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第1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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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顿时如潮水一般褪去——往李云心手中那轮明月周围褪去。这天地之间的山河、云雾、星斗、人家,统统像是原本就被画在一张纸上,眼下被李云心手中的月扯了回去。
于是天地间本来的面目露出来了——
他抛出那洞天至宝“雾锁蟾宫”时,太阳刚刚有些落山的势头。眼下……竟还是那时候。
天地间不是夜空,而是日近黄昏。
被他收走的夜空,则化成了一团云雾,萦绕在他掌心的月轮周围。
至于福量子……竟被他一同收去了——眼下就在他掌心的云雾当中。仿佛是受到了惊吓、左突右窜,并且自掌心发出道道金光四下劈斩。可那一团云雾竟像是个无穷无尽的牢狱——任凭他怎么飞都飞不到头,只是原地打转而已。那福量子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叫李云心放他出去。
他在李云心的掌中是个小小的人儿,只有拇指肚大小。可声音却并不小——仿佛就在他身边。
然而没人理会他。那阳剑子此刻脸上的惊诧之色还未褪去、亦忍不住左右看了看。半晌才又看李云心:“龙王……”
“没什么骑虎难下之类的事情。”李云心温和地笑了笑。他这笑衬着暖阳光,看起来倒真像是个温柔敦厚的人儿了,“见了他们两个,我就用了这法宝——雾锁蟾宫。等到见了你他们以为出了幻境,其实还在幻境里。这宝贝的幻境亦真亦假亦虚亦实,宫主自己也不晓得是入了幻境吧。”
“在这法宝里一年如一日,所以在外面看,也只是过了一瞬间罢了。你刚才轰杀怀决子、又说了那些话,其实外面没人听得见、看得到。事情是不是你做的,全凭你自己的话罢了。”
阳剑子便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这样说,龙王刚才也可以把我收进去的。”
李云心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那福量子便在云雾里气急败坏地跳脚叫:“他必然还有更大的图谋!你这个蠢物!”
阳剑子又想了想,轻出一口气:“龙王请说——刚才你说的,事关天下的事。”
李云心便深吸一口气,肃然道:“先告诉你,圣人已死。”
“书圣、剑圣,大概都已经死了。而如今的圣人,则是傀儡——共济会的傀儡。”
阳剑子听了他这话猛地瞪圆了眼睛:“龙王可不是在说玩笑话?”
李云心不出声。阳剑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这才道:“……但怎么可能?!圣人死了?谁能杀得了他们?谁又能做圣人的傀儡?这些年还有不少人见过双圣的!”
“半个时辰之前我和你如今是一样的反应。”李云心微微叹息,“但你细细想一想,如今这道统、剑宗,没有什么古怪之处么?”
阳剑子因为他这句话愣住了。
于是李云心低声道:“要从那昆吾子回了云山说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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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五章 大劫()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转头看身边那昆吾子的残魂。
残魂之前被他封禁起来,如今看着像是被禁锢在琥珀里。法咒所发出的金光令他不能言语,连表情也慢慢变得涣散。神魂离了身体原本就不能存在长久,虽然对于低阶修士和玄境修士而言这个“长久”有着天壤之别,但昆吾子的神魂还曾经遭受重创,因此这时候,竟已经像是风中的残烛了。
实际上倒还有别的路可走——叫自己的神魂去做鬼修,成阴神、成妖魔。
但昆吾子没有选择这条路,这令李云心感到略微惊诧。而惊诧之后……又有些淡淡的钦佩。
因为……
“这是个玄境道士的神魂啊。”李云心低叹,“玄境——这昆吾子生前,还是大成玄妙境界——玄境的第二阶、再踏过两个阶级,就是太上忘情了。你可想过自己修到玄境?”
