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白传-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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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头看看那片雨云,放声大笑,心里实在觉得很痛快。
小路上的烟尘被雨泼灭了,天地间的燥热一扫而光。
七月尾巴上,任何一场激烈的暴雨,都让人心情不错。
他已经看见那个熟悉的小院了,还有那圈熟悉的篱笆墙。
他已经很多天没有见到丘羽羽了。
这一刻,已经离她那样近了,他却不敢前进了。
大雨落在茅草屋顶上,像一把把刀子,仿佛就要扎穿屋顶,落在屋子里去了。
他突然觉得心中一紧,加快了脚步。
低沉凄暗的灰云,细密交织的急雨,把亮晃晃的白天,凭空变成了乌沉沉的黄昏。
小茅草屋里,居然昏暗得很。
还好他是刀手,他有一双精锐的眼睛。
很快,他敏锐地感觉到,一把尖刀,冰凉锋利,陡然顶在他的后颈上。
那个人很没常识,居然不懂刀尖要顶在大血管上,才能随手致命。
雨水正从他的头发上流下来,汇聚在脸上,又从下巴边儿滑落到脖子上。他脚下,站着一滩从外面带进来的雨水。形成了一汪亮闪闪的镜子,倒映着他自己,也倒映着他身后那个若隐若现的人影。
一个苗条婀娜的人影。
他笑了,从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包,那里面包着一只嘉兴不霁楼里有名的香酥鸭,还温热着。
“你爱吃鸭子吗?”他问道。
刀尖颤抖了一下,尖锐的冷锋从他的脖子上轻轻掠过,他只感到一阵凉,就听见背后“哎呀”一声。
丘羽羽手中的尖刀,“咣当”落地,她惊叫一声,慌忙后退。
一道细小的血口,仿佛不长,只渗出星星点点的血,在王遮山的颈后。
“流血了。”她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两只美丽温柔的眼睛里流露出惊恐。
“没事。”王遮山把油纸包轻轻放在案子上,随手一摸,就把后颈的血抹干净了,再摸一下,血也不流了。
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外面的雨很大,携着大风,吹开了轻掩的木门。
他回头笑道:“这点伤不算什么。我几日没见你了,真怕你不会照顾自己。”
他认真地看着她。
“你瘦了。”他还是微笑着。
屋里很暗,可是他的眼睛很明亮,尖刀就在他的脚下,落在那汪雨水边上,他却看也没看,径直打开了油纸包,一阵肉香飘了出来,实在很香,烤鸭子的香气。
丘羽羽吓坏了,那把刀,是她悄悄从镇子里的小铁匠铺买来的,一把粗制的切菜刀,可是很锋利。
切菜刀,也是刀,也可以杀人。
就好像香酥鸭里,也可以下毒,也可以杀人。
她立在半开的木门边上,目瞪口呆看着肩膀宽得像山一样的少年,风吹进来的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衫。
他走过来了,她紧张地后退。
他苦笑了。
他拿着的,是一只鸭腿,又脆又香,闪着亮光。他把鸭腿塞进丘羽羽手中,拉她在一边,关上了木门。
“衣服淋湿了。”他还是微笑着,他自己,也被淋湿了,湿透了。
她拿着鸭腿,还是站在墙根,屋里很暗,她的脸又青又白,充满了恐惧。
“我们明天去嘉兴。”他转身点亮了案子上的油灯,温暖的光跳跃着,顿时照亮了一间屋子。
他的脸看上去很温和。
她的心,稍微安定了一点。
她突然非常恨自己,连刀都不会使。
如今,只能任人宰割。
他的双眼,也满是寂寞而又悲哀的眼泪,只不过默默收在眼底,不敢恣意。
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情,比他眼前这个现实更残酷呢。
爱得无法自拔的人,却恨不得用尖刀取了你的性命。
他的命固然不值一提,可是他这条命,却是她活着的保证。
虽然她不懂,也不信。
这苍茫世界,能保护她的,或许就剩下王遮山了。
想到这里,他不禁深深为自己悲哀了。
他又突然很想笑,笑蓝啸海。
蓝啸海连怎么拿刀都没有交给丘羽羽,这个人实在是蠢。
不但蠢,还很自信。
他凭什么觉得不会拿刀的人,就一定能游离在江湖之外?
更何况,她本来就是江湖中人的女儿,她的父亲还藏着飞白刀。
她凭什么能过江湖之外的生活?
