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风-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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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离幼儿园几十米的一个拐角,莫如风把三轮车停在一个角落里,整理了一下衣服,又从兜里掏出个梳子,仔细把凌乱的头发梳理了一下,这才向幼儿园的大门走去。
莫非非上的是寄宿式幼儿园,周一到幼儿园,周五离开。这并非莫如风的本意,也不是非非愿意的,但莫如风每日早出晚归,庄小月在公司的事务也非常繁忙,接送和照顾非非就成了大问题,不得已,莫如风只好找了这家收费昂贵、据说教育质量很好的寄宿幼儿园—“丹枫幼儿园”。在这个幼儿园上学的孩子大多家里经济条件都不错。
非法是个沉默而敏感的孩子,虽然他不说,但莫如风看得出来,他很羡慕那些有小车接送的小朋友。
有一次,几个小朋友在一起讨论谁家的小车好,非法默默地走到窗子边看天上的白云。
“咦,莫非非,怎么从不见你家的车啊?”问话的是他们班的小富少刘英俊。估计是营养吸收太多,来不及向上下两个方向输送,便宜了肚子周围的身体部件,刘英俊小朋友横向发展非常迅速,腰围堪比大人,身高却是全班男孩中最低的,加之肥头大耳,眼小口阔,要和“英俊”二字扯上关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这并不妨碍老师们对他的喜爱,也不妨碍同学们对他的羡慕,因为他家超有钱,连老师都叫他“刘大少”。刘大少的爸爸常常请老师们去成都最豪华的酒店吃饭,过年过节还送购物卡,于是,刘大少理所当然地成了全幼儿园最聪明、最帅气、最值得其他小朋友学习的榜样。宣传栏中挂着刘大少放大的照片,一脸睥睨天下的气势。
刘大少家有两辆汽车,而且都是劳斯莱斯,每辆的价格不低于六百万。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莫非非不想和他讨论小车,其实他觉得坐在爸爸的三轮车里最舒服。
“我知道了,你家肯定没有汽车!你家是贫农!”
大人的价值观已经影响到孩子们了,他们羡慕“土豪”,并创造出一个和“土豪”相反的词—“贫农”。
刚吃了刘大少的巧克力的孩子很快加入到刘大少的周围,一群孩子指着非法,齐声高喊:“贫农!贫农!贫农!”
非法的脸涨得通红,他突然抓住刘大少的食指,用力一掰,刘大少应声倒在地上,两人立即扭打成一团。刘大少的几个铁哥们也加入战团,一时间教室中乱成一团。
等班主任老师闻声赶到把他们拉开,两个人都受了伤。莫非非的脸上流着血,一声不吭;刘大少握住手指哇哇大哭。
班主任赶紧把刘大少抱到校医务室。
园长闻讯,风驰电掣地跑到医务室,止住正准备给刘大少包扎的校医。“人家金枝玉叶,怎么敢随便医治!赶快到大医院!”园长说,亲自开车把刘大少送往华西医科大学附属医院检查处理。
第一百零七章 有所不为()
其实,莫非非虽然从莫如风那里学得点擒拿格斗技巧,但终究力气不足,刘大少的手指虽然微微肿起,但并无大碍。
莫非非走出教室,呆坐在幼儿园的一个角落。鲜血从脸上的伤口中流出,顺着脸颊往下流。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路过的老师发现了他,心中不忍,把他带到医务室,又向莫非非问了莫如风的电话,打电话告诉了他。
当莫如风赶到幼儿园时,园长刚刚回来。她已经处理完刘大少的伤,并把他送回了家,经其他老师提醒,她才想起同时受伤的还有一个孩子,心中不由感到担忧。倒不是怕孩子受伤多严重,这种孩子之间但打闹,出不了大事,而是怕家长不依不饶,毕竟人家把孩子送到幼儿园后,幼儿园就要负监护责任。如果这个孩子家长有权有势,那就更麻烦了。
但当她看到莫如风的时候,心中就泰然了。
这个男人虽然衣着还算干净,但那衣服款式极老,洗得发白,脚上的一双皮鞋已经穿得变形了,还蒙住一层灰尘。尤其是他的脸,被太阳晒成了古铜色,汗水正往下淌。这种家长,一看就是社会最底层的体力劳动者,他们没钱、没权、缺乏知识,好对付!
