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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心魔-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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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决子慌忙后退了两三步,但强撑着没倒下。

    他的确是快要吓死了,他第一次见这种情况。就连他爷爷留下来的《双君镇鬼图》和道统高人的“辟鬼符”都受不住门外那东西的妖力……他知道自己更没有任何办法了!

    但是他同时也知道,自己今夜想要保命,就必须先看清楚门外的那个,究竟是什么东西!

    黑影停住了。停了一会儿,慢慢低头,凑近了那破口。

    裴决子倒吸口凉气,几乎昏迷。但他好歹撑住了、看清了。

    那是一只面色似老瓜皮的大鬼,眼若铜铃、血盆大口、手似鹰爪,正从缝里盯着他。大鬼看见他,便桀桀地笑、声如洪钟:“君因何不开门?”

    裴决子咬紧牙关深吸了一口气,按着头脑里的那些记忆说道:“鬼王过路,本当迎奉。但屋中简陋,未有三牲……”

    不待他说完,大鬼便恼怒起来,拿爪子拍起了门,只道:“君因何不开门?因何不开门?”

第七十一章 皮囊() 
不知那大鬼使了什么手段,竟没有外人听得到它的声音。

    它此时开始砸门。《双君镇鬼图》已经烧尽了,只余一地残灰。那“辟鬼符”上的红光也越来越黯淡,眼看就要熄灭。

    门窗咣当咣当作响,即便是习惯了客人吵闹的湖心姑娘也只得醒了。睡眼惺忪地伸个懒腰,露出一对美好的椒乳来,问:“秦郎,何事这样吵?”

    裴决子一看见她,先是一愣,然后两眼就放了光。他一个箭步奔到床前,不由分说将那湖心姑娘抱了起来。

    刚醒遇到这事,湖心姑娘吓了一跳。

    但此刻那大鬼竟也不敲了,只用一只铜铃大眼从缝里看。

    湖心姑娘倒不晓得发生了什么。睡眼惺忪,也没心细瞧。只当秦郎刚才有事,仆从不懂规矩,乱敲门——现下见自己醒了身段美好,忍不住逗她顽。

    各种恩客她都见得多,出格的更多。她这几日已知秦郎是个跳脱性子,对自己又疼爱,便也不恼。强撑了精神、伸出雪白细滑的纤纤玉臂揽住了秦郎的脖颈,将头倚在他的胸口,娇声道:“都这样晚了,秦郎花样倒是多——”

    话没说完,裴决子已经抱着她,到了门口。

    湖心姑娘眨眼:“秦郎是要……”

    但她的秦郎却已经粗暴地拉起她的一只手,从那油纸的破口中递了出去:“请鬼王享用,饶小生一命啊!”

    直到这时候,湖心姑娘才看到……

    窗外的那鬼。

    眼见那鬼张开了血盆大口,一下子朝她的手上咬下去、那秦郎不忍地侧过了头,湖心姑娘便要尖叫起来。可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她倒只觉得手上微微一麻……

    便失掉了力气、意识。

    裴决子也目瞪口呆——这鬼竟不吃血食?

    它……噬魂。

    手一松,湖心姑娘的尸体落在地上。

    大鬼吃了这女子的魂魄,似乎力气又大了许多。它从油纸缝里死死地盯着裴决子:“开门、开门、开门!”

    说一声,就敲一下。

    三声之后,那门上的辟鬼符终于失了光芒。写成了符咒的朱砂化作粉末、簌簌地落了。

    门,咣当一声被推开。

    大鬼低头进了门,一把握住肝胆欲裂的裴决子。这位年轻画道大师的身上依次亮起一道道光芒,但很快消失——被加诸他身上用来保命的护咒符印,都被这鬼王轻易捏碎了。

    “我乃是……”他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呼喊,随即便一动不动了。

    大鬼吃了他的魂魄,坐在地上想了想,便关了门,把裴决子的尸体拨拉到两腿之间。

    用尖利的指甲,小心翼翼地将他身上的外衣、内衣都剥光了,露出躯体来。

    然后凑得更近、用指甲尖在他头顶轻轻划了一道。再鼓起腮帮子,猛地朝那破口里吹了一阵阴风。

    好个阴风!一见到皮囊下的血肉,顿时就将其消融个一干二净。如此吹了三口气,那裴决子的尸体便已成了软塌塌的一个水囊。大鬼再拎起双脚一抖,腥臭的尸液就汩汩地从头顶流了出来。待皮囊里的控干净了,这大鬼便在皮囊的后背划了一道口子,先探一只手、再挤一个头……

    如此这般,偌大的一个身躯,竟然真地挤进这皮囊里了!