如果蓝啸海曾经也交给她一招半式,她也不会像现在一样,连自己的命,都不能保全。
他突然笑了,因为他突然觉得自己出现在丘羽羽身边,实在是一件必须的事情。
谁能像他这么爱她,保护她?
他相信,百分之百相信,他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丘羽羽的人。
如今能保护丘羽羽的,只有他。
想到这里,一股责任感油然而生,他不禁道:“我会永远保护你。”
他说得是实话。
永远,是他最大的心愿。
他的怀里还揣着那只攒珠璎珞圈,一直揣在离他的心最近的地方。
可是,他不敢拿出来。
这种感情,他只能自己强烈地,私密地,反复辗转想很多遍。
却绝对不敢说出来一次。
她却只是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几天,在这间昏暗的小屋子里,她仔细想了很多。
短短几天来,发生了那样多的怪事。
她的家突然被烧了,他的父亲突然死了,却连坟冢的位置都不清楚。
她的耳环,在这几日里,莫名其妙全部失踪了。
身边这一对兄妹,神龙见首不见尾,行为诡异,值得怀疑。
她的心,没有一分钟是安宁的。
这是一个什么阴谋?
她想了很多遍,表面上看起来,她却依然是柔弱的,安静的。
她确实是柔弱的,连刀都举不起来。
可是她自信,有一颗聪明的头脑。
哪怕一线希望,她也要和这两个人斗下去。
她一定要把腰畔的布包送到嘉兴清锋斋。
见到吕刀子,她一定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处理掉这两个人。
到那时候,她一定会知道父亲是怎么死的。
她在等待无数个真相。
想到这里,她觉得自己浑身都湿透了,不知道是冷汗,还是刚才飘进来的雨水。
“一早就走?”她问。
“一早就走。”他认真道。
那场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太阳突然很亮,天突然很蓝,整个屋子,突然恢复了白天的样子。
王遮山上前轻轻吹灭了豆大的灯火。
他看起来很安静,他后颈那道血口那样清晰。
丘羽羽这才看清,那实在是一道很长的血口。
屋里还是充满了香酥鸭的香味。
那把刀还明晃晃在地上闪光。
外面还是很燥热。
刚才那场急雨,好像没来过。
第15章 杀人的耳环()
八月倏忽而至。
八月的嘉兴,碧水云天,清风香花。
这个夏天,雨很少。
王遮山和丘羽羽,正顶着八月艳阳,低着头,急急穿过拥挤热闹的街道。
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嘉兴街道,不会有人注意到这两个人。
他们看起来像是一对兄妹,也像是一对恋人,与千千万万普通的人没什么两样。
可是他们自己的心里,却完全没有他人的坦荡。
也或许,这街道上来往的人,本来都不如他们看起来这么坦荡。
谁没有秘密呢?那些隐秘的,不能说与他人的惆怅和恐惧。
丘羽羽的掌心沁出了冷汗,昨天一夜她都没有睡觉。
她不睡觉,不是因为不困,是因为她的心,时时刻刻牵挂着那包东西。
事实上,她时时刻刻的在意,和忍不住按在腰间的右手,早已看在了王遮山眼中,他不过是佯装不知。
此时此刻,他的手心也攥着一把冷汗。
人潮流动的街道上,每一个人,在他们眼前晃动而过,看起来都仿佛暗藏杀机;每一个人的脸,仿佛都带着古怪表情。
他的感官已经敏锐到了极致,任何一点轻微的声音,在他耳边,都清晰如雷,任何人,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在他眼中都放大一千倍。
他的眼睛,比鹰还要敏锐。
他的耳朵,能听见任何一个细微的碰撞。
因为他要保护两样东西。
丘羽羽,还有丘羽羽腰畔的秘密。
那是飞白刀。
他心中清晰得就好像腊月的晴空,一片尘埃都没有。
他的右手,总是轻轻按在腰边的刀把上,他的左手,握满了比雪还要冷的汗。
丘羽羽的脸很白,像一张很薄的纸,几乎透明,没有一点血色。
她的眼睛也警觉地顾盼着,她乌黑的眼珠转动着,放大了几倍。
她的嘴唇抿着,她的右手也按在腰间。
她觉得每一个都在看她,都知道她的秘密。
他们像两只受惊的鸟,紧张地穿过人流。
虽然他们尽量看起来放松,王遮山还是看到了丘羽羽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
当他们警觉地穿过青石板街道的时候,并没有发现,有一个清瘦的身影,一直站在街边一幢二层画楼雕花的木窗格里,望着他们匆匆而过,直到他们的身影,湮灭在如织人流。
一个中年妇人,月白绸带绾着青丝,淡青窄袄,裹着消瘦身形。
没有戴一件首饰。
她的眼睛很迷离,她的表情很忧伤。
她仿佛若有所思,又仿佛透彻明晰。
那种复杂的表情,一直在她的脸上交织着。
嘉兴八月温暖的午后阳光,灿烂地落在她脸上,映出一条条浅浅的眼角细纹。
她确实不年轻了。
不知道从何时起,皱纹总在深夜爬上她的面庞。
所以每天清晨,镜子里映出的,总是一张比昨日苍老的面孔。
曾经,她也和刚从窗下走过的黄裙姑娘一样,一心一意,跟在一个少年背后,相信他就是自己的一座山。
她曾经以为,就算是天轰然塌下来,那座山也能顶住。
所以,她总是装着没有他的武功好,她总是给他帮助自己的机会。
她总是装着很笨。
可是他笑着说,其实她最聪明,能打落他手里的刀。
他和她都笑了。
到后来,她才明白。
爱情,是最脆弱的东西。
甚至不如一把刀。
她不用刀,也一样可以杀人。
为什么一定要用刀?