阳剑子等他说出惊天动地的秘密,李云心却转了话头。
但这位剑宫的宫主也没有急于追问,反倒认真地思考一会李云心提出的问题,轻出一口气:“倘若依着道统、剑宗的法子去修行,凭借努力、石药,是可以修到化境的。”
“但想要晋入真境,还需要天资。可是再要晋入玄境,只有努力、石药、天资也是不够的——需要气运、机缘。但气运和机缘实在太渺茫……如今数千年,道统剑宗当中玄境的修士也不过寥寥数十。修到玄境……是我不敢想的事。”
“是的。依着道统剑宗的办法。”李云心笑了笑,“也是我不敢想的事。”
“但这一位修到了玄境,且身踞道统洞天掌门的高位。可如今成了这副模样。”
“我和他第一次见面在渭城——那时候我刚杀死了月昀子。第二次见面在洞庭——那时候他带琅琊洞天的道士们欲取龙魂。”李云心的语速变慢了些,似乎是在边想边说,“设计凌空子、设计月昀子的时候,我想是道统轻敌,于是指派小猫两三只来。”
“后来这位宗座来了,我觉得终于有了个大人物。他和他门下的弟子们焚了渭城来作法阵、取龙魂。手笔很大,声势也很大——这是我那时候的想法。可是到如今回头看……这事情并不该是这样子。”李云心皱起眉,“龙魂。这是什么东西、什么量级。即便是一个圣人跑来洞庭亲自取,我都不觉得小题大做——那是真龙的魂魄,而真龙是天下妖魔之主,太上境界的超级武力。”
他顿了顿,抬头看阳剑子:“可来的是个洞天掌门——带了一群门人。道统与剑宗全部力量的一百零八分之一而已……”
“你觉得,这像不像是叫人去送死?”
阳剑子沉默了一会儿:“但,毕竟是一个玄境,几个真境。一起出动,这是天下间少有的强大力量——可以灭国的。”
“那些道士大概也这么想,所以就来了——他们对自己太自信。毕竟道统与剑宗,是这天下的绝对势力。”李云心看着他,“在,里面还没有被蛀空的前提下。那么你再想想前几个月——离国的皇帝成了鬼帝身。”
“超级强。强到道统剑宗派去几个玄境加真境,结果被杀个了个七七八八。这么多年——几千上万年都没有出过事,偏偏在这时候出事、出了个鬼帝。偏偏在这时候要取龙魂、要和妖魔开战。你说这是巧合?我从来不信巧合。要我说,是有人在有意地、慢慢地削弱道统和剑宗的力量——现在正开始动手了。”
阳剑子皱了皱眉。李云心意识到他看起来有些焦躁——可他不清楚对方为何焦躁。
“但是,同我有什么关系?”
李云心笑了笑:“没关系么?你以妖魔之身在一个世俗国家建立剑宫,叫妖魔和凡人混居。甚至还教他们天心正法——哪一条,够不上叫道统剑宗的人倾巢而出,把你给斩了?”
“但是这一千年,有人找你的麻烦么?”
阳剑子的神情变得微妙起来。仿佛是想要不在意地笑笑,却又在努力压抑这种情绪——似乎在低调地隐忍些什么东西。
然后他才摇摇头:“我这剑宫的事,稍复杂些。你不知内情的。”
李云心微微一笑:“有多么复杂?比你乃是剑圣那口飞剑成妖更复杂么?”
于是阳剑子的表情凝滞在脸上,仿佛融化的金属忽然遭遇极度的酷寒,在一瞬间凝固了。然后像是从一场大梦中惊醒过来、先飞快地左右看看,再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云心:“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半个时辰之前我才知道。”李云心平静地说,“昆吾子将你的事情都说给了我听。”
“他又怎么知道?!”阳剑子惊诧地连连摇头,“怎么知道?!当年的人都死了!”
“只是你这样认为而已。但总有些人,苟且着活下来了。譬如这昆吾子。”李云心转头打量了一会儿昆吾子的神魂,低低地叹一口气,“只是未想到他逃过当年那一场大劫,却没逃过今日这一劫。当年的事情,并不能怪你。”
他说了这话之后阳剑子便沉默了。
沉默许久许久……忽然抬起头奇怪地盯着李云心看。然后脸上那种惊诧之色慢慢褪去,换上一丝若隐若现的、复杂的笑:“原来你根本就不知道。”
“你方才铺垫了那么多、左右牵扯了那么多……就是为了给那一句‘你乃是剑圣那口飞剑成妖’做准备的么?”
“结果……我竟然真地答了。”阳剑子摇摇头,“那么你到底哪一句话是真的?”
李云心便摊开手,笑了笑:“其实昆吾子也并不十分清楚——只说你曾为剑圣侍剑。他得知道统已不是久留之地因此来投你,我就猜你和剑圣关系匪浅。”
“不过也提到过一场大劫。但是你知道,他现在神志不清疯疯癫癫,我一时没有问清楚。这么说……是我刚才说一场大劫的时候露了马脚?”
