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殿-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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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就不应该离开永州,我还是这么想。这些天我又在想它。还有那东都的雪,总是那么轻灵温柔,与生俱来的优雅伤感。
*
睿祺长得越来越像他的父亲,但有着绝然不同的气质。他的脸上没有那种浮云流水般的散逸之气,而时时显出刚毅果决的表情。
未央湖边的长廊是一个很适合在傍晚时分散步的地方。
“你比早先来的时候又长高了。”
睿祺笑笑,“侄儿每日跟随宫中教习勤练武艺,不敢懈怠。”
“你,觉得京都怎么样?”登上长廊尽头一座假山上的凉亭,我坐在阑干边上。
“感觉……一直在变。初来乍到时觉得京都很神奇,和永州完全不同。那时心里很忐忑,就连走路的姿势都生怕有错似的。现在……至少那种顾虑已没有了。”
“你喜欢京都吗?”
“喜欢。京都是一个让人热血沸腾的地方,它能够满足一个男儿任何一个宏大的志向。我一直很感激您让我来。其实,更要感谢的是您助我度过了最初一段需要适应的时期。我不能想象自己一个永州那样偏远地方来的年轻人,孤身一人怎样在京都生存下去。不过再想想,我也未见得肯定不能坚持,只是其中辛苦是我料想不到的。”
我看着地面上带着凹凸细纹的石板,“我也希望,你能喜欢京都。而我,一直很怀念永州,虽然永州已经不是我心中怀想的那个家乡了。”我抬起头来,望着西边天空中正在泻落的夕阳,“我不喜欢京都,到今天还是。这儿给我一种芜杂而荒谬的伤痛感,没有人能够理解,甚至连我有时都难以言明。睿祺,可能从你懂事起就感觉到家里因我而来的非常气氛。我虽不身处其中,但我时时在想象那种情形,那让我感到一种无以救赎的内疚和惭愧。而我自己的经历……到如今仍然不可收拾。京都对我来说仿佛梦魇所在……”
“您想得太多了。”他打断我的话。
我转脸看着他。
睿祺在夕阳的辉映下呈现一脸的严肃,“您顾虑得太多了。您在京都,抛不开对永州的怀念,但回到永州又发现那儿已不再可能是您的归宿。其实您第一次走出永州的时候,就应该斩断和它的一切联系。我在家的时候,听大人们提起您,在我心里,您从来不是给家里带来什么非常气氛的人。在您之前玉家没有一个人生活在永州之外的地方。或许我父亲终究会选择漫游而离开永州,但那和您不一样。我不欣赏他那种出世的态度,看似合理的遁世,其实是充当一个无能且无奈的懦夫。而您的离开是走向了另一个浓墨重彩的世界。刚刚我说我或许能够坚持,就是因循您的先例。您虽然有不为外人了解的哀伤,但无论如何,想您如今在京都的地位是任何一个外人所能企及的吗?姑姑,您要抛开永州、抛开东宫,在震旦富丽堂皇的宫廷中享受幸福生活!”
晚风渐起。
我理了理一边的鬓发。“睿祺,”我向他伸出双手。他略略疑惑了一下,上前两步跪在我的身前,头靠在我的膝上。我轻轻地抚摩着他的头发,“你记不记得我们一起在家的时候?”
“记得,”睿祺的脸朝着夕阳的方向,“姑姑送给我的银哨子,我一直带在身上。”
“回永州之前,我并不知道有你。你当时几岁?”
“九岁。”
“是啊,九岁。我有一个九岁的侄子——可是我却一直都不知道。”
睿祺抬起头来看着我。
我喟然,“你已经见过安平,她是我钟爱的女儿,可……你都见到了。我还有个儿子,他如今不在京都,但我都想象不到他现在长成什么样子了。那是我的两个亲生的孩子,可是他们在名分上并不属于我,事实上也不再和我有天然的母子亲情。睿祺,你还没有长大,很多事情还不了解。我对于感情,疑惑、无措……恐怕终会麻木了……”
“不用担心姑姑。”睿祺的笑容像小时候那样的坦然可爱,“我会理解您的。在我心里,您就是我的母亲。”
正文 第二十四章
当年西疆战事风起云涌。纥垆内乱,西南部崛起地区政权纪岬,其年轻的首领吉赞率军起事欲夺纥垆全境。纪岬通过土河沱联络震旦。三个月后纥垆王弃城自缢。八月,皇帝秋狝畴城。
“此次与纪岬王会晤,一切都顺利吗?”
