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香窃明-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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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星重新提醒自己,眼前这小子称得上是个人才了,切不可因为他年轻而小觑了他!这才点头道:“王大人所言甚是,高屋建瓴,令本官也是深受启发!不过眼下朝廷尚有宁夏之乱在西,精兵猛将都调往其处,年内都无法大举进军朝鲜,眼见得那倭寇还要跳梁,王大人可有良策?”
王子晋心说你不就是要我说出和谈么?好像上回就是我说缓兵之计,你才让我去出使的吧?对不起,这回我可不提这茬了,不但我不提,我也不让你有机会提!
既然不能提缓兵之计,那王子晋就大谈速胜论,他也有一套理论,那就是以大约一万名明军做正面的作战,牵制日军主力在平壤一线,那里一段地势都比较适合骑兵作战,日军很难占到便宜,非得集中大军才能对抗。而一旦日军的兵力被牵制住了,那就让大明派遣水师加强李舜臣部,中朝两国联手,把制海权抢到手里。在这个基础上,不但切断在朝鲜日军的后勤补给,更要通过海路连接敌后坚持作战的朝鲜抵抗组织,使得日军首尾不能相顾,在朝鲜这块半岛上活活困死
他在那长篇大论,石星听得心急如焚,你说得当然头头是道,问题我要听的不是这个啊!和谈,缓兵之计,我要听的是这个,你怎么不说呢!
石星算是看明白了,王子晋这小子是没长毛啊,长了毛他比猴还精呢!指望从他嘴里听到关于和谈的话,那是不用想了,不光如此,现在就连石星自己都有点犹豫了,因为王子晋说得实在是太头头是道了,每一桩都是那么有理有据,照着做去的话,看样子还真能把倭寇给歼灭了?
堂堂兵部尚书,官场上几乎冲到了顶的强人,整个大明朝最尖端的人才之一,都能被忽悠到这程度,可见王子晋的用心之深,功力之强了!其实他也不算是说大话,这些原本就是他想好的朝鲜攻略,这么大的一个战场,对手又是一个完整的国家,就算严格意义上的总体战打不出来,这思维还是要有的吧?
当然在这大方略之中,和谈也是不可缺少的一环,打得顺的时候,和谈可以帮助己方轻松地获得更多的战果。打得不顺的时候,和谈则可以为己方调整态势赢得时间,准备发起新的进攻或者防御作战。总之,在战争之中,合理地使用谈判策略,也可以是一种威力巨大的武器来的。
但是,问题在于,王子晋不是那个位置上的人,在可以预见的将来,他都不可能站在那么高的战略高度,主导整个朝鲜战场的走势!别说他了,就连以后的朝鲜经略宋应昌,还有提督李如松,都没有这种地位,大明朝唯有至高无上的万历皇帝,可以自如地操纵这场战争!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王子晋这个职场人士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工作中“越位”的话,非但吃力不讨好,还容易得罪人,他现在实质上还是没啥根基可言,才不来做这种倒霉事呢!相比之下,和谈可能导致的政治风险还在其次了,因为如果运用得好的话,王子晋很有把握,和谈不但不会成为政治陷阱,反而可能是一个很大的亮点!不过,想也白想啊
有鉴于此,王子晋当然就是什么都谈,就是不讲和谈了。石星听到后来,也听出了这种用意,这家伙想必是不会进套了,那么就别心存侥幸了,大家琢磨琢磨怎么联手吧!他咳嗽一声,打断了王子晋的言论,笑着点头道:“王大人果然是精通朝鲜之事,一番讲论,令本官也受益良多啊!只是远水恐怕难解近渴,眼下在朝鲜的我军兵力也嫌单薄了一点,如今朝中有人倡议,趁着前线一战得胜,倭寇锐气顿挫,不妨假意示好,借议封为名,使倭寇坐困不前,而我大明则可以从容调度。王大人,以为此议如何?”
王子晋皮笑肉不笑,就等着你说这话呢!听着有点费解啊,什么叫议封?大概是和日本商量,大明应该怎么样封日本个头衔的意思吧!说白了,就是商量日本和大明的关系定位问题,这不就是讲和吗?不,偏偏不叫讲和,就是要说议封,因为我大明对外是不讲和的!
私室相谈,石星都这般谨慎,可见这和谈,真的是太敏感了。王子晋倒也不好说什么“谁提议的让谁去啊”这样的话,显然现在除了石星以外,谁都不肯跳出来说这种话,石星也就是随口起个话头而已。至少,石星还算是个勇于任事的官员吧?