“你是打架孩子的家长是吧?你们怎么教育孩子的!你们再忙,也得抽出时间教育孩子对不对?”她冲着莫如风大声说。见莫如风谦卑地低头听着,脸上陪着笑,她心中更有底了,接着说:“刘英俊受伤了,光检查就花了五千!切,五千哪,还不包括药费、护理费!幸亏啊,人家刘英俊的爸爸宽宏大量,说不找你们要一分医药费!否则我估计你这几个月都攒不到五千元!”
“对不起,孩子不懂事!”莫如风说,他的语速很快,明显露出焦急的神态,毕竟非法伤成什么样他还没看到。
“作为老师,我不得不提醒你,你的孩子有暴力倾向,如果不好好管管,当心长大了会变成街头混混!”园长接着说。
“谢谢你的提醒,但我的孩子不会成为街头混混!现在我先去看看孩子,好吗?”
园长忽然很愤怒,因为她发觉眼前这个衣衫破旧的落魄男人说话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谦恭的语气,恰恰相反,他的语气冰冷,还带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在这个幼儿园,没有人敢用这种语气说话!她愤怒地看着男人的眼睛,心中却不由得突的一跳。在和男人目光交汇的一刹那,她仿佛看到他的瞳孔中有一只狮子在跳动。
她不由自主地答道:“好吧,先看孩子!”
医务室中,校医刚用酒精给非非的伤口消毒完毕,正准备包扎。忽然,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从他手中接过镊子。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有碘酒的话用碘酒效果好些!”
莫如风换了个棉球,蘸了碘酒,小心翼翼地给非法的伤口消毒。只到此时,非法眼中才溢出泪水,大滴大滴的滚落下来。
“非非是个坚强的孩子!古人说,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这点伤算什么?这点委屈算什么?”他温柔的说,“都是皮外伤,很快会好的,但是我们现在得去医院打破伤风针!”
他抱起非非,向院长微微点头,然后向大门走去。
“一个穷农民工,神气什么神气!”院长对着走远的背影啐了一口。
那个背影仿佛停顿了一下,园长心中又没来由地突的一跳,她压低声音说:“幸好没找我们的麻烦!青云之志,切!”
晚上,非非给莫如风讲了在幼儿园打架的经过,然后问:“爸爸,为什么别人家有小汽车,我们家没有?”
莫如风心中一酸。
这些年他的他的心思不在如何赚钱上,家里的经济状况每况愈下。
庄晓月在公司上班,虽然属于白领阶层,但也几乎没往家拿过钱,即便她除去生活开支有些余钱,他也不能逼着一个女人掏钱。
在这个日益物质的社会,他自己已经习惯了别人的取笑和白眼,但他没想到在孩子们的世界里,也有这方面的歧视。
但他并非没有赚钱的机会。
庄晓月公司的董事长徐万明曾经登门拜访,以年薪三十万聘请他,但他拒绝了。这个决定导致他失去了一个改善家庭经济条件的绝后机会,也导致他和庄晓月关系的紧张。
后来,庄晓月又向徐万明推荐莫怀文,莫怀文欣然同意,进入了该公司,据说莫怀文很受公司高层赏识。
莫如风对莫怀文的就职依然感到不快。
因为庄晓月所在的公司是家保安公司,这家公司训练保安和保镖再提供给其它单位和私人,这个公司迫切需要对精通格斗、搏击、射击的人担任教练。
庄晓月知道莫如风当过兵,就向徐万明推荐了他。
“不是每一个当过兵的人都是高手,我在部队其实一直都是搞后勤的,说白了就是在炊事班做饭,还养过一段时间的猪!”莫如风对庄晓月说,“要是贵公司需要开展养殖业务,我倒可以考虑!”
他认为那个岗位虽然待遇很好,但非常不适合他,他的技能来自于军队,即便是从守林老兵那里学到的,也是间接来源于军队。
这种技能应该用来保家卫国,当然也可以用来防身。
但绝对不能用来赚钱。
后来徐万明邀请了两次,第一次在原来的薪金基础上又加了一条,提供三室两厅住房一套,第二次又增加了专车、司机,职位是训练部长。
甚至,在庄晓月起身上洗手间的时候,徐万明面带神秘地低声说:“我都给你选好了专职秘书!绝对开放、漂亮!”
