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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清风殿-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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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平转过身来。

  “安平,那是我父母在我离开家时给我的。”

  她的笑意难掩绝望,令我不忍目睹。

  “我不要。”她转身。

  “安平!”我让自己的开口,她停住了。

  “再叫我一声‘妈妈’好吗?”我深吸了一口气,“像你小时候那样叫我一声……求求你安平……原谅我。”

  她没有回头,然而良久,道出一声:“妈妈……”

  我舒出一口气。

  这时,她的声音沙哑而有力——“你欠我一辈子!”

 
  

                      正文  第二十五章
 
  京都为漫天淫雨笼罩,我所有的心情在雨水绵长的浸泡中只剩下苍白。安平对我的伤害几乎是致命的,而我不能反驳她,抱怨她,因为她是我的女儿,她才十六岁。

  我必须原谅她对我的不原谅。

  瓢泼大雨依然肆虐于天地之间,我的身体随着马车行进的节奏摇晃着,仿佛独自寄身于汪洋中的一叶孤舟。

  我在嘉妙山庄度过了那年最后的几个月。腊八节那天,柳珊琢上嘉妙山来,睿祺与她同行。我怕自己忍不住要向睿祺打听安平出嫁的情况,安排他们在下午用茶点的时候来见我,如此可以用腊八粥来调节气氛。

  我一点胃口也没有。柳珊琢说粥的材料是宫中送来的,我听了放下汤匙,向坐在右手的睿祺问道:“好吃吗?”

  “好吃,去年在京都吃的也没有这么好。”

  “这里用的是山中的那条泉水,有点特别的清甜。”

  睿祺笑笑,放下碗。

  我看着他,“你好象黑了,怎么冬天还晒成这样?”

  “是吗?”他摸摸自己的脸,“怕不是晒的,风吹的吧。过了夏门关,风就大得吓人!我亲眼所见,房子样的一个沙丘转眼间就整个挪了个地方……”

  柳珊琢对睿祺使的眼色全被我看在眼里。我垂着双眼,抬了抬眉头,“送行的队伍过了夏门关?”

  “是……齐王和鸿胪寺的郑大人护送公主到纪岬首府特湃。我们原本只送到夏门关,不过到了那里又多送了一程。”

  屋里寂静一片。

  “公,公主一直挺好的。”睿祺说,“在夏门关,还不顾劳顿亲自慰问戍边的将士,一番慷慨呈词令在场的人无不动容。齐王当即便赞道,安平帝姬就是伟大骄傲的震旦。”

  我抬头看着他,他点点头。

  “我是第一次见识公主如此英姿飒飒,气度非凡!将士们高唱军中的歌谣,带着鼓点的调子。旷野朔风中充盈着朴拙而阳刚的豪迈之气,和公主的青春美丽相得益彰。姑姑,当时我就冲动地想要投身军中,可是,我又舍不得离开您。”

  睿祺的脸上已然不见初来京都时的稚气。我伸手过去摸了摸他的脸,“你去吧。不是每个人都能自己决定命运的走向,我不要成为你的负担,哪怕只是心里的。珊琢,你记得我们的第一次谈话吗?你说理想中的震旦既要豪情万丈又要妩媚多姿,这种感觉睿祺应该体会到了一点吧。”

  “其实,”柳珊琢若有所思,“我刚刚想起当年您进京途中与宏朗人的那次遭遇……”

     *

  第二天,柳珊琢向我言明她来此的目的。对这种情况,我感到无奈和可笑。

  “现在我不想面对他,因为我不愿自己一无所有。”我结束了柳珊琢的一番言辞,“我并不像自己所想的那么坚强,也没有那么超脱。我需要给自己一点点感情上的想念和寄托,从哲臻到安平……我需要的仅仅是一点点时间……可能我永远无法明白,为什么他总是把我的所有一一变成我的失去,然后他又成为我可以拥有的唯一?”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你不能成为他的失去?难道他不是在冒险?他真的爱你?”

  “不,”我望着溅落的夕阳,“他做任何事都不会冒险。他知道我不可能把自己逼到一无所有的绝境。十几年前或许会,但现在我早就连偏激和任性的激情与勇气都没有了,他太了解我……”

  “你想到这个?”

  “想到又怎么样?”我回身看着柳珊琢,“离开永州之后,我就在一连串的得到和失去中耗散着曾经那些看来是天经地义的道德准则和人生理想。我还能有什么要求?我还要怎么做才能给自己一份生存的快乐?当年,我以为只要迈出一步就可以把握幸福,结果……假使注定我最大的幸福就是如此,那未免也太沉重了!”

