一世富贵-第4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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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历史的进程,这故事出来之后,多是被江湖的好汉们发扬光大,尤其那句“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愿同年同月日死”,几乎成了结义时必念的一句台词。但这个年代,徐平特意交代李十八郎,说到誓词的时候,一定要把重心放在“同心协力,救困扶危;报国家,下安黎庶”面。到底是官方的机构,要引导正确的三观。不要让好汉们学了桃园三结义,结成异姓兄弟,到处去打家劫舍,给他们一杆“义”字大旗增加凝聚力。
《三国演义》大多数的精彩情节,已经在说三分出现了雏形,徐平重新编排了目次,按照前世的印象,从刘、关、张结义起,用他们的一生把这些故事串了起来,整个故事便大为改观。特别这种长篇连载的形式,虽然手法还粗糙,说话人不善于用扣子之类技巧,但胜在新。而且《三国演义》尊刘贬曹的基调是从这时建立起来,并流传下去的,思想也并没有违和之处。
从李十八郎开说,三司的几家场子便日日爆满,举城轰动。李十八郎天天到各处去赶场,只要这题目挂出来,便不愁卖不出去票。多劳多得,他现在得到的奖励,加每月固定的钱粮,收入竟然以前在瓦子里还多得多。要知道在三司下面做事可是旱涝保收的活计,不用再跟以前一样风里来雨里去,让他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这繁华热闹,夏天不知不觉地过去了。
赵祯的二皇子依然平安,按惯例,皇家百日赐名,按排行赐名宗向,也不知道赵祯从哪里来的灵感。他自己初名受益,并不是按照太祖定下来的排行,到现在算是改回来了。
被军民骗贷教训了一次,京师银行终于老实下来,几个月时间慢慢缓过了气。京城周围的道路整修完成,收到的路税开始还本付息,赵祯手里开始月月见到大笔的钱。
诸般好事加到一起,赵祯最近赏赐特别大方,看得徐平都替他着急,有钱也不是这样花的。却不知赵祯原来的内藏库还有大量的珠宝金银,是他的私房钱,老本谁也不告诉。
三司推行的新政开始走向正轨,虽然徐平的花钱财政说法还是不被接受,但一些大工程他们也不强烈反对了。桥道司做了计划,从今年秋后开始,正式推行连接各路的主干路官道计划,把历朝传下来的官道系统全部整修一遍。这些新修的路,统一按照徐平当年在邕州修的公路标准,要求走得了大车,而且要有专人维护。当这些主干道完成,还会在各路内部,开始连接各州的道路计划。
徐平第一次觉得有些国泰民安的气象了,现在需要的是政策稳定,让前面推出的各种新政沉淀下去,深入到社会的方方面面,让官方和百姓都感受到新政的好处。
新生事物总是容易引起人们的疑虑,既要有风风火火,也要有风平浪静。新的政策不能一波紧接着一波,跟赶着救火似的。那样会逐渐推高人们心的不安,招来越来越大的反对声浪。一张一弛谓之道,张弛有度,才能够从容有序地把新政推行下去。前面的几年时间紧锣密鼓,接下来的几年则是巩固发展,徐平还年轻,有足够地时间施展自己抱负。
政策稳定,徐平的日子便以前轻松了很多,更多的心力花在了新成立的几家娱乐公司面。新政的好处大家感受到了,现在要用娱乐的形式,让大家知道这些好处是从哪里来的。闷头做事是徐平的风格,但这风格需要改变的时候,还是要能够放下身段。
大相国寺里,烧朱院隔壁的一处小院,被三司的几家公司合伙租了下来。是在这小院里,成立了大宋第一家会。名字俗气无,称作“相国寺会”。
以前也有会这名字,不过是读人之间结社,籍互通有无,所谓非借不能读也的意思。现在成立的会,则是从民间的瓦子艺人那里演变而来,专门制作各种剧本。
柳三变正式隶入了三司衙门,专门管这几家新成立的公司,现在他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是住在相国寺里的这处小院里。一边做着朝廷的官,一边过着从前那种花前月下的日子,或许,这才是他梦寐以求的生活吧。
一过了午,秋老虎便再没有力气,没有了酷热,刮起了凉风。
徐平出了三司衙门,带着谭虎几人,一路沿着御街闲逛,到了州桥,转到了相国寺里。
田况正带了几个人坐在小院里的树荫下,见到徐平进来,忙起身行礼。
叙礼毕,徐平在树下的石凳坐下,问田况道:“说三分的故事,最近写得如何?”