他的神情仿佛在暗示什么,他又什么都没说。
那一刻,莫如风愈发坚定自己的想法,他果断但礼貌的回绝了。
他理解一个保安公司对高水平教练的渴求,但他不理解徐万明为什么对他开出这么优厚的条件。他从未见过自己的身手,庄晓月也从未见过,他凭什么相信庄晓月的一面之词?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陷阱,但只要你不贪婪,你就不会掉下去。
第一百零八章 梦里飞机()
莫如风在贫困的山村长大,他已经习惯清贫的生活,富贵反而没有那么大的诱惑力。
从那以后,徐万明没有再找他,庄晓月也没有再提这事。
生活一如既往。
只是,当非法问道“为什么我们家没有小汽车”时,他的心中才咯噔一下,原来孩子的世界并非那么单纯,也有羡慕、自卑。
他搂过非法,低声说:“真正的男子汉的座驾,不是在马路上奔跑的红红绿绿的小汽车,而是…能在蓝天翱翔的飞机!我告诉你,我有一架直升机!”
非非兴奋地跳起来:“那你开着直升机来幼儿园接我!”
“你做个听话的好孩子,总有一天,我会架着那架直升机去接你的!跟它相比,劳斯莱斯算什么?简直弱爆了!”
“那我们的直升机停在什么地方?它长什么样?”
“嗯,它停在一个隐蔽的地方。它的样子可威猛了,绿色的机身,巨大的螺旋桨,螺旋桨转动的时候,会发出巨大的吼声,像是狮子的怒吼…”
这个晚上,非法睡得很香甜,在梦中发出“咯咯”的笑声。
两个星期后的家长会上,园长专门讲话,指出个别家长对孩子的教育方法有问题。
“我园秉承德育为先的办学方针,力争把孩子培养成品德高尚的人。但是,有的家长对孩子说谎,孩子跟着说谎,我们感到非常惊讶。在坐的诸位家长,哪位家中有飞机?可是就有孩子说家里不买汽车是因为汽车弱爆了,飞机才高端大气上档次,家里有飞机!说得活灵活现的,像真的一样!”园长有意无意地看了莫如风一眼,语重心长地说,“穷一点没关系,随着国家经济的发展,总会共同富裕的,但说谎的习惯一旦养成,就改不了啦。往家长三思啊!”
家长大会结束后,非非的班主任又找到莫如风,直接告诉莫如风,莫非非在孩子们中间说自己家有直升机,要莫如风重视这件事。
当然,还有些话班主任没说。那就是莫非非把自己家的直升机描绘得威猛神武,让刘大少家的劳斯莱斯黯然失色。于是一大群小朋友从刘大少的屁股后跑到了非非的屁股后,有事没事缠住非非讲直升机。这让刘大少很反感,刘大少的反感很快演变成了班主任的反感,最终演变成了园长的反感。
“小小年纪就学会了说谎,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说谎就像癌症,学会了就改不了啦!需要不需要他都会说谎,任其发展…”
“您的话很有道理,我想我已经明白了您的意思,以后我会加强对孩子的教育。至于这一次,不怪非非,是我逗他玩儿随口说的,他当真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班主任嘟噜了一声,和别的家长说话去了。
这一天晚上,非非闷闷不乐。老师批评他说谎,同学们也不再相信他家有一架直升机。
莫如风坐到他的身旁。
“咱们俩从今天起制定个规定,那就是咱俩的秘密决不告诉第三个人,谁告诉了谁就是叛徒,你能做到吗?”
“能!”
“那好,爸爸现在告诉你,我真的有一架直升机!我保证绝不骗你!但是,这架直升机只有非常关键的时候才能使用。这是我们的第一个秘密。以后我们还会有第二个秘密,第三个秘密,我希望你能像一个男子汉一样坚守自己的诺言,永远不对第三个人讲我们之间的秘密。”他捧起非非的头,盯着他两只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我小的时候,你爷爷和我也有一个保密规定,我们约好的秘密谁也不会对第三个人说出去,一直到现在。爷爷做到了,爸爸也做到了,你能做到吗?”
非非郑重地点了一下头,说:“能!”
这一天晚上,非非做了一个梦,梦中他驾着那架绿色的直升机,在幼儿园上空尽情地翱翔。
三轮车在路上轻快地奔驰。
莫如风一边踩着踏板,一边和非非说话。分别了五天,终于重逢,父子俩都很高兴。
马路渐渐变窄,行人渐渐变少,路边的建筑渐渐变低-他们终于离开了喧嚣的市区,来到了市区外围的城乡结合部。
三轮车经过一个乡下派出所后速度就慢了下来。顺着派出所往前走是一条大约300来米的林荫道,道路不宽,仅两车道,道路两旁是两行高大的法国梧桐。三轮车在林荫道的尽头向右一拐,行了不到一分钟便停了下来。
这里是个农家小院,院子里立马传出几声犬吠。
莫如风把非非从车上抱下来,然后从兜里摸出钥匙开门。
院子的门刚打开,一只白色的大狗就冲了出来,它一会儿匍匐在非非的脚下,兴奋地摇着尾巴,一会儿人立起来,把前脚搭在莫如风身上。
“别闹,小猪!”非法摸摸大狗放在地上,“拿回去!”