    这“裴决子”在地上站了一会儿,扶正了自己的鼻子便开始说话。起先声音粗粝不堪,渐渐却变得柔和。等说了几句过后,就已活脱脱是原先那个裴决子的声音了。

    他又左右走了几步,才翻身上床、裹了被子。略清了清嗓子,忽然大叫起来:“来人!来人!来人!”

    这声音凄厉非常,在夜色中传出去好远。

    到此时,终于有人听见了。约摸十几息之后,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刀兵碰撞声传来。几个侍卫扶着帽子冲进门,一进来就看见地上的女尸以及一地腥臭的液体。

    ——来不及感叹那美好女体,就被这恶臭熏了一个踉跄,慌忙捂住口鼻。见侍卫如此,裴决子也赶忙掩了口鼻,喝骂:“废物!有妖物夜里杀了人!一群废物!”

    出了这样的大事,一干侍卫可再顾不得那味道了。忙跪了一地,哀声道:“公子明察啊,方才我们几个也是遭了暗算,听见您呼喊才醒,实非属下——”

    “裴决子”一拍被子、连连摆手:“出去!出去!抬出去!今夜的事情不许说!”

    本就巴不得摆脱惩罚的侍卫们听了这话先是愣了愣,然后就忙谢成了一片,七手八脚地将湖心姑娘的尸体抬出去、又留几个人用残袍把地草草擦了一遍。

    他们自然不明白主子为什么这样轻易就将此事揭过了。若要他们猜,“吓怕了”、“原本就不甚苛刻”这样的理由都可。但最终还是——大人物“别有用意”的考量。

    如此忙乱了一夜,又自有随行管事的过来请罪、问缘由。

    但那大鬼扮成的裴决子只说自己什么都不清楚,就自由管事的去与那会馆交涉了。

    湖心姑娘不是寻常娼妓。但她的身份相比受了惊的裴决子大师而言便不值一提了。

    会馆诚然为她难过伤心,可也只得按捺下来,还得保证守口如瓶。

    在会馆那边……

    遇什么鬼!

    不过是玩得过了头,出了人命罢了。这云集会馆,哪年不得这样死上三四个姑娘!

    到天将放亮的时候,这事情终算是了了。

    管事的本欲取消了晚上的宝华会,让自家主人好生歇息歇息。但奈何昨日下午来了消息,说琅琊洞天的宗座首徒凌空子道姑也在渭城,欲赴会——这如何能推迟了?

    那样的神仙人物,便是天子设宴也未必赏脸的!

    再问主人的意思——却发现主人的兴致好极了。

    平日里好女色,却不好美食,每餐都用得少。打小儿开始就让老夫人操尽了心。可经昨夜那么一吓,如今竟胃口大开。打京华带出来的点心,一样一样地都尝了,又点了几桌的菜。点了菜,每样只尝一点便挥手叫人撤去。

    林林总总吃下来百道菜,量也惊人了。管事的看在眼里心中喜悦,便将那些不用的菜都赏了仆从、侍卫、乃至馆里的小厮。

    但不知是不是最近久不下雨、蔬果生得不好。他们再吃这剩菜的时候,却觉得没一丁点儿滋味了。

    味同嚼蜡。

第七十二章 八珍古卷() 
就这般过了一个上午。到晌午的时候,管事的送晚间赴会的名录来。

    却发现自己家主人只站在院中、往西北方看。说是看也不恰当——两只眼睛滴溜溜地乱转,生生惊得老管事顿了顿脚、心口一疼。

    ——就像是遭了邪了。

    但走近了细看,却见自家主人又好端端的,只不住抚着手,好似害怕这手上起了皱一般。

    递过名录去问,却也不甚看。只扫了一眼便道:“好好好,甚好。去吧去吧。”