王子晋表示了一下谦逊,便道:“假意议封,麻痹倭寇,方便我大军从容调动,这原是一条好计。不过,事情不宜闹大,一旦广为人知了,此事内情又不便宣扬,恐怕弄假成真之后,反而令主事者受了不白之冤。”这风险大家都知道,王子晋现在就挑明了来说,意思是我懂,你就别指望我进坑了,大家不如敞开来说,商量个万全之法,有志一同地找个合适的替罪羊出来,不是很好?
石星不由得心生慨叹,后生可畏啊他表示同意:“王大人所虑,甚是有理。不瞒王大人,此次圣上急招王大人回京,也是看重王大人对于倭情和朝鲜军情悉知就里,眼光独到,因此想要借重王大人的韬略,问问这朝鲜的平乱大计。”石星也是老奸巨滑,看看王子晋似乎是要和自己站一块,他反而就缩回去了,你有话,跟皇帝说去吧!
王子晋一怔,到了嘴边的话收了回去。他都已经想好了下面该怎么说,正好沈惟敬都送上门来,躺在砧板上随便宰杀了,自己岂有不拿起刀来大宰而特宰的道理?谁知他这里刚要从石星手中接过屠刀来动手,石星却将手腕一转,刀又收回去了!
这位兵部尚书大人,肚里打的是什么主意?望着一脸云淡风清笑容的石星,王子晋骤然觉得他的脸上似乎是蒙上了一层迷雾,不再看得那么清楚了
第六章()
就算是再怎么紧急,王子晋现在也没有直入宫禁的权力,所以他只能告辞了兵部尚书大人,回去自己的下处,等候宫里派人来带他入宫面圣。好在这不是国内的事务,关系到军情大计,王子晋不用担心多年不上朝的万历皇帝把自己晾个几年不理不睬的。
他心里倒是对于石星的态度有些琢磨不定。虽然可能性不大,不过如果石星一力主张和议,并且死命推荐他来担纲的话,那么王子晋还真的没什么办法好想,只有挂冠而去这一条路可走。
这样一来,他之前的种种成绩不说是付诸流水,也差不多少了,以后再要出头,只有投身到李如松的幕府之中,帮着出出主意,还得看李如松挺他的力度有多大,不然就算出了再大的力,也很难得到朝廷的承认。
直觉告诉他,石星并没有这样的打算,可是刚刚明明可以事先达成一致,为何石星却踩了急刹车?他就不怕自己在面圣的时候,提出什么让他措手不及的提案来?
百思不得其解之中,王子晋听见志村虎之助一声吆喝,跟着就听见郑板桥在那里汪汪叫,呼呼扑上来抱着王子晋的马腿开始拼命摇动。这条狗也有四五岁年纪了,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在朝鲜时就经常在街上骚扰朝鲜母狗,甚至还懂得叼点肉骨头出去诱惑母狗!至于抱着大腿拼命地前后摇晃,也是它独特的打招呼方式。
王子晋这一路急奔,把郑板桥也用个袋子装着,进城时就让薛雷斯他们几个海盗给送到这里来。现在看样子精神抖擞的,不复长途颠簸后的萎靡,抱着马腿直哆嗦,看得王子晋是又好气又好笑,心说你能不能别这么猥琐?那位扬州的大画家要是看到你这德行,哭都哭不出来了吧!
别说,被郑板桥这么一耍宝,王子晋的心情倒是开朗了起来,石星不管有什么打算,我自岿然不动,反正最坏的结果也比当初从雪地里爬起来要好很多了,大不了再从头奋斗一次,这次的基础要好很多了呢,担心什么?
他跳下马来,轻轻一脚把郑板桥踢了个跟头,这死狗不折不挠地翻个跟头,跳起来朝着王子晋的大腿发起新一轮冲锋,王子晋又是一脚,郑板桥很是敏捷地躲过,第三次再冲上来,这般打闹了一会,里面人也接到了消息,听说是王子晋回来了,哗啦啦冲出一大堆人来,王子晋抬头一看,居然是云娘娘领头,身后沈嘉旺和钱掌柜等人簇拥着,樊素和小蛮两位花魁也侧身其中,云楼的主要人员竟是有一多半都汇聚在这里了。
这一点王子晋倒不怎么疑惑,从云楼在朝鲜沿海的基地到这里有海船可走,哪怕不怎么急着赶路,三天也能到京城了,比他绕道辽西广宁一路狂奔过来可要快很多。至于搞这么大的阵势,是因为自己让六阿四传回的消息之中,包含着让所有云楼人都无法淡定的信息吧?