那狗便乖乖地向院子里跑去,非非跟在后面。
这是个典型的农家小院,一座三层的小楼处于院子的中间,四周用红砖砌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围墙,围住一小片天地。几根葡萄藤从围墙角落爬起,布满了整个围墙,为这个平添许多生机。
院子中央还有棵树,长得老高了,巨大的树冠像是一把大伞为这个小院遮风挡雨。
夕阳给院子镀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小院宁静而温暖。
这家小院的主人是一位和蔼的老妇人,她大多数时间都住在城里的女儿家,于是就把房子的二楼租给莫如风,一楼留着她自己偶尔回来住几天,三楼则做了杂物间,非非的玩具也放在三楼。
莫如风把三轮车停在院子里,就忙着给非非洗澡换衣服。
“今天的晚饭我们去吃大餐!你妈妈的公司搞聚会,邀请中层以上领导的家属参加,你妈妈升公司副总了!”
非非眼前一亮。
第一百零九章 冠盖如云()
毕竟是孩子,好吃的东西总能吸引住他们。他很配合地让莫如风给他换衣服。最后,莫如风给非非选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衣和一条灰色的裤子。
给非非收拾停当后,莫如风也简单地冲洗了一下,然后找了件干净的衬衣和裤子换上。父子二人站在镜子前,两人都挺精神。常言说“佛靠金装,人靠衣装”,果然是有道理的。
半小时后,两人打的来到“天府丽都”大酒店。
莫如风牵着非非的手,乘电梯直上三十五楼,也就是顶楼。宴会就在顶楼的空中大厅里。
走出电梯前行几步即是宴会大厅,莫如风昂首走向大厅的门口。庄晓月和另外一个男人站在门口迎宾。那男人穿着藏青色的西装,打着蓝色的领带,头发梳的油亮。庄晓月穿着黑手的职业套裙,一队耳环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这会儿客人还不多,庄晓月正和那个男人在说话,没有注意到莫如风父子的到来。那男人首先注意到二人,疑惑地问:“你们?”
非非怯怯地叫了声:“妈妈!”
庄晓月转过头,露出甜甜的微笑。“你们来啦?这位是我们公司的朱总,”她回头向那男人介绍道,“我先生和孩子。”
庄晓月把二人引到座位上就离开了。
莫如风这才仔细打量这个宴会厅,只见大厅正中悬挂着巨大的水晶灯,流光溢彩。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想来价格也不一般。大厅里呈环形依次摆放着十几张大圆桌,把一张更大的圆桌围在中间,中间的想必是主宾席位。大厅四面都是落地玻璃窗,透过玻璃,成都的夜景尽收眼底。
客人陆续到位,但客厅里并不吵闹,人们低声交谈着,都显得很有教养。
庄晓月虽然已经二十七岁,但岁月并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什么痕迹,看起来居然像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她的体态苗条饱满,她的肤色红润,她的目光妩媚。浅浅一笑,便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平添几分孩子气。
即便穿着职业装,她的风采依然迷人。
非非紧紧挨着莫如风坐着,这里的奢华让他感到新奇,这里的陌生又使他感到不安。他从未到过这种地方,其实,何止是他,莫如风也没到过这么奢华的场所。
这时,两个人走了过来,非非叫了声“叔叔”。
原来是莫怀文和封子雄。
莫怀文在这里出现莫如风并不感到意外,但封子雄的出现还是让他吃了一惊。
“鼻涕虫!你怎么来啦?”
“给你说多少回了,叫我封总,老封也行啊,别老叫鼻涕虫,多难听!”封子雄用手指点点莫如风的胸脯,低声说,“怎么来的,靠自己来的,我成了君安公司的合作伙伴啦,为他们提供野战训练场地,我那狩猎场,钢钢的!没猜错的话,你是靠老婆来的吧,家属?”
莫如风没有和封子雄开玩笑的心情,春节期间在狩猎场遇袭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几个子弹壳老在眼前晃动。
莫怀文小声说:“你们怎么穿成这样啊?要不我去找件衣服?”
莫如风顺着莫怀文的目光看去,发现自己衣服的腋下居然开了个口子,露出里面红色的背心!
其实,刚刚进来莫如风就感觉到和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本以为天气已热,就和非非穿着衬衣来。进来后才发现,不论主人还是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