世界上最蠢的事情,就是非要用刀杀人。
还有,就是报复爱情。
她苦笑。
就是报了仇,也不会快活。
因为你在报复自己的爱,否定自己的爱。
你终究,是在报复你自己。
她想了会儿,伸出一双青白的手,踮起脚尖,慢慢放下了窗格的竹帘,阻隔了窗外刺目的太阳。
一阵阴凉,一阵惬意。
该报的仇,她好像都报了。
为了飞白刀,要她交出蓝啸海,逼她离开金镖门的人,一个一个,都死了。
死在她伤人伤己的狠辣手段下。
她是青夫人。
她的手里握着江湖中,四十六条有名有姓的命。
四十六个所谓“侠义正直”的豪杰。
所以,她才这么可怕,而且可恨。
她是江湖人心中的魔鬼。
她摊开手掌,就能看到自己青白的手掌中,仿佛正流动着一阵淡青色的光。
如同海市蜃楼般凄迷,流动,又真,又假。
动一动,好像就要消散。
摇一摇,又飘荡而聚。
那种青色,非常淡,除了她,也许根本没有人能看出来。
她苦笑,为了报仇,先痛彻心扉的,是她自己。
蓝啸海的人头,此刻正在她的房中,摆在一个又白又凉的玉盘中,正对着她的床帏。
就快要溃烂成一堆臭水了,已经露出了森森白骨。
他的眼睛依然是闭着的,一直都没有睁开。
在别人看来,白骨和血水,腐烂的头颅,是多么可怖的东西,可她偏偏不觉得。
因为那是她最爱的人。
即便是化成厉鬼,她也不会害怕。
她不会忘记,春节大雪,他们一起在如刀的飞雪里互相追逐。
她披着浅蓝大氅,他穿黑色裘皮袄。
他们一直在雪地里跑。
跑啊,跑啊,任凌厉的霜花打在脸上,任恣意的飞雪迷蒙了双眼,直到大门两边的红灯都模糊在了视线里。
她突然跌倒了,她是故意的,她知道他一定会扶住自己。
雪很大,天地间一片雪白,人间的一切,好像就剩下了白,连那片火红梅林,都被盖得严严实实。
她果然倒在了他的怀里,漫天飞雪,纷纷扬扬,轻轻落在她仰起的面庞上,像一片片洁白柔软的鹅毛。
他怔怔盯着她,他的眼睛那么明亮,就像是雪地里的两滴焦黑的墨汁。
他的嘴唇,倔强而骄傲,突然落在她比冰还要凉的额头上。
她整个人都像是被冻住了,连气都不敢喘了。
许多年,江湖上的人都知道,金镖门掌门的独生女儿,一定会嫁给大雪帮的少年英雄蓝啸海。
她貌美倾城,他英雄无双。
谁能比他们更堪负“珠联璧合”的盛名?