也不管死死抱住自己大腿的郑板桥,王子晋上前行礼,云娘娘果然不再像当初的淡定,尽管仍旧是还礼如仪,动作和语声中却都显示出一丝急切来,就是那张铁板脸仍旧是不动如往昔。
王子晋也习惯了,这不是高级易容术就是面具吧,要么是面瘫?不管是怎么回事,反正不关我的事,那后面俩花魁还不够我操心的呢,没功夫好奇这个!一一见礼过来,到了樊素和小蛮面前,这两位名义上也是他房里的人了,就是没正式行礼而已,如今见面了,不由得都有些发窘,王子晋笑了笑,一脚把郑板桥踹到一边去,冲着两位花魁长揖到地:“二位娘子安好?小生回来了!”
樊素原本是有些踌躇的,似乎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和王子晋相见,却被王子晋那一脚给逗笑了,事实上,见到这场面不发笑的人恐怕不会很多。她原本就是生得艳丽非常,这回一笑犹如春花绽放一般,夜色都显得亮了几分,晃得王子晋眼前发花,只听这一团春花盈盈道:“官人可回来了,一向安好?奴家这厢有礼!”说到奴家这厢有礼的时候,小蛮也加入了进来,王子晋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听错,似乎小蛮的声音之中也带着一丝颤抖?错觉吧,三无女哪有那么容易情绪波动!
见面已毕,众人簇拥着王子晋进去,没错,就是簇拥着王子晋,现在连云娘娘都很自觉地退居次要位置,只因她也在急切地盼望着王子晋口中那惊人的好消息!
时已二更,众人却毫无睡意,大厅里点着火烛,十几双热切的眼睛望着王子晋在那里洗脸,这场面,心理素质一般的人还真是应付不来。王子晋泰然自若,把脸洗过,人也精神起来,站起身来,朝着云娘娘一拱手,笑道:“云娘娘,此番小生进京,乃是奉了天子急诏,听兵部尚书大人的口风,应该是圣上有意问计于小生。倘若有机会,小生便想提出,请圣上先为云楼的诸位脱贱入良!”
陈淡云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抬起手来捂住嘴,眼睛里已经有亮闪闪的东西在晃动。其余诸人反应不一,樊素是哇了一声,双手捧着脸颊,瞪大了美丽的杏核眼望着王子晋,满是欣慰和自豪;小蛮则是抬了抬手,轻轻抚着自己的嘴巴,一向清冷的眸子中变得朦胧许多;沈嘉旺和钱厚掌柜则是大叫起来,一阵狂笑之后,跟着就有人哭了起来,呜呜的男人哭声,不是很响,听着却让人有种心碎的压抑。
快二十年了,无边的黑暗终于见到了一丝光明,谁能够保持淡定?谁能够无动于衷?
望着眼前的众人,王子晋是感慨万千。别人怎么看,他不知道,但是在他的眼里,云楼,这个藏污纳垢之地,聚集的是一群善良的人,相互扶持相互帮助,奋力地在这个艰难的世道之中生存着,不但生存,还在奋力地向上攀登!这样的一个群体,这样的一种精神,也是让他感动,让能够愿意留在云楼的重要原因吧?
王子晋站起身来,先把已经有点站不稳的跛爷给扶着,搂着跛爷瘦削的肩膀,笑道:“跛爷,你老可要保重身子,别兴奋过度,可也别高兴太早了,小生只是想着趁这个机会可以向圣上进言而已,到底结果如何尚未可知啊!”
跛爷年纪可是不小了,几十年的厮杀生涯,身上又带着老伤,这一高兴起来真是有些撑不住,双手使劲抓着王子晋的胳膊,唏嘘慨叹:“子晋啊,你是不知道,我们云楼上下这些人,这些年,过得是什么日子啊!这两年日子还好过些,当初刚刚从潮汕来到苏州,那时候可真是难熬”
不说还好,他这么一说,哭声就立刻大了起来,看来那一段艰难岁月,当真是不堪回首,每个人心里想起来都是酸楚难以抑制!
王子晋拍着跛爷的手,心中也是起伏不定。今天,他见到了云楼众人的另一面。以往的云楼,是个下九流的地方,来来往往都是鱼龙混杂,从事的也不是什么好职业。可是云楼之中,却洋溢着一种积极向上,团结的气氛,似乎大家都很有干劲,对生活充满着希望,只要团结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一样。
正是这样的气氛,这样的团结,使得王子晋在这个地方待了下来,渐渐地投入进去,直到现在,他发现自己已经真的喜欢上了这里,这里的人。然而今天他见到的,却是隐藏在那一张张欢笑面孔下的悲戚,平时那样的团结,原来是因为举世皆敌皆唾弃,逼得他们就像是一群寒风中找不到避风港的企鹅一样,把身子挤在一起取暖吗?
在那样一种温暖的背后,原来是这世界最为严酷的寒风呼啸!如果是这样,那么在最外围的那一圈企鹅,岂非是一直在用他们的脊背承担最寒冷的风,而让里面的同类们尽量保持温暖?在这里,就是云娘娘,沈嘉旺他们这些人吧!