阳剑子这一次沉默了更久。
然后抬起头,像是做出什么决定:“昆吾子,不可能经历过那一劫。那一劫,是在一千年之前。”
“倾天下之力,围剿画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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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六章()
请输入正文“你……叫他画圣?不是画魔?”李云心的面孔忽然绷紧了。这意味着他对这件事在意且在乎。可是依照阳剑子的眼光来看的话,他的这种“在意”似乎超越了这件事本身。
尽管只与自己交锋不过一两个时辰,阳剑子却已经略微晓得李云心的性格……他看起来很少会表现得对什么事情极度在意——尤其是在自己面前、涉及到这种事关双方利益的大件事时。
他本该表现得更加云淡风轻一些——就像之前他用那样的口气叫自己与他一同对付共济会的两个修士。
然而此刻,在听到这件事之后他却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
剑宫的主人将这微小的细节记在心里。然后笑了笑:“画魔、画魔。这说法流传的时间也并不久——也只有那么几十年。千年之前天下有三位圣人,到围剿画圣之前和之后的那几十年间,道统与剑宗才不许提画圣这个名字,只说那位圣人入了魔。”
“可惜呀——书圣有道统,剑圣有剑宗。那画圣有画派……然而没法子与道统、剑宗相比的。”阳剑子边说边观察李云心的脸色——第一次从他的脸上见到如此生动的表情。
仿佛是茶馆里坐在说书台下的听众,被台上说书人的每一句话牵扯、撩拨着心弦。他认真地倾听阳剑子所说的每一个词儿、每一句话,然后将它们统统收进自己的心里。
这李云心……似乎极度在意与画圣有关的事情——尤其是画圣本人。
阳剑子清楚李云心修画道——来自共济会的逍遥子向他透露过这一点。但他却不清楚这是不是令李云心表现得如此在意的原因。照理说……那城中有木南居的人呀。
他略略顿了顿、这样想了想,便继续说下去:“因为据说那画圣是个闲散的性子,并不很喜欢同人打交道。且道统剑宗传承万年、经营了许久。所以那画派名义上与前两者并列,实际上也就只有道统或者剑宗当中一个洞天的规模罢了。”
“那时候道统与剑宗上有双圣,中有玄境、真境高修,下有门徒弟子无算。而那画派呢,除画圣一人之外,便只有两个真境的丹青道士——余下的,都是些低阶修士罢了。”
“但那时双圣宣布画圣入了魔、要将其除掉,画派当中愿意为画圣赴死的人却并不少——除去几个原本就是被道统、剑宗安插进去的眼线,余下的丹青道士竟都打算同‘天下正道’为敌。哈……倒也怪不得他们。画圣那样的人物,我若是个人,大概也要为之心折的。”
“可惜那画圣——我也是听说——却将他们都遣散了。只身去应战。被遣散的那些人自然不会安稳。道统的道士和剑宗的剑士还是要清剿他们的。但最终也还有漏网之鱼。那些漏网之鱼,用如今天下正道的话来说,便是画魔余孽。这些余孽,在蓉城里就有,你也该打过交道了吧——那木南居。”
阳剑子又顿一顿,看李云心:“因此我不解的是,这些事龙王为何不去问木南居,倒要听我说。”
“不是很喜欢和他们打交道。”李云心微微皱眉,“私人原因。你说的这些我原本就猜测过,如今看我也猜了个七七八八。但重要的是,为什么说画圣入魔?你又说一千年前那大劫昆吾子不在场——那么,你在?你见过画圣的么?你亲眼见他死了的么?”
“我在场的。”阳剑子的脸上忽然露出微笑,“但……龙王想知道一千年前的事,我则想知道如今道统和剑宗的事。这两件事大概说来都话长——龙王打算就这么待在天上、在此地说么?”
“那么你想去哪里说。”
阳剑子想了想,伸手往西边一指:“不如去我那红岭说。”
李云心只犹豫了一息的功夫。然后他点头:“好。”
阳剑子微微一愣,再次仔仔细细地打量李云心——他邀请对方入他的虎穴,这李云心竟就这样应了。
他自己本也算是个性情寡淡、处变不惊的人。可眼下见了李云心的模样,心里倒真是在一时之间无法理解了。
画圣的事情……对他当真有这样重要么?
