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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行行-第1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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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关于科举之事也有提及。”夏琰道,“都如师父所料,这也应是太子的试探,以现场应者寥寥的景象来看,想必这件事他们暂时也难以有所行动。”

    “试探一番,他自己也没露面,倒是没什么损失。”朱雀再问了些细节,一顿,“你今天也见到田耍俊�

    夏琰神色顿时黯淡下来。“见到了。”

    朱雀原本似欲说什么,不过见得他这般表情,冷笑了笑,没再言语。

    ……

    夏琰虽原打算早点去泥人岭上等宋然,不过午后又陪了朱雀一阵,待到出城上了山,也已淡淡雾起,日影偏斜。

    宋然竟已先到了。

    他便立在泥人岭小径折转之处——到了此间,便能远眺见了那外观无变的颓败庵庙。夏琰来时,他就这么仰头看着那边若隐若现的断垣黄墙——那风将他的一身白衣遥来档檬笔逼穑丛椒⑾缘盟ǘǘ⒌陌簿病�

    “我来晚了。”夏琰走到他身后丈许之处,停下来。

    宋然身形才陡然一动,回了转来,“来晚的应是在下。”他肃然拢袖,如早上一般无二地再行了一叉手之礼,再无隐藏,恭敬道:“黑竹执录宋然,见过大哥。”

    也许是因为这身过于柔软而书意的白衣,他的身上依旧见不到一丝黑竹中人固有的凛冽肃杀。若定要说此时的宋然与早上有何不同,便也只能是——他此时手中捏了一柄折扇。不过扇子并未打开,扇头垂着,与他的人一样谦逊文气而并不夺目。如果起初在江南东路上先遇到的不是一身黑衣的宋客而是这个一身白衣的宋然,夏琰觉得自己是无论如何猜不到这偶遇的陌生人会与黑竹会有关的。

    他亦如早上一般无二地还礼:“久仰宋大公子之名。”

    两人不觉相视而笑。“看来我还是会错了宋学士的意。”夏琰笑道,“我还以为——大学士是要在厚土堂里与我碰面,担心要叫人撞破你身份,却忘了——以宋大公子这般心思缜密,怎么可能那般鲁莽。”

    宋然便又侧身,“大哥若站在这里看厚土堂,便不会弄错了。”

    夏琰抬头——正值黄昏,从此地望去,西斜的日光正将厚土堂半掩成一种奇特的朦胧——紫竹渺渺,炊烟隐隐,以至于他脱口而出——“桐柏烟横山半紫……?”

    “是不是十分贴切?”宋然笑道。

    “宋大公子看来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夏琰转头问他,“公子来临安多久了?怎么不早与我相见?”

三八三 执录世家() 
宋然露出歉意的一笑。“也是前日方至。去过南城一醉阁,还去过城中武林坊,可惜——大哥不在一醉阁,凌厉公子也不在武林坊。我无人接头,只好乔装去了趟林子里,辗转打听到——大哥这些日子应该在厚土庵。昨天这时候,我来了这里一趟,只是——庵里人多,不便现身。”

    “只有公子一人来了?令尊大人呢?”

    “家父是到老也不愿离开陈州老家了。”宋然半是解释,半是无奈,“不过他原也打算将执录之位交予我,只是一直未有适当机缘。这一次大哥派人带信到金牌之墙,催促他尽快前来临安会面,倒是令得他下了决心。也幸得我们早有准备,许多事情我们父子之间早有授学,不至于令我仓促之下,当不得执录之任。”

    “可是公子到抵临安,还是花费了这么多时日。”夏琰道,“我非是问责之意,毕竟背井离乡,并非易事——不过公子也非首次南下京城,我信中写得清楚,此次是有一件‘大任务’,亦是我来到黑竹之后的首件任务,须请执录尽快赶来,既为记录,也为商讨。无论执录是宋前辈也好,是宋大公子也罢,原可早些过来,至于其他物什,交由家中他人,容后慢慢安排也不迟,不知是否有什么特别的缘故耽搁了?”

    宋然告罪道:“实在惭愧。此次迟来的确是有一些缘故,只是……”

    夏琰见他迟疑,眉上微动:“不便说?”