王子晋一个个看过去,直到视线落在了陈淡云的脸上,才发现这位云楼的女掌舵人已经恢复了平静,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同伴在那里又哭又笑地情难自己,却也不出声整顿秩序。看来她很清楚,眼下将这些情绪都宣泄一下,还是很有好处的,一时半会的也误不了什么大事。
“果然不愧是一群企鹅当中最大个的,以后就叫你帝企鹅吧。”王子晋看着这女人没有表情的脸,还有那深邃的眸子,不期然地想起了以前曾经看过的一本纪录片,说不得就给陈淡云安上了这么个名字。
把眼前的女人和记忆中那圆头胖脑企鹅重叠起来,那种图像貌似想起来就很有喜感啊!这么想着的王子晋,居然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刚刚好陈淡云也发现了王子晋在打量自己,她眨了眨眼睛,便道:“王相公的神色,显然是胸有成竹了,却不知这番知会咱们云集京城,是要做什么呢?”
第七章()
云楼的老大这么一开口,众人的情绪迅速都平静下来,各自找位子坐好,目光齐刷刷都集中到了王子晋的身上。在最严酷的环境中挣扎求存的经验告诉他们,这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什么东西都是用自己的手去拿去拼,才能够得到好结果!
王子晋的脸也正了起来,脑子里整理了一下思绪,方道:“事,自然是要做的。不过小生想先听一听,娘娘在那大孤山岛上经营的如何?”
大孤山岛,正是云楼圈定的朝鲜沿海基地所在。当初王子晋请云娘娘她们将这里经营起来,弄成一个坚固的基地,是存了可以随时对朝鲜的局势插手的想法,如果情况坏得无法收拾,这里也是一条可靠的退路。
现在情势的发展,比预想中要好,朝鲜国王一行并没有遇到实质性的威胁,如今义州的防守已经非常稳固,至不济还可以退过鸭绿江去,因此这个岛的避难所功能是起不到什么作用了。不过,王子晋想要这个岛,为的可不光是逃命,他还有更多的想法。
陈淡云点点头,这大孤山岛是她亲自盯着创建起来的,一草一木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她朝着樊素抬了抬手,花魁娘子会意地站起身来走进去,不一会又出来,手上捧着本帐册一样的东西,秋水一样的眸子似嗔似喜地剜了王子晋一眼,好似在嗔骂你这不解风情的男人,好容易几个月了才见上一面,就让奴家给你说这种事?
花魁娘子岂是浪得虚名,什么也不用说不用做,就是站那这么看你一眼,王子晋就觉得浑身毛孔都哆嗦了一下,那叫一个爽利!心中大呼厉害,话说自己也是好久没尝过肉味的了,兵营里待上三个月,出来见到老母猪都当貂蝉了,何况这是真的貂蝉呢?忍不住又朝小蛮那边溜了一眼,心里话这边还有个貂蝉呢,刚巧和小蛮也对了一眼,然后小蛮的脸又红了一下!
王子晋心说这下好了,你们到底说不说正事?这大庭广众之下跟我玩暗战呐!好在绮念也只是一念间,到底还是正事要紧,王子晋把神情一肃,再度望着樊素,眼中也不带任何多余的神色。
樊素何等冰雪聪明,当然知道现在如果再弄那些小儿女的心思,自己的男人没准就要不高兴了呢!她也收敛了自己的魅力,将账册上的内容条分缕析,一一道来。
原来这大孤山岛现在已经基本建成,不但能够停泊五十条大船,上百条小船,更是积蓄了许多粮食和火器弹药,以一个海盗基地而言,也称得上是固若金汤了。——当然如果是从正规作战的角度,这个基地还是缺少了很多东西的。
至于贸易方面,云楼已经向日本输送了好几次粮食,总共不下五万石,有松浦家的人照应着,平户港很轻松地就把这些粮食给吃了下去,价格那就不用说了,现在日本的粮价是一天一个样,即便是刚刚收割了一季稻子,粮食的价格也丝毫没有下来的意思,没办法,朝鲜那几十万张嘴实在是太能吃了!
这就是国力的问题了,二十万大军可不是小数目,再加上国内在名护屋附近待命的差不多同样数目的军队,以及被征用的民夫,现在日本脱离了生产的劳动力起码有五十万之多!别说什么职业武士和军人不参加劳动,现在日本真正完全脱产的职业军人还是极少的,这五十万人里面能有五万就顶天了,所谓的兵农分离,那真不是一般的费钱!
这也很好理解,大明这么大的国家,国力可以说是百倍于日本了,打一个宁夏调动了差不多十万大军,还多半都是周围边镇一直养着的常备军,这国家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