因而他略沉吟一会儿,疑惑地问:“龙王难道不担心我那红岭是个圈套、陷阱么?”
李云心哈哈一笑:“这有什么可担心的呢?你方才也说在红岭经营了数年,还用你经营的法阵击杀了怀决子——只要脑子没有问题的,都该晓得你那里乃是龙潭虎穴吧。”
“那么龙王为什么要以身犯险?”阳剑子更疑惑,“只为了画圣的事?”
李云心笑了笑:“私人原因。”
这是在短短的时间里,李云心第二次强调“私人原因”了。阳剑子不是很懂这个概念,但觉得可以大致理解体会。
也正因为他“觉得”自己可以理解,于是在微微一愣之后失笑:“有关龙王的传言有许多。可如今看传言也有未尽处——竟没有想到龙王也是这样的风流人物。”
李云心便也微愣、皱眉。
……风流是个什么鬼。他知道如今这时代的“风流”不是他那个世界的“风流”。可即便如此,他方才所做的事情也和风流挨不上边儿。
他这厢微愣,那厢阳剑子倒忍不住感慨起来:“是了。也难怪龙王如此。当年画圣门下的弟子不都是如此么?我在大劫时有幸见了那画圣一个背影,哎,当真是——”
李云心两次提到“私人原因”,而这也是阳剑子第二次对画圣本人发出感慨。然而这感慨……
李云心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他皱眉,看着阳剑子:“你之前说你若是个人,也要为画圣心折……是什么意思?”
阳剑子奇怪地看着他:“龙王难道——”
然后顿住、眨了眨眼:“啊……原来龙王竟然是不知的么?”
“知道什么?”
阳剑子猛地大笑起来,声音在罡风中传出去好远——
“那画圣,乃是当时天下公认的美艳第一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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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七章 云从龙()
李云心便在他的笑声中愣住了。
他第一次被洞庭君带进红花城里的时候听那妖魔说双圣的事情——剑圣与书圣的爱恨情仇、洞庭君与剑圣的恩怨纠葛。于是他晓得自己的母亲乃是书圣与剑圣在很久很久以前留在俗世间的亲族,而到了他这里,他几可称得上是双圣唯一的遗留的血脉了。【注1】
他原本以为双圣都是男子——无论在他从前那个时代还是在如今这个时代,“雄性”总是占据较为优势一些的地位。可后来知道剑圣乃是个女子也并不觉得非常惊讶。
毕竟那是修行。人修道法,道法便通玄。于是获得超越肉身的强大力量——在这一点上,男女之间的生理差异便可以忽略不计了。
那时候洞庭君没有提到画圣,李云心也没有急于追问。
因为在他看来既然事情发生在一千年以前、又在之后的一千年中被下意识地抹去,那么那件事必然是隐藏极深的辛秘。既如此……想要知道真相,一定需要花费很大的力气。
只是没有料到这事情,在这样一个他猝不及防的时刻,被这阳剑子说出来了。
画圣……是一个女子。
李云心忽然意识到,他早该晓得这件事的。
——什么样的人才会搞出一副《武松怒打Kitty猫》来呢?
还有他手上新得的那一幅“八珍古卷”之一的《清明上河图》。实际上在他第一次听到这名字的时候就觉得有些不妙,等那昆吾子将图给了他、他再看了,立时就确信那是画圣的真迹无疑了。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
在一片巴掌大小的纸上,用幼稚可笑的笔触画两个火柴小人儿。一个小人压在另一个小人儿的身上,看那姿势是在做些不可名状之事。
且在空白处写有四个简体字,一曰“清明”,一曰“河图”。生怕人分不清谁是清明谁是河图,还特意用箭头标注出来了。
还有那邪王、葫芦七子……
她在这世上留下许许多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倘若是一个男人做了这些事,李云心只会觉得他是个疯疯癫癫的家伙,很有趣。可如今一旦得知乃是个女人做这些事,他头脑当中那个影子就忽然变得清晰起来了。
其实早就应该清晰起来了。但由于他自己的某些原因,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者说可能的猜测,一直被他压在脑海深处。
到如今覆盖其中的层层纱幔被阳剑子一下子揭开,一个生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