“回谏议,故事倒写了个大概,只是我们几个读来读去,总觉得少了几分气势。”
“那可不行,再花一些功夫,好好润色一番。”徐平示意周围的几个人都坐下来。“馆阁最近没有大事,你可以让修的同僚帮着出出主意。说三分不得其他故事,一是不能偏离史实太远,再一个这出话讲的是忠义,刘备不计艰辛,拯救苍生,关张兄弟与他同甘共苦,一道出生入死。这出话不只是娱乐,更是劝谕世人,以忠义讽世情。前一段时间李十八郎讲的尽管出彩,但他本是说公案杆棒的,终究差了一分神彩。你们把故事写了,让擅说金鼓战阵的谭解元去说又是一番景象。这个本子立起来,我们这几家公司便能够开下去,算是立足根本。有了根本,才好去谈其他。”
田况有些为难:“说话终究只是百姓玩乐,馆阁官员囿于成见,只怕——”
“哎,不要只把这看成百姓玩乐吗,用这种形式,讽以忠义,导人向善,才是我们要做的。诗赋写得再好,百姓也看不懂不是?再去领五十贯钱,闲时请馆阁的官员出来,喝酒聚会,谈诗论,累了也可以谈一谈这些吗,对不对?诗三百,最善者国风,我们现在做的事情,便是古时收国风入诗的人做的事情,又岂只是玩乐?”
徐平坚持,田况也只好答应。徐平的话说得再有道理,馆阁官员还是看不起这些民间的娱乐形式,这是没办法的事情。现在跟着田况写话本的,全都是流落京城的外地落第人,经历了生活的磨难,他们早已经没有了当年的心气,给钱当然干。
徐平对此也是心知肚明,但馆阁官员才是左右舆论最大的力量,能拉住他们当然最好。
至于这一行业的后备力量,徐平已经想好了,专等着来年初春开科。自景祐元年开科到现在,四年的时间过去了,这一次到京城参加科举的只怕不下万人。进士取人再多,也无非是几百人,还有近万人白跑一趟。对很多人来说,这一来一回负担不轻,每次殿试之后因为无钱回乡,悬梁吊的,跳河自杀的,从来不缺。三司这里好坏有吃有住,还是官方机构,还怕没人参与?
京城里面百姓的识字率远高于地方州县,这些落第人的贡献不小。这个年代一旦落第,便没有什么官方待遇,在京城里要吃饭穿衣,他们只能够依靠认识的那几个字。很多人此沦落在京城,大多还混迹社会下层,这是京城跟地方不一样的地方。
勾栏瓦子里面这种人不少,实际并不缺少后备人才。但不得不说,那种地方鱼龙混杂,是个大染缸,在那里混迹几年,人的思想很容易改变。所谓大丈夫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绝大数人只是说说而已,又有几个人能够做到?三司开的公司是官方机构,如果跟瓦子里一般的艺人一样宣扬那些思想,自己感觉如何不说,肯定被主流舆论瞧不起。跟普通的瓦子艺人相区别开来是必然的,所以必须引进新鲜的血液,以被主流社会能够接受的思想为主。雅俗共赏,才是这些公司未来的出路。
徐平对民间艺人并没有偏见,但说公案杆棒,动不动是人肉包子,看见哪个富贵员外穿金戴银便把来杀了,哪个小娘子千娇百媚便抢来做了夫妻,这种内容无论如何也不是被主流社会接受的。至于说史,完全没有是非观,充斥着滥杀无辜,甚至吃人肉,只是把当高官发大财当作成功者的标牌,对社会思想实在没有什么好处。
对这些民间艺术的思想改造是必然,不然这些艺术形式只能沉淀在社会下层,直到有天才人物参与其,完成从低俗到通俗的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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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抑制清流()
第301章 抑制清流
田况理解徐平的意思,只能答应照办,但到底能不能办好,他可不敢打包票。馆阁是朝廷育才之地,聚集最多的是词臣清流,让他们俯下身来,做百姓娱乐,着实不易。
清流有其历史渊源,从魏晋谈玄,各以门第相高开始滥觞,直到唐末,名门望族把持着化层,以衣冠清流自诩,瞧不起其他人。最后到天佑二年,朱温杀宰相裴枢等三十余人,按因进士落第痛恨这些衣冠清流的李振建议,把尸体投之黄河。李振所说即是这些人自诩清流,那么便投之黄河浊流,看看他们到底有多清。史称白马驿之祸。