如果,没有飞白刀。
飞白刀,把爱情变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有一天,蓝啸海,突然带着飞白刀,消失无踪。
武林中人,轮流来金镖门要人,铁钩门的李掌门,甚至下重手打伤了她。
有天夜里,风很大,月亮很模糊。
天地间,漆黑得连云都染了墨。
她带着伤,匆匆离开了金镖门。
她以为自己走了,金镖门就能太平。
可是她想错了。
每一个想要飞白刀的人,都摇身一变,成了主持江湖公正的侠义之士。
他们口口声声“江湖道义”,要大雪帮和金镖门交出蓝啸海,交出飞白刀。
他们说,飞白刀是江湖祸害,必须众人得之,众人处置。
飞白刀,属于整个江湖。
这是一个笑话。
每一个想要飞白刀的人,却一直在说这个笑话,说得义正言辞。
那几年,薛飘死了,褚凌霄也死了。
大雪帮没了,金镖门也没了。
褚墨绒,金镖门的独生女儿,大雪帮三个少年英雄心尖上的人。
像狗一样,带着重伤,在夜晚昏暗的街道上爬行着。
她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夜晚。
青夫人笑了。
那些狼一样的人,如今一个接着一个,都死在了她来无影去无踪的手段里。
谁也想不到的手段。
谁也不知道,不用刀的青夫人,到底用什么杀人。
这代价,是她自己。
蓝啸海死了,她的事情,或许已经做完了。
想着,青夫人叹气了,她的容光,已经被岁月带走了。
昔日里,淡蓝裙子的少女,总是戴着一对嵌着白玉莲花的银耳环。
蓝啸海说过,人世间,再也没有人,配得起这一对比雪还白,比霜还净的白玉莲花。
唯有褚墨绒,只有褚墨绒。
如今,她的红檀木盒子里,还藏着一只白玉莲花银耳环。
另外一只,却已经成了最毒的兵器,要了蓝啸海的命。
她突然觉得心口很痛,竟眼睁睁流出几颗眼泪,滚落在月白的领口,打湿了绣在上面的银丝莲花。
谁会相信耳环也能杀人?
没有那只白玉莲花银耳环,或许蓝啸海还是大丘叔,躲在世外桃源里,安安稳稳过他的小日子,忘记了世界上还有一个叫褚墨绒的女人。
她突然无法遏制地忧伤。
他明知赴死,却肯为她重现江湖。
他终究,认得那只耳环。
那只他买来送给心爱女人的耳环。
戴在他熟悉的耳朵上。
这是一个肮脏的江湖,青夫人想。
她冷笑了,泪光还在她雾一般迷蒙的眼睛里闪烁。
遍地都是成名的大侠,遍地都是侠义的名门。
可是一把飞白刀,他们统统流下了口水。
江湖道义。
青夫人大声笑了,她实在觉得很可笑。
阳光穿过竹帘,被撕成一绺一绺,落在窗前的木桌上。
上好的金丝楠木,细密的纹理,如同汹涌的波涛,好像诡谲的浮云,变幻莫测,却又历历在目。
夏天就要过去了。
很多事,或许正要落下帷幕。
她端起被一缕阳光照得晶莹闪光的缥青瓷杯,呷了一口。
上好的茉莉白毫,淡淡的甜味,就像情人的吻。
第16章 黑白双刀()
嘉兴不大,却也不小,小桥流水,雕梁画栋。
江南的美,正是这种婉约却骄傲的美。
美得得天独厚,美得沁人心脾。
嘉兴有座清锋斋,清锋斋里有个吕刀子。
谁都知道,却很少有人得缘相见。
清锋斋远远坐落在城边上,某个不打眼的地方,深掩于密柳白雾间。
痴迷锻刀的吕刀子,向来不愿身在江湖。
可惜的是,一个锻造大刀的人,怎么能够游离在江湖之外呢?
更何况,他还造了把飞白刀。
吕刀子爱刀,却只是爱锻造刀而已。
就好像,厨子未必爱吃自己做出的名菜一样。
吕刀子不会用刀。
吕刀子也不杀人。
吕刀子平生只爱两样,锻造刀的过程,锻造刀的法子。
吕刀子把飞白刀给了薛飘,因为薛飘给了他一页纸,当然不是普通的一页纸。
那是从刀诀上撕下来的一页。
刀诀不是练刀法的武功秘籍,却是一本失传已久的锻造之法。
据说,是昔日里,名动江湖的锻造大师冯飘摇,亲手写下的一本锻造玄机。
冯飘摇虽然写了很多锻造之法在书中,但写得最多的,却是锻刀的方法。
据传,冯飘摇爱刀成痴。
他认为,任何兵器都没有刀耍起来那么刚柔并济,虎虎生威。
刀,就像是真的猛士,最是酣畅淋漓真性情。
刀诀已经失传了,但是薛飘有幸得到了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