    宋然摇头,“非是不便说,不过那些事与黑竹会无关,多是出于私念,只怕大哥听了,要觉得我是在寻借口。”

    “宋大公子若当我是自己人,说说看也无妨;若是当真不便说,那便不说。”

    “一个原因是——我当时已经听闻了‘绍兴六士’之说,知道京中议论将我加在了‘六士’之中的事。我猜想京城之中应该很快会有人来找我——从我‘宋学士’这一身份而言,我若是受太子之请来京,比我在他们请我之前,自己先到了京城,内里有很大的差别。所以我……在等。”

    “宋学士之身份固然很重要,不过公子若想悄悄地来,不叫人发现,想来也应不是什么难事吧?”夏琰道,“‘出现’在京城的时机——只要演给那些人看看就是,公子对此应很是驾轻就熟了。”

    “我便知道——大哥会觉得我在寻借口。”宋然苦笑,“不错,这的确算不上一个很好理由,若只是因此,或许也便罢了。可还另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这些日子,宋家在陈州有一桩大事,我不想错过。”

    “宋家的大事?”

    “确切来说,是件喜事。”宋然道。“舍弟阿客,与大哥应是有些交情的——阿矞死后,他也便是我唯一的弟弟了。前些日子正逢他成亲,吉期是在收到大哥的来信之前便定下了。宋家虽是黑竹执录,但在陈州民间也是大家,我虽心知大哥必会责怪,不过——身为宋门长子,亦是阿客的兄长,我总也不想缺席他的大婚。”

    这一番话说得夏琰有点发怔起来,“你说——你说宋客成亲了?”

    宋然点首,“就在前几日。亲事一毕,我便赶来了。”

    “可他不是……”

    宋然微微一笑,“不错,阿客是盲了,不过总算,这世上还是有女子肯嫁给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他……他不是才刚回去,怎么这么快就成亲了?早先,我没曾听他提起过……”夏琰说到此处,自知与宋客的交情原不足以令他对自己坦诚以告,也便缄口不再往下说。他只是心中还记得那时曾与宋客因刺刺有那么几分争风吃醋——宋客私下里,也曾那般认真地威胁自己休要负了她。他总觉得宋客该是对刺刺有着那么一些心意的——莫非,是自己太当真了——他其实也与他的兄长宋然一样,不过是在种种际遇场合之中,随口应付、逢场作戏?

    “那便应归于缘分了。”宋然笑道。“说起这个新娘子,大哥当然也认得——她本也是黑竹会中人。”

    夏琰心中猛地一震,脱口道:“娄千杉?你说与宋客成亲的是娄千杉?”

    “正是千杉。”宋然道,“这一次阿客在外遇险,千杉救了他数次,接他回去这一路,以至回了家里之后,也是千杉百般照顾。既然他们两相欢喜,家父也赞成尽早将亲事办了,免得家里因阿矞的事情,一直愁云惨雾。”

    夏琰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直直地瞪着宋然,似是有些不敢相信——这个分明也懂得扮演两个身份的执录世家大公子,却偏偏看不穿娄千杉别有所图的心性。

    他当然不会相信娄千杉是当真与宋客两情相悦了——他还没忘那时她是怎样利用了单无意的痴,在船舱里放出了幽冥蛉来。那件事情才过了两个月,他虽不知娄千杉接近宋客的缘由,但至少能感觉得到——她必有目的。

    “大哥……觉得有什么不妥?”宋然见他表情异样,不觉问道。

    “你……”夏琰试探道,“你知道娄千杉做过些什么样事?”

    宋然手中的折扇不自觉动了动,“我知道……千杉的声名的确不似良家女子那般清白,不过我见她其实是极为善良的姑娘,那一些也并非她的错处。只要阿客不在意——再说,阿客自己也盲了,他——心情也十分低落,若不是有千杉在,我怕他都支持不下来。”

    夏琰已知他对娄千杉果是一无所知——自己所说她“做过什么样事”,原非指的累及声名的那一些。宋然与他父亲宋晓差不多,都是在陈州骤然遇见娄千杉,这女子既然善于作伪,当然会在他们面前加意表现,只要宋客不说,他们自然看不出娄千杉的心性。可是宋客——他是真的不知,还是不说?夏琰有时实在判断不出宋客是不是真的聪明,不过想来他自受伤、失明以来,确乎十分消沉,无论是因自暴自弃故,还是因脆弱易感故,他竟就当真默不作声地与娄千杉结下了这门匪夷所思的亲事,如今——自己再说什么,似乎都已经不甚妥当了。

    他当下只得道:“原来如此——那倒要恭喜了。二公子与娄姑娘——想来都还在陈州?”

    “说到这个,”宋然的折扇往手心里一敲,“大哥,我们是该说正事了。”

    夏琰皱眉,“嗯?”

    宋然伸手作出个“请”的手势,“天色不早——我们边走边说。”

    这指的自然是下山回城的路。山路黯淡,一路走去,偶有虫鸟惊起,嗤咋作声。宋然并未回答夏琰方才的疑问,已道:“大哥说前几日有一件重要的任务须得记录,是不是——凤鸣要带人刺杀关非故的事?”