    这可不是裴决子大师平日里京华望族的气度。但老管事也只当主人知晓那凌空仙子要来、因为太焦虑而失了态。

    于是捧着名录,慢慢退下了。

    只留这大鬼披着人皮所化的裴决子,忽地仰头看了看天空上一条细细的云线,桀桀怪笑了两声。

    ……

    ……

    这时候,李云心正在换上一身道袍。

    他这个人并不特别喜好华服,但也不会非要逼着自己穿粗布衫。这时代的纺织技艺并不十分高明,寻常人家在铺子里买的棉布都还稍显粗糙,更何况是粗麻布。

    但晚间赴宴他的身份是“渭城五大意境画师”之一的混元子的道童,那就不能穿一身锦衣了。

    老道想去开眼界、见世面。

    李云心则为了那幅《渔翁钓叟图》。

    修士们渡劫,“读图”是一条干净的捷径。李云心作为一个化境画师,实则就类似那些什么“炼丹师”——是提供者。

    可问题是,能渡妄心劫的东西,他还做不出来——他自己还未能渡劫呢。

    他的前世经历过很多极端的情感体验,可想了又想……抱歉。的确不包括这一种体验——安然恬淡、无欲无求。

    至于这些画图画作,也是有等级之分的。

    寻常的世俗人学了画,心生感悟作出来,哪怕寄托了再多自己的情感,也终究是一幅平淡无奇的画作而已。

    因为他不修灵力。

    但画师们,获得了各种粗浅的、遗留在世间的修行法门,修了灵力。他们来作画,便不是普通的画了。他们,可以将自己的感悟、情感,以灵力寄托到画中去。

    一个意境巅峰的画师,若是恰好福至心灵,生出了强烈的感悟,又适逢精、气、神,也都处于巅峰状态,那么他可以作出“名品画卷”来——即“名卷”。

    名卷,是意境巅峰、乃至巅峰以下的画师所能达到的最高成就。

    在名卷之下,则还有佳作,以及那些连佳作都算不上、只能用来卖上几角银子,贴在寻常百姓家的画作了。

    如果画师突破了意境,达到虚境。那么一个虚境巅峰的画师,若是恰好福至心灵,生出了强烈的感悟,又适逢精、气、神,也都处于巅峰状态,那么他可以作出“珍品画卷”来——即“珍卷”。

    那《渔翁钓叟图》,便是珍卷了。

    至此,便是世俗间的画师,所能达到的最高成就了。

    如今世俗间的画师几乎不清楚两千年前的事情,甚至在有意的引导下,不清楚还有画圣存在过。因而他们虽然知道这世界上还有“宝卷”这东西存在,却只觉得……

    大概是某位古代大能、得了上天眷顾,才作出了“宝卷”。

    可实际上,化境巅峰的画师,便可以作出“宝卷”来。

    而宝卷更上,从前的丹青道士们突破了化境、直入真境之后,便能作出“灵图”。至“灵图”,哪怕就古代的丹青道士们而言,也已经是他们的极限了。

    存世的“灵图”极度罕见,有名字偶尔被修行者提及的,也不会超过三幅。这一类东西,即便是洞天道士都得小心翼翼地收着,世俗凡人更是无从听说了。

    可“灵图”虽然他们不知晓,灵图更往上的一种东西,却几乎是天下画师皆知的。

    八珍古卷。

    天下画师们知道的是“某位惊才绝艳的高人作出了八幅作品,每一幅都远超宝卷之上,已经不入品级了。于是将那位高人的八幅作品,统称‘八珍古卷’。”

    而另一些、也仅仅是有那么一些知晓“画圣”曾经存在的修士们,则知道这八珍古卷,乃是那位画圣所作。

    只是这八珍古卷现在是散佚不知去向、还是被双圣收去,就不得而知了。

    只知道那八珍古卷的第一卷,名为《雾送奴达开蒂茂》。

    李云心第一次从父母口中听说这名字的时候的反应是比较懵逼的。于是要求父母把这几个字写了下来。

    真的是这么几个字。

    他就问父母,这名字的含义、画上究竟画了什么。

    但父母表示他们也没有见过八珍古卷,并不能理解画圣的深意。

    只不过到了这时候……

    李云心觉得“不能理解”是对的。至于什么“深意”这回事么……应该还是要斟酌斟酌的。

    如此,丹青道士们所作的画卷,便分为八珍古卷、灵图、宝卷、珍卷、名卷、佳作。

    除去那八珍古卷之外,余下的画作便也分了五个品级,正正对应上了修行者的五境——玄真化虚意。

    意境的修行者倘若想要渡劫,寻那佳作、细细揣摩便可。但佳作毕竟感悟不足,一幅大致是不够的——还得多找几幅相互参照对比,才能悟得透彻。

    可一来同一类的画作未必刚好寻得到,二来佳作本就良莠不齐。画师感悟时有失偏颇、或者夹杂了别的什么情绪,又反过来影响了感悟者也说不好。

    因而修士们渡劫,大多是不用这类东西的——这一类,往往被世俗间的富商高官收藏。

    境界不高的修士们,常用的是名卷。虚境的修士们慢慢考虑到渡劫的问题,于是收集这一类画作。但丹青道士原本就数量稀少,产出不多。再遭了千年大劫,更是少上加少。于是上乘的、稀有的名卷,大概只有洞天弟子才有缘参悟。

    至于流派弟子——哪怕淮南子那样的掌门首徒要渡杀劫,都一时间找不到适合的名卷,只能走那屠人的道路。

    等修士的境界再高些、未渡的劫越来越少……所剩下的情劫便会越发强大。因此很多人才会觉得,境界低的修士,看起来还像是人类。可那修士的境界越高,便越发的不类常人了。

    既是劫数变强,名卷大抵能起到的作用也有限……便要寻珍卷、宝卷了。

    而这,就是李云心一定要去那“宝华会”的缘故。

    尹平志以为自己给李云心施展一记阳谋、出了难题。

    却不知,是正给他送了一桩好处!