白马驿杀清流标志着五代武夫当国的开始,从此名门望族成为一个历史名词,朱温以酷烈的手段结束了一个时代。实事求是地讲,当时的所谓清流只是仗着门第,用刻薄的语言和对化舆论的垄断来维持他们虚幻的旧时荣光,被淘汰已经是历史的必然,只是用白马驿之祸这种极端的手段便一个结语而已。当时的清流不但是压抑武臣的地位,而且压制寒门士人的升通道,除了维持大唐这破败的门面之外再没有什么作用。最终武夫的军事力量和底层士人结合起来,结束了一个时代,开启了一个时代。
五代从周世宗开始,其实已经慢慢改变武夫当国的政策,入宋之后完全转向。天下分久必合,这也是天下百姓渴望安定,受够了没完没了的杀伐的必然。
随着崇抑武政策,清流再次悄悄登了历史的舞台。不过此时的清流已经不同于唐末,门第已经不重要,寒门出身的士人是主流。没有了门第相标榜,清流用来区别自己身份的便成了诗章,当然更重要的是自身的道德修养。
到赵祯这个时代,清流并没有占据官员士大夫的主流,徐平这种务实的官员才是占大多数的。但趋势却不容忽视,底层进士出身的官员要位,最有力的武器便是用个人私德做章,把占据高位的官员攻击下去,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机会。
如果仅仅是把清流所代表的私德要求作为进身之阶,出于功利目的,这样的官员其实并不难对付。可怕可怕在,有的人真地把这当作了自己的信仰,那棘手了。
司马池离京外任,并没有带着儿子司马光,而是把他托付给了老朋友庞籍,在京安心读,准备来年的进士考试。司马光视庞籍如父,在不久之前,由庞籍主持跟张存的女儿定下了婚期,准备来年进士考过后便迎娶。定期之礼,徐平还是座宾呢。
正是从这位自己年轻近十岁的小辈身,徐平看到了清流势力的可怕。历史的司马光,可是在新婚之后几个月不跟夫人圆房,天天枕着他的那警枕睡觉。朋友实在看不下去,劝了之后才算跟张夫人好好过日子。要是夫妻感情不好也罢了,问题是司马光对妻子从无二心,一辈子不纳姬妾,两人白头到老,这有点吓人了。
可以自苦如此,过着苦行僧般的生活,一心只读圣贤,这种人用私德来要求同僚的官员,威力大得吓人。你跟他讲施政给百姓带来的好处,他跟你圣贤道理,讲读人修齐治平要先从修身开始,身不正则事不行,你害不害怕?众口铄金,被这种官员盯,大多数的人只好自认倒霉。历史也只有同样私德无可指摘的王安石才能压住司马光,换另一个人不用等新政反复,光被指责私德早早离开政治枢了。
从欧阳修开始,徐平便反复强调论事不论人,论迹不论心,是怕这种清流把持了官场的话语权,把真正做事的人排挤出去。人非圣贤,谁能无过?连孔孟还有各种段子编排呢,更何况一个普通人。如果让政治风气变成眼睛盯着政治对手的私生活,这朝廷也不用做正事了。能够对自己严要求是好事,但对别人这样做不合适了,你觉得应该做到的事情,在别人眼里可能是多此一举。既然是官员,那当然是拿政绩说事。
一再要求把馆阁官员吸收到对民间艺的改造来,徐平也有借此对抗这种趋势的用意。清流之所以成为清流,正是因为跟实际的社会生活脱离开来,活在自己想象出来的虚幻空间里。一群志同道合的人互相吹捧,自我标榜,最终形成一种风气。他们所鼓吹的那些内容并不是坏的,对于普通人来讲,甚至非常有吸引力,只是现实做不到罢了。
馆阁是育才之地不错,但也是培养这种势力的温床。不让他们走出崇院的门来,只会越演越烈,最终破坏正常的政治生态。历史欧阳修晚年掌权之后,曾经说过,宰相必须用清选词臣,才能按圣贤大道治理国家。如果只是按照规例做事,只是一老吏而已。到了那个时候,清流才算是开始正式走了历史的舞台。
左右无事,徐平在树荫下跟田况反复说明,为什么一定要让馆阁官员参与到这些事情来。意识形态的阵地,你不去占领,别人会占领,是不容丝毫懈怠的。仅仅靠李觏在国子监是够的,他只能把大致的框架整理出来,给出一个方向。要想让这种思想成为社会的主流,还要有大量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去鼓吹,去宣扬,才能深入人心。
田况心里苦笑,徐平说的道理,他自然已经听懂了,奈何做起来实在有难度。十年寒窗好不容易个进士,从此跟白衣百姓不一样了,你非要人家转过头来跟普通百姓一样欣赏同样的东西,同喜同乐,同怒同悲,这真地很难办啊
徐平也知道难办,但有什么办法?他自己身已经贴了一个善理钱粮的标签,又有一个跟李用和这种外戚有特别关系的标签,还有一个天子宠臣的标签,在清流官员一个标签足够被排斥了,自己身却贴了这么多。