  柳珊琢闭了闭双眼,橘色的晚霞映照在她的脸上,“我不知道是该羡慕你,还是为自己庆幸。”

  “我羡慕你,早看清了朝阳宫无须爱情。安平说得对,她有一个太不普通的母亲,但这份命运并不是我的选择。我仍然有一点安慰,因为事到如今我居然还是相信爱情本无碍于世情,只是我不是其中的幸运儿。”

  她走近我身边,“你还想他吗?”

  “谁?”

  柳珊琢的眸子映出二十年前清澈纯净。

  眼眶中蓦地潮湿了,我捂住了嘴,转过身去。

   

  除夕前夜,我返回京都朝阳宫。当晚马车到达朱雀门时已经宵禁,但通往大内的十六道坊闸已经全部打开。大道两侧的禁军手握火把将京都城照耀得恍如白昼。四下安静得几近失真,只有禁军厚重的长袍下摆在冬夜的风中振出纷沓而沉闷的声响。这仿佛是一个序曲,那个新年的沉闷气氛令我至今记忆犹新。我们貌合神离地各自履行职责。

  我屡次以代国母职出席各种典礼宴会,偶尔也会听到“千岁万福”的祝词。柳珊琢不止一次暗示我完全可以顺理成章地“请后位”,但我日益觉得当朝两位皇后先后早逝,所谓“后位”并非吉数。

  宏朗的兴兵而动是在那年的盛夏。

  宏朗王的智慧已经淹没在了他的谋臣与王妃赛玛可的纵横捭阖之下。阿杜加的男性自尊使他拒绝执行一个女人的政治理念,最终葬送了自家的山河。

  当宏朗军队滋扰于震旦的西南边郡时,朝阳宫早已成为一个暗藏危机的战场。太子和永宁王终于正面交锋,这没有出乎任何人的意料。所有人对在这样的局面中如何表现自己的立场都做足了准备,两个阵营极其迅速地形成了。惟一需要坚持在正中的是他。通常皇帝必须在事态尚处于“分析”阶段时充当一个中间人的角色,在众声喧哗的中从容地做出一个决定。但这次,形势很快明朗化,他没有获得充分的考虑时间。

  我看出他脸上明显的意外,转而有些怀疑的神情,“你怎么会和成康的主张一样?”

  “我并不知道这也是永宁王的意思。”我向前走了两步,在不自觉中我倾向于站着和他说话,“议和只是我的考虑。震旦和纥垆旷日持久的战争停息不到一年,很多士兵刚刚回到家乡,恢复耕种、予民休息是目前震旦最需要的。”

  “宏朗,太放肆了!”他迅速抽回了搭在桌案上的一只手,“绝不能姑息!”

  “陛下担心它变成又一个纥垆吗?”

  他抬头看我,没有说话。

  我走到他面前,“颜面和实利到底哪一个更重要?宏朗地处南方,盛夏里酷热难当,震旦士兵又恋家而厌战。”我回身慢步走着,“宏朗毕竟是震旦的属国,狡猾之处在于始终不曾明示不恭。这次它仍然说是少数官兵酿造的意外,震旦将以怎样的名义发兵过境呢?”

  他站了起来。走过我身边时,他停了停,含糊一句:“真是麻烦!”

  我微昂着头,一无表情。当他大步走出锦斓阁后,我侧身看到铜镜里,一张黄白而模糊的脸,橘色的点唇。

                   

  次日午后,柳珊琢向我汇报,“永宁王和曹集依然主和,太子与大将军邓国全则积极主战。至迟明日黎明就会有明发上谕。皇上现正召文武大臣齐集祈元殿议政。”

  “他会有怎样的决定?”我问她。

  “这个谁也‘认为’不得的。娘娘以为?”

  “议和。”

  “您和圣上说过?”

  我给了她一个似是而非的笑,“后宫不得参政。”

  柳珊琢吐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当日黄昏,柳珊琢在暮鼓声中急急走进寝宫,气未平顺便道:“娘娘,圣谕有了。”

  我站了起来。

  “震旦皇贵妃特邀宏朗赛玛可王妃入京……”

   *

  “为什么要以我的名义?”

  “你曾应邀游幸宏朗,这次可以作为回请。反正宏朗有这样的规矩。”

  “你要赛玛可来做什么?”

  他笑笑,“表情不要这么紧张瑽瑢。邀请你的好朋友来你不高兴吗?”

  “这么说这是私人邀请?”