    ——他将沈凤鸣称作“凤鸣”,倒也不是与他有什么特别的交情,只不过因为“凤鸣”原就是沈凤鸣在黑竹之中的代号。

    “你已经知道此事?”夏琰惊讶。

    “大哥别忘了,我这个新弟妹是黑竹会的人。”宋然道,“凤鸣以‘金牌令’要四散各处的会中兄弟聚到临安,他虽然未必知道千杉在哪,但他的确也邀请了千杉——我们的人在金牌之墙,得到了此讯。”

    “凤鸣虽然发出此讯,但他只是召集人手,应该不曾透露是为何事——娄姑娘既然要成亲,想必不及赶来临安,怎么知道是为关非故?”

    “是她的猜测。”宋然道。“我听家父说,千杉和大哥之前似乎有些冲突,在金牌之墙曾因凤鸣之故兵刃相向。自然,那时大哥还不是‘大哥’,那冲突也多半是误会,不过依千杉想来,这次召集这么多人,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缘故,应当也不会再指名找她。所以她猜测这次任务与和云梦三支有关——要对付的只可能是幻生界之掌关非故。”

    误会么?夏琰心中冷笑。若非秋葵和沈凤鸣大难未死,他早就要了娄千杉性命,如今也不过眼不见为净。“她猜得没错。不过此事不能久等,凤鸣已经出发多日。娄姑娘此时就算还想去,只怕也来不及了。”

    “千杉没有同来临安。”宋然道。“婚事一了,她就已赴洞庭去了。”

    “什么?”夏琰面色才微变,“她去洞庭了?”

    “既然大哥当日信里说得紧急,她知道再绕行临安只怕未必赶得上,所以便独自径去了。若是顺利,或许已然与凤鸣他们会合。舍弟眼睛不便,不曾同往,倒是还在陈州。”

    夏琰没有说话。当日幽冥蛉那件事,沈凤鸣应该也猜得了真相,所以从未再问起过娄千杉的下落。这一次洞庭之行自己全数交给了沈凤鸣,也不曾过问太细,从未想过他会再叫上娄千杉。他总觉得沈凤鸣应该很清楚,纵然娄千杉确是三支之人,比旁人在对付幻生界上更为有利,但她与关盛曾那般接近,若此次真去了洞庭,站在哪一边怕都难说得很,反而是个大大的变数——他难道就不怕她再对秋葵下手?

    他眉心皱了起来。如果娄千杉还是以前的那个娄千杉,他倒是可以将这番担心与宋然坦然说诉——可娄千杉如今却偏偏已是宋家的人了。

    他只能叹了口气。他总觉得自己的变化已经足够快,可是与这世上的许多人、许多事一比,自己依旧远远落在后面。

    “大公子自己也成亲了吧?”他换了个问题。

    宋然笑。“我这个年纪,还不该成亲么?”

    夏琰也笑了笑。“先前听人说起宋大公子家中还有‘令正、令弟、弟妹’的时候,我还以为又是公子掩饰身份的幌子,原来——这几个却是真的。这么说,宋大公子是打算好了,要给他们来临安铺路的了。”

    “我若定居京城,家妇自是迟早要来——若是不来,就是在太学一干友人那儿,也交代不过去,惹人生疑;至于阿客——原本这次接他回了老家,是想让他留在那里,由家父照顾,就不必再出来了,可是他现在成了亲,独立了家户,忽然又说不想留在老家无所事事。”

三八四 执录世家(二)() 
宋然喟叹一声,又道:“我心知阿客必是不想就此一生困于家乡空空无为,反比不上千杉还在外奔走——我固然不希望他再离开家乡,又有了什么损伤意外,但也知道他确能帮上我的忙——他与我素有默契,我初来京城,大多数时候要疲于应付另一个身份,总不免疏失,有他在,以他的聪明才智,哪怕双目看不见,亦能替我处理许多背后之事;而且也正是因为他看不见,就黑竹和执录家的规矩而言,恰恰少了泄密的可能,若我要找个帮手,他比任何人都合适。权衡来去,我终还是答应了他,让他随后也来临安,只盼着——大哥勿要嫌我自作主张才好。”

    他这番话说得有些低。山影憧憧压在他的身上,越发显得他其实忧虑辛辛,疲惫沉沉。夏琰知道,宋矞身死、宋客失明;黑竹易主、总舵易地——这些事情都发生在短短两月之间,于宋家而言,哪一样都实已是翻天的大变了——宋然说来平静轻松,可这一切重担此际便尽数只压在他一人肩上,再要加上太子忽然有了“绍兴六士”的计划——纵然“三试魁首”是他准备已足、经营已久的身份,他独力毕竟艰难,有如此表现实已非常人能及,若自己在此刻竟要苛求他些什么守时、尽职、完美,只怕也极是不近人情。

    “这一些日子实是辛苦了宋大公子。”他停了步,“公子长我几岁,其实也不必定以‘大哥’来称我——执录的身份原与他人不同,更不居于我下,有许多事,也不必问过我,反是我有许多黑竹会中之事,还要慢慢向公子请教。”

    宋然笑起来。“我与大哥独处机会本也不多,当着外人的面,就是想这般称呼怕也并无机会。”一顿,“那我该如何称呼,方合夏公子的心意?”