布雷道:“尽在预料之中。”
“纥垆一直是震旦的心腹大患,如今的局势的确令人轻松高兴。珊琢,你安排,邀请皇室宗亲以及京都上三品官员携夫人进宫共庆……”
“娘娘,”布雷突然打断了我的话,笑了笑,“还有更需要您费心的事儿呢。”
“什么事?”
“震旦与西夷集怨已久,连年战事,劳民伤财。难得纪岬新王吉赞对震旦态度恭顺,更对震旦文明倾慕之至,圣上对此大为赞赏。王吉赞还正式向圣上请求赐婚一名震旦公主……”
“赐婚公主?”
“是的,娘娘,并且圣上已经口头答应了。”
我走到大殿门口。
布雷走进两步,“圣上叮嘱老奴请娘娘秋凉注意身体。圣上不日即将回銮。”
我看着院外的树,秋风中枯黄的叶。
“纪岬的请婚使者会紧随圣驾前来京都。娘娘,需要做好必要的准备。”
“准备?”我没有回头,“为纪岬准备一位公主?”
“娘娘明白。”
我倏地转回身,走回殿里,“珊琢,午后让羽扬郡主来见我。”
京都举行了空前盛大的仪式迎接秋狝归来的皇帝。尽管震旦并没有获得多少直接的利益,只是收回了五城,但从另一个方面来看,震旦在这场战争中与纪岬部落彼此借助除却了心腹之患。
我率领着皇室成员站在朝阳门外等候着。围观官员和百姓在圣驾未到之前几乎都将目光投向了我,那种肆无忌惮的怀着各样心思的成千上万的注视让我有点受不了。我朝身后看了一眼,宜和帝姬站在那儿。她微微笑了笑,目光保持着矜持地平视前方。这时前方朱雀门上的长号吹起,我回头望去,已见举旗的神策军。
他昂首骑在一匹黑亮的骏马上,脚下是纷纷跪拜下的臣民。我第一次近距离地仰视这个意气风发如少年般的君主。身着红色镶滚金色阔页边骑射服,腰间束一条银白色佩带,腰背挺直,他微笑着看着我。我微微颔首,跪下身去。
台上没有一点遮拦,我听到自己的首饰在风中玎玲作响。我没有一点心思注意听那近在耳边的冗长的圣训,而在众目睽睽之下又必须保持一个端庄的形象。忽然间我看到了台下人群中的安平。很意外的,安平的眼神显得和往日迥然不同,莫明地让我回忆起了那个在我怀中的娇弱的小生命给我的感觉。我刹那间感到些许不切实际的迷茫。
万岁呼声又起。我完全没有意识到圣训已经结束了,就在他拉着我要走下去的时候,我没有防备地趔趄了一下,台下一片唏嘘。他也面带意外地看着我,我立刻觉得无地自容。
*
在圣驾归朝的第三天,纪岬的请婚使臣到达京都。宴会上我代国母出席。之后,他和我一起回到锦斓阁。
“你决定了吗?什么时候册封?”
“册封?”
“你没想到没有公主可以和亲吗?当朝只有一位公主:宜和帝姬。”
“是,是。”他径直走进寝室,“要册封一位公主……”
“陛下要是真的送一个女儿去,就只有昭嫔之女羽扬了。羽扬今年十七岁,还没有指婚。”
“羽扬还没有指婚?”他不无惊讶地回头。
“是的。”我回答他,“我已经见过羽扬。她的神情举止很像昭嫔……就是,很腼腆,不怎么敢说话的样子。”
“羽扬还没有指婚啊……”
“你在想什么?”我走近他,“你好象有心事。”
“没,没有,”他走到床边坐下,“我竟疏忽了羽扬还没有指婚。”
我在他的身边坐下,“是不是舍不得?”
“这个……”他看了我一眼,抬头道:“和亲,不仅仅是缔结姻亲,更重要的是建立起两国之间亲属般的联系。吉赞绝不是庸碌之辈,稳住局面要紧。他要学震旦文化就让他学。如果有震旦公主下嫁纪岬,纪岬就成为震旦的子国,对震旦至少暂时有利无弊。”
“这么说和亲公主的处境似乎还很危险?”
“不是危险,是微妙。这要看公主的本领,看她有没有能力成为纪岬成功的王后。所以……”他朝后仰去,“让谁去……。”
“陛下,”我转身看着他,“你还要选一位公主?”