  他点了一下头,“不过震旦毕竟要讲些礼数,所以朕发了上谕让……”

  “那不是需要我的印鉴?”我打断他。

  “瑽瑢,”他看来心情极好,揽着我肩膀,“柳文殊会办妥的。在你说要议和的时候,我就有了这个最好的决定。赛玛可会是震旦的福星。”

  这时我看见柳珊琢走了进来,双手攥着一只锦盒。我突然想到,“珊琢!”我叫住她,“我的印鉴怎么会在你那里?”我走到柳珊琢面前。

  “娘娘。”柳珊琢低着头,神情一反常态。

  “我问你我的印鉴怎么会在你手上而我都不知道?”

  他走到我身后拍拍我的肩膀。我全然不理会,依然盯着柳珊琢。

  “是您交给我的……给太医呈文印章……”

  “你就一直把我的印鉴拿在手里?”

  “不,不是……”

  “是你在下嫁安平的诏书上加上我的印?”

  柳珊琢抬头看了看我的身后,又低下头去。

  我一声冷笑,“我当时是糊涂了,下嫁公主的诏书上不可能没有主母印鉴。难道陛下册封了皇后或者另一位皇贵妃吗?”我回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太狠心了。”

                  

  我等着赛玛可的到来。我不在意他的打算。我只想她可能是我最后一个可以信任与倾诉的对象。

  晚霞漫天。

  正装的宏朗王妃赛玛可,站在我的对面,说,“现在我在你手里了。照日程算来,”她一笑凄凉,别有意味地盯着我那日特意挂在胸前的太平锁,“震旦已陈兵边境。”

  京都在狂燥的秋风中一副飘摇态度。

  我疾步穿过天元殿外的庭院,对一地蜷曲枯败的桃树叶子熟视无睹。

  “为什么?”面对他我已无心考虑措辞,“你利用我?你要我不要干政,但你利用我的感情?”

  他慢慢走下地台,“你误会了。”

  “没有。你知道不经我的私邀,赛玛可根本不会来。”

  “不要这样瑽瑢,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挡开他的手,“你要的不就是宏朗的归顺吗?”

  “你错了。”他背手站在我的对面,“我不再需要宏朗的归顺,而是直接把它纳入震旦的版图。”

  “所以你利用我为你的战争扣留一个人质?”

  “我说过,她是震旦的福星。”

  “我不会让她成为人质!她以我的客人的身份而来,就永远享有帝国贵客的权利与殊荣!”

  “瑽瑢,现在不是你任性的时候!赛玛可对于宏朗的意义你很清楚,她不仅是一个王妃,而且是阿杜加重要的政治智囊。”

  “我知道,我也不会将热衷于政治作为一个女人不可饶恕的缺点。对你来说社稷永远最重要,你一再利用我伤害我,我早该清楚朝阳宫根本就没有人性!”我转身要走,被他一把抓住了胳膊,我使劲甩开他的手,“放开我!”

  “瑽瑢!”他一把抱住了我,沉重的鼻息在我耳边呼呼作响,“不要这样,不要误解我……”

  “你还要骗我多久?”

  “不要怪我。”

  我仰面一笑无声,“我只怪自己太幼稚,不,是太虚荣,太不知廉耻!让我走!”我抬起双臂振落他的拥抱。

  朝阳宫的空气寒心彻骨。

  “瑽瑢!”他的声音在我身后,“……站住。”

  “……”

  “赛玛可必须是人质。”他的语气平静。

  “……”

  “为了所得她会不惜一切代价,包括自己的父母、孩子和你的感情。”

  我站定在原处。

  “她的父母和亲族都死在阿杜加的刀下。赛玛可绝不是一个寻常的女人,你不能成为她下一个阴谋的牺牲。”

  “我应该做谁的牺牲?”我转身看着他的眼睛。

  “瑽瑢!”

  我向外走去。他高声喊道:“你不要走!”

  大殿门口突然集合了一排禁军,我顿时怔住。

  “都下去!”他向门外命令。

  我回身看着他。他背起了双手,“从今天起,你就住在天元殿。”

  稍息,我大步走回御案前,抓起那只十几年的御用金玉镇纸,狠狠地砸向地面。镇纸应声断成两截。

 
  

                      正文  第二十六章
 
  临近冬季的郊外一片萧瑟。一些村民在泥土板结的大道两侧遥遥地望着车队粼粼而过。他们不像京都的百姓那样善于表达感情或是营造气氛,只是三三两两静静地站着,拢着肥大的袖子。朔风吹散他们蓬松的头发。我们是他们观看的对象,然而我并不知道他们到底在看什么。

  我看到一个穿桃红色小袄的小女孩儿,在一排或黑或灰的人中,小小的她显得鲜活异常。突然她向我笑了笑,我望着她的方向,说:“停车。”

  布雷把那孩子和她的父母领到我面前。

  她并不是个漂亮的孩子。尖头尖下巴,面色黑黄,鼻子下面还有两条干涸的鼻涕痕迹。她有些局促地跪着,不时回头看她跪在身后深深低着头的父母。

  我伸手过去摸了摸她的小脸,被风吹得凉凉的,一种不真实的触觉。

  “你多大了?”我问。

  她愣了愣,又看看身后。她的父母像是永远也不会抬头了一样保持着那样的姿势。她无助地回过头来,抬头看着我。我向她微笑了一下。

  “八岁。”她说。

  “八岁?你真有八岁吗?”