    “……叫我君黎就是。我也不客气,叫你一声‘然兄’。”夏琰道。自从入主黑竹、还俗回姓,见面还以君黎二字称呼他的,也便只有那几个亲近之人——不外乎是刺刺、秋葵、朱雀、依依、凌厉等几个,当然还有再没法管他叫“道士”的沈凤鸣。他虽然不过是刚认识了宋然,不过想来,自己与他将来只怕尽要打交道,又何必那般疏远。再者,他也并不讨厌宋然——对他的好感,只怕比对宋客还要多得多。

    夜色愈发侵蚀了山林,好在两人已经下了岭,当下向北缓缓而行。“若我今天没去清谈,接下来——然兄准备怎么找我?”夏琰漫然笑道。

    “那就得另想了。”宋然笑。“可遇而不可求,却也不能不求——我知道帖子早几天就送去了朱雀府里,我也知道府上秋葵姑娘不在——只要他派人来,便多半是你。”

    “‘绍兴六士’——据朱雀判断,背后是太子的拉拢,包括此次清谈也是出于他的推动。听然兄方才言语中已经提到太子,想来这猜测应该不错了?”

    “朱雀大人果然不简单,不必出面,单从一封请函之中,便看出了背后利害。”宋然道,“太子拉拢的意思确实十分明显。‘六士’都是知名士子——他看上的原是我们六人在太学生之中的名气。我们六人若能为他谋出些大事来固然是好,就算没有,他毕竟还年轻,将来的左膀右臂、官场气力也很可能在这些太学生里——他要先旁人一步将那些人拉到自己一边。”

    他一停,忙又加上一句,“我非是自夸之意,我是不敢称有什么才学,唯有这个名声,的确是费过一番心思的。”

    “然兄何必过谦,就算不曾得了进士——早上柳大人说得对,你是不屑去考,不是不能。‘三试魁首’没有,‘两试魁首’总是货真价实的,怎么能说无有才学。”

    宋然摇摇头。“君黎公子以为那两次魁首都是我考的?”

    “难道不是你?”

    “只有最后在京城报名了三试的是我。那两次魁首,都是阿客以新息县人的身份应的考。”

    “是二公子?”夏琰大为惊异,“可是——十年前?那时他岂非只有十三四岁?”

    “没错——他只有十三岁。不过那时大家都籍籍无名,应试时谁会在意旁的考生什么样,就算看到来的是个少年,顶多看两眼,也对不上名字。阿客从小就聪明好学,更有过目不忘之本领,论文论武,我都比他不过。那个时候我们参考,还不曾有这般长远的打算,不过是因为执录家从来藏书万卷,我们既是陈州出了名的世家子弟,多少总是要赶一赶热闹。我就在陈州应的考;阿客年纪还小,怕引熟人注目,家父特地带他走了三百里路,去家母的祖籍新息县里报的名。说起来,我是认认真真地应考,他却是去玩玩,谁都没料到他会夺了头名——更没料到他用了我的笔迹、写了我的名字。当时,一个州县的头名,还无人太过在意,而且新息本来没有宋然这个人,没什么乡邻一传十十传百的,也就作罢了;但是再到二试之后,一个路、一个省的头名,名气就不一样了。

    “此时家父才开始考虑接下来该如何是好。执录自有使命,不是说不能做官,只是——一旦考中进士,进退往往由不得自己,倘若皇命派你去了某地为官,哪怕偏远,也不得不去。但身为两试魁首,倘若放弃殿试不去,更要引人议论。我与家父商量之下,他说,既然金牌之墙荒芜,江湖南移,将来他将执录之位传给我之后,我迟早也是要去南方的——倒也不如趁此机会,先多去江南走动走动,真到了殿试的时候,找个借口,退出了便是。

    “我便独自到京城入了太学。偏巧不巧,绍兴二十七年——家母的确是在殿试前夕病逝了。我得到消息赶回家里,不曾见上母亲大人最后一面,当时心中沮丧难言,一点都不假。此后,我也未曾打算再去应考,哪知道京城有几个太学同年,数年间竟也不曾将我忘了,多次来信问起。我本不想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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