他叹了一口气,“公主,毕竟代表震旦。”
我转回身去,在膝上撑直了双臂,“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听过的一句话了。”
“什么?”
“‘帝王无家事’。不仅帝王,其实皇子、公主的婚姻也往往难免涉及社稷。”
“说得不错,”他坐起来,“是女官教你的?”
我点点头,“不过我对这句话的理解上一直存在一个悖论。算了,这又是一个搅乱你心情的话题。无论如何,纥垆的灭亡对于震旦是一件好事。纪岬需要怎样一个王后?臣妾会听从陛下的安排,遴选一位最适合的皇家女儿给外邦带去震旦的福音。”
他的双手从身后揽过来,我顺势靠在他的怀里。他突然笑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但就在我的耳边。我不觉打了个寒噤,自己也笑了。
我一直怕别人玩笑式的痒痒,小时候被徐贲和文菲抓到这个小辫子吃了不少亏。当时我认定他们不怕痒痒的原因是他们都比我大几岁。可是等到我已经长大成人之后还是如此。后来我渐渐体会到怕痒痒并不是真的怕痒,而是对别人那种接触性攻击的畏惧心理。在遭遇恐惧时,笑是一种正常的反映。我可以克制怕痒,但是克制不了别人伸出手来的时候,我那种成为下意识行动的退缩和笑容。他是第三个发现我这个缺陷的人,但他也并不清楚那笑容的实质。
天气转寒,宫中在这个时候通常以宴会来活跃气氛。
“您有没有发觉,”柳珊琢跟随在我身边,“这是娘娘进宫后圣上首次如此热衷于宴会?”
“是吗?他是一个爱热闹的人,我早就发现他对宴会的偏爱。”
“那时候,圣上更喜欢安排皇室家庭的聚会。”
柳珊琢的言外之音我很清楚,我笑笑,“当然,他日理万机,凡事最好一举两得。近期的宴会不就是为了那位纪岬王?看看这些女孩子,都是宗室女儿。说实话,我不知道他还有什么考虑的,除了羽扬还有别的选择吗?”
“羽扬郡主或许是唯一的……娘娘您看,”柳珊琢示意我们的右边,“安平郡主,和皇上在一起。”
我向那边看去,的确是安平。他们面对面站着,正聊着什么。我走过去,没有等她见礼,我便不无意外地问道:“安平,你怎么了?变得这么黑?”
安平笑嘻嘻地,一手掠起额前的一丛刘海,上面居然有一道正在愈合的疤痕!
“怎么弄的?”我上前仔细看着她的额头。这时他从后面拉着我的手臂,我很不情愿地后退了两步。
安平给我拜了一个万福。
我依然盯着她问:“你到什么地方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我刚刚正和圣上说起嘉妙山下的草原呢。这是我前些日子骑马时摔的。”
“你什么离开京都的?骑马?还摔伤了哪里?”
“没有。草场的土地并不像这里这么硬,我也只是很低地摔了一交。我还要感谢皇祖父,特发上谕让我去。我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识过那么辽阔的一片天地呢。”
“看来你的确玩得很高兴。”我侧脸瞟了他一眼。
“你让安平去什么草原是故意的对不对?”我跟着他走进天元殿。而他明显并不想我跟他一行,但又阻止不了我,“是朕的意思。她很高兴啊。”
“确实,都愿意和我多说两句话了。但我并不觉得你是出于改善我们的关系才这么做。”
他在案台后面坐下,“你可以保留这个解释。”
“我不会要一个不切实际的解释。你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你在你去畴城的时候,让安平去嘉妙草原是什么意思?”
“你……”
“你在防范我?让我没有接近安平的机会?”
他低头笑笑。
我反感他这种敷衍式的笑,“我知道你和安平的很多接触我一无所知,这本身我并不在乎,安平也需要你的关爱。只是我不希望你对安平的影响总是和我有关,让我们彼此自然一点不行吗?”
“我,”他站起来,“知道你的意思了。让安平去草原练骑的确是我的意思。但原因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
“瑽瑢,一直以来我并不是要故意恶化你和安平的关系,这是你对我一贯的误解。我希望你们之间能够‘自然’。但你在安平身上投入的感情很不理智,这对你,对她,都没有什么益处。”
“你以为?”我带着点讽刺的语气。
“我知道你不会轻易顺从我的决定,真是恼人的固执。”他走下地台,到我面前,“今天,我只告诉你一个事实。”
我的预感不妙。
他侧过身去,对着殿门外的方向,“安平是震旦未来骄傲的公主。而朕,决定让她成为震旦的完美化身。”他看向我,“朕将册封安平为公主。在纪岬,安平帝姬就是震旦。”
我倒吸一口凉气,“你——让安平去和亲?”