最后徐平道:“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向大了说,京城百姓日常听到的是这些说话曲子,圣贤他们是读不懂的。要想导人向善,自然要挑百姓爱听的去说,在其寓以讽谕,使人知何事当为,何事不当为。自唐以来,儒门势衰,释门大盛,和尚们是如何做的?便如这说话,最早也是在寺庙里,和尚们用来说佛门故事,让人信佛。怎么到了读人这里,便不能放下身段?天天在斋里指天画地,难不成能人人成圣?让他们参与此事来,正是要他们身体力行,把圣贤道理说给百姓听。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怎么推三阻四,以为辱没了身份呢?凡事无钱不行,罢了,前面说的五十贯不提,你再去领五百贯,专门做这一件事。这一套说三分,务必让馆阁参与,做到雅俗共赏”
田况不由一惊:“谏议,五百贯可不是小钱为了这一说话的话本,花费如此之巨,只怕会引别人闲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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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新制套曲()
第302章 新制套曲
徐平笑道:“今年钱粮充足,五百贯当贴补馆阁官员了。 w w wnbsp;。 。 c o m他们日子过得清贫,买些好酒好肉与他们吃,闲时也写写吗。对了,顺便跟馆阁官员讲,若有好的本子,一旦被采用,润笔从优。写笔记也是写,写些故事赚钱也是写,何乐不为?”
三司使花五百贯钱还怕被别人说闲话,那这天下的钱粮不是白管了。再者说,这钱是花在馆阁官员的身,说闲话,小心被馆阁官员记恨。
说话是几家娱乐公司的核心,长篇故事最能吸引人,其他的唱曲之类,都是点缀。
告别了田况,徐平转到了房里,看看柳三变最近忙得怎么样。
徐平到房里的时候,柳三变正懒洋洋地躺在榻,吃着果子,听陈小娘子和崔六娘子弹唱。得了通报,猛地从榻下来,向进房的徐平行礼。
看了看冠帽歪斜的柳三变,徐平暗暗摇了摇头。这位还真是当惯了才子,好歹这也是官方场合,也不注意一下形象。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青楼妓馆呢,要是让大相国寺的和尚们看见,肯定要说闲话。和尚们虽然只认钱,但在寺里太过份他们脸也过不去。
坐下,柳三变等人请过了茶,徐平问道:“有些日子了,你们的新曲怎么样啊?”
柳三变躬身道:“省主,已经完结,只是一些小地方需要多练一下。两位小娘子唱得还过得去,若是有闲,你不妨听一听。”
“不必了,我做别的还好,曲子却怎么也听不出个好坏来。若是练得顺了,便在这两天台去演吧。好与不好,还是要在台演过了才知道。”
柳三变的两位小娘子应诺,颇有些跃跃欲试的样子。
这个年代底层娱乐的唱实在太过单调了,鼓词之类,都是一首曲子翻过来覆过去连续唱几遍,没有变化。天天如此,很容易失去耐心。所以瓦子里唱曲的,大多都是有几分姿色的小姑娘,不然吸引不到听众。至于人聚会请女妓唱曲,也都是小令,慢词已经非常罕见。对于娱乐活动来说,只是一个点缀,做不了正餐。
徐平前艺谈不什么艺术修养,但最少知道民间有戏曲,历史有杂剧和套曲,这个年代知道这些也够了。把柳三变找来,是发挥他的音乐特长,把现有的曲子连接起来形成套曲。套曲是由很多首曲子组合在一起,慢词还要长了许多。有了长度,便可以向里面填充故事,不再是抒发一时的情感。有了故事,能吸引住观众。
曲子有宫有调,不是可以随便组合的,杂乱无章既无法演唱,也无法伴奏。哪些曲子可以组合,怎么衔接,怎么变调,都要有专业的音乐知识。简单地讲,这是诸宫调,算是原始的戏曲。有了这条路线,有了专业的人才,很快可以演化成戏曲。
柳三变带人做的这一套曲子,讲的正是邕州刘小妹的故事。选这个题材,徐平是经过反复考虑的。这故事有穷人翻身,有坏人拉仇恨,有民族融合,还有历久弥新最吸引人的爱情故事。当然,这个故事也是歌颂徐平自己的功绩。做了事,有功劳,也不用一直那么谦虚,老是不好意思说,倒被人看轻了。
然而徐平最看重的,这是蛮族下层人民翻身,并主动与汉化融合的过程。所谓的民族融合,主流当然是少数民族汉化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