  “是。”

  “上车吧。”他在我的身边说,“风大。”

  我抚摩着小女孩的头顶。

  他向布雷道:“这里是哪一县的?免他们三年人丁税。”

  布雷应命。旁边的村民纷纷叩头。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小女孩的脸颊泛出两片红,透过黑黄的脸色犹如炉心的炭火。

  “小玉。”她的声音响亮了不少。

  我取下一只玉环套在小女孩瘦弱的手臂上。那两个大人忙着谢恩。转身的瞬间,我发现小女孩的眸子澄澈惊人。

  “你还是为了安平和我怄气。”马车中,他撩开车帘看了看外面。

  我看着另一边摆动的车帘。

  “瑽瑢……”

  我慢慢转回头去,看着他一脸似是而非的忧虑。

  “我们……

  我伸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什么,倾身过去在他的脸上一吻。嫣然一笑,转回身去,听到身后一声沉沉的叹气。

         

  我没有被监禁,反而有了这次的出游。他的行动总有并不自私的理由,但我还有多少理由沉湎其中?嘉妙山庄的风露台上,我一只衣袖捋到肘部,举着酒杯。

  他走过来,拿下我手中的杯子,把我从石鼓凳上扶起来。

  “去哪儿啊?”我仰望夜空,“今晚的月亮真好看,又亮又圆,是十五吗?”

  他一声不吭拉着我往前走。走出山庄,没有侍从,仅借月色,我们穿行于嘉妙山中的竹林。冬夜的寒气逐渐倾入肺腑,酒带来的热量散发殆尽。我的脚步逐渐不由自主。终于我甩开了他的手,站着喘气。他回身走到我面前。

  “记得这儿吗?”

  一池潭水深浅莫测……

  夜风振响竹林……

  彩灯似繁星……

  舞姿翩翩……

  眼前寂静一片。

  我的口中呼出白气。望着黑色池水中一轮分外明亮的月影,禁不住浑身战栗。

  “你忘了,”他抱着我,“你忘了当初……”

  那晚月朗星疏。

     *

  我忘了问他把赛玛可安置在了哪儿。回到京都他提起与宏朗的战事,我立刻想起了赛玛可。柳珊琢说她有可能在京都西南的幸晴皇家花园,过了几天又更笃定地说她就在南内。有关她的一切疑问在我脑中迅速激活并蔓延开来,我想见她,赶在与宏朗的战争结束之前。

  一日傍晚我对他说我想去看看南内。他没有任何迟疑就答应陪我一起去,我想赛玛可很可能不在那儿了。

  南内处于朝阳宫南部,祈元门外,是中央官署东边的一块狭长地带。南内的宫墙外就是东宫到大内的禁城通道。而那面宫墙上没有门,所以我虽然经过那条通道多次也不知道一墙之隔的就是著名的南内。

  “据说那儿很适合晚上去。”我说。

  “是不是还听说有萤火虫?只是草多的原因。”

  大门打开时发出的噪音表明这是个被冷落已久的地方。我迈过门槛,第一感觉便是这里不可能住人。石径两边草深过膝,墨绿一片仿佛浮于地面之上而又不知深浅的水潭。惟有殿宇的颜色不像宫中其它地方那样一味青灰。主体是红色,却又不是东都那样明艳的正红,在昏黄灯光下倒让人不由联想到凝固的血块。

  “这儿曾是冷宫?”我想到血块时突兀地问了一句。

  他一笑,“做过仓库、禁军的兵营、戏园、花园,殿试考场。你听说的是有关它哪一方面的?”

  “没有。现在它做什么?”

  “什么也不是。南内是个好地方,但它过早挥发掉了所有的新意。”

  “祈元殿、天元殿不是全无新意可言?它们从来都是一种用途。”

  “可它们的意义本来就不在于‘新意’,而是‘永恒’。无须极度璀璨却有永恒的尊严与辉煌。”

  我在风中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去朝前走着,“这儿冷冷清清倒是还可以有一项用途。”

  “什么?”

  “禁锢所。让人心无旁骛,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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