“对,上谕在傍晚时分就由大理寺发出。安平是担得此任的不二人选。”他的声音隐约而又清楚地传入我的耳中,“她有那样的气质与胆魄。有时候是有点像你,执著。她的学识有待提高,但是见识与同龄人比起来总要高出一筹,所以……”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8
清冷的空气是我醒来后的第一触觉。天元殿的隔间,这儿对我而言是个不祥之地。我一睁开眼看见一个侍女出去了,他可能很快就会来。我坐起来,把头深深地埋在双臂间。我要理清思路:我不能让安平去和亲。国家社稷从来不是我考虑的首要,安平是我的女儿,我不能让她离开!在这一点上我必须坚持出于纯粹母性的自私。我要想办法立刻让他改变主意,收回成命,无论如何我必须做到!可是具体的办法又在哪里?我什么时候真正动摇过他的决定?不过,我还是要试。
听到有人进来的声音,我抬起头。但是,进来的不是他,而是安平。
侍女们无声地退出去,像安排好的一场梦境一样。安平静静地站在那儿,紧闭双唇,秋水般的眼睛注视着我。
我下了躺榻,赤脚感到冰凉的地板上还有些潮湿,“安平,你怎么来了?”
“我来和你辞行。”
这不是梦!
“你病了,我听说。”安平的声音清晰而涣漫,“昨天,我已经是‘安平帝姬’了,比预料的提前了。你能体会这种感受吧,你皇妃的身份不也是提早来的?”
“安平……”
“我来看你,一定要来,因为我还有话要和你说。”安平牵动嘴角做出一个令我心颤的微笑。
她穿着朱红宫裙,隐约着雪青色的内衣,白皙的颈项上绕着一串缀着翡翠的黄金项链。而我第一次看到她的头上插上了一朵魏紫牡丹。
“安平,”我走过去,感觉像是踩在浮云流水上,未到她的跟前我不得不停下站定,“安平你不要着急。”我深深地呼吸着,“我不会让你去的。你等等,等一会儿。”
“等什么?等你救我?”
我心头一凛。
“你能把握自己的命运吗?”
我无以回答。
“你有能力改变别人的命运……”
我听不出这是一句问话还是断言。
“我已经明白了,我在你和皇上之间是怎样的一个角色。”
“安平,不要这么和我说话。”我上前两步抓住了她的双臂,“安平……我很久没有这么近的看你……你长得很美。你刚生下来的时候,我就说,不希望你长得好看。别人都以为我在说笑,其实是真的,我宁愿你普通一些……”
“但我有个太不知道要普通一些的母亲!”
我垂下了双手,“安平,不要这么折磨妈妈。”我一手抹了抹前额,“我现在脑子很乱,我睡了多久?已经隔了一天是不是?对,上谕已经发出去了。不过,只要你还没有走就来得及。安平,你不要离开我,你就在我身边,没有人能把你带走。”
“不要再说了。你能怎么做?让皇上再发一封上谕,说安平帝姬不能去和亲?你想到一个怎样的理由?如果你会这么做,我们就不会面对面站在这里。”
“……”
她往窗边走了两步,“你最好什么也不要说,什么也不要做了。你所有的行为只会增加麻烦和痛苦,你的和别人的。对我,你还要怎样?”
“安平,你还是不明白真相……”
“真相是什么?”她猛然回身对着我,“你为什么是这样一个人?骨子里懦弱、卑微。你说你对我有亏欠,我听到这句话就知道自己完了。我,早知道总有一天我会被迫离开京都,这里不可能容下我,但我还是没有想到你是这么口是心非的人!还有恪桓,他还不如我……我走了。”轻描淡写的一句。
“安平等等!”我在那个红色的身影飘过眼前时喊道,她停下步子,背对着我。“你等一下,我要给你一样东西。来人!”我向门外唤道,应声进来的是拂晓,“你,去找珊琢,让她把我的那支金步摇拿来。她知道在哪儿的,速去速回。”
安平转过身来。
“安平,那是我父母在我离开家时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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