第七十三章 第一幕() 
两个人换好衣裳之后,日头还未西斜。老道坐在石桌边,一杯接一杯地喝茶水。

    实则他中午就没吃饭,从早上开始就在用茶水溜肠子。

    用老道的话说,这次宝华会,乃是“渭城从未有过之盛会”——那京华来的大画师、世代荣宠的豪门独子,来了这里办法会,岂会失了望族颜面!

    都不会用木南居总店的席面!

    ——定然是订的是琼华楼的上等席面啊!

    一席,五十两银!

    他刘老道活到这年纪,也没吃过五十两银的席面。无论如何……这一次,定要大快朵颐!

    李云心看他这样子就觉得好笑,但总可以理解。他自己从街角的木南居叫了酒菜,摆在石桌上慢慢吃。

    从前他并不喜欢饮酒。但来了这个世界之后反而喜欢上了。

    但也还不爱喝烈酒,只钟情木南居的木南春——依着他的口感来看,就在十度上下。有鲜果香和谷香。他每次喝一两,是当作舒缓神经的。

    因为最近太累了。

    虽然是待在院子里,然而……他的思绪,除去睡觉之外,一刻都没有停息过。

    他在试着做出一个重要决定。这个决定同他当初来渭城的初衷相违。然而情况毕竟此一时彼一时——因为他意识到那位九公子除却“第九子螭吻”这个身份之外,还有些别的秘密。

    再有昨日在乔家遇见了凌空子。李云心这个人……自觉心理比较阴暗。所以他很难相信“巧合”这种事儿。道统修士凌空子撞见了他,已知自己不是凡人。这个事情不解决……他的身份便不保险。

    不过再往深处想,身份保不保险,也只是为了保命而已。保命,却还有很多其他的法子……

    他在努力试着避免一个坏结果,得到一个好结果。然而很多时候一件事的成败除了谋略之外还要靠运气。正是知道这一点,他便在一开始做了最坏的打算——用李耀嗣和乔家人几个人做了试验品,验证某种手段。

    现在那手段已经验证成了,他就要真正开始为自己的今后好好做打算了。

    原本安安稳稳待了十几年,忽然被追杀。然后身边又接二连三地跑来可能对自己不怀好意、反复无常的家伙。

    都说压力是前进的动力,但这种压力他可一点儿都不想要。

    相比小心翼翼看着别人的脸色求生存祈祷自己不被吃掉……

    他更希望那恶人是自己来演。

    今晚……大概会是接下来那场大戏的第一幕。

    他要达成第一个目标。

    ……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今夜的会场果真如刘老道所言,选在琼华楼。

    既然敢用这样的名字、又在渭城这种地方果真大大有名,这琼华楼就真的不仅仅是“富丽堂皇”可以形容的了。

    因此当李云心和刘老道步行了将近半个时辰来到这楼外的时候,他很是吃了一惊。

    从前住在山村,之后在荒郊野岭。来了渭城住在刘老道的龙王庙,也少来这种繁华之地。因此对于这时代的建筑的大体印象便是“美则美矣、也有古风,但终究限于技术条件,只能让这时候的古人感叹,却没法儿让自己感慨”。

    可看到这楼的第一眼,李云心便知道自己终究还是小瞧了这世界。

    这琼华楼的每一层,几乎都是没有墙壁的——每一层都像是放大版的凉亭,三百六十度全景开阔,只依靠绘了鎏金花鸟图案的朱红木柱支撑。只看这第一层,便装得下三个木南居总店。再向上层层略微收缩,至第六层,上覆鎏金宝顶。此时那顶上、窗边都已燃起了粗大的香烛,在夜色下映得整座琼华楼煌煌辉耀,真的就如天仙大能手中的宝塔一般。

    楼下已是车水马龙。一眼望过去,各式豪华车马云集街道,穿各色衣饰的小厮来回穿行奔走。

    有那身穿绫罗绸缎的达官贵人、命妇小姐在仆从的簇拥下向正门而去,还有衣甲分明的侍卫护院目光炯炯地扫视四周。

    他来这渭城之后在街上逛,知道寻常百姓穿衣打扮并不出奇,只能用“富足”来形容。

    可此时见了这琼华楼前的情景,就连他这样的人,都觉得“珠光宝气”、“绚烂缤纷”。这应该就是……

    渭城的“上流社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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