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剑江湖-第2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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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也没有说话,仍然按照棋谱上的路数下着棋,一步一步的,非常小心。
可是,那个年轻人却毫不客气地就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在他走了一步之后,就毫不犹豫地拿起一颗棋子,放到自认为很得意的地方。
然后,一脸骄傲地看着他,道:该你了。
可是,他仍然没有说话,没有看他,更没有去应对,仍然照着那卷残破的有些泛黄的棋谱慢慢地续着棋子。
年轻人指着他的棋路突然大叫起来,道:你怎么能这么下棋呢,你看好了,你走的这步棋可是死棋呀。
听到这话,他的身体忽然颤动了一下,就像是不小心碰到了一条毒蛇,又像是不小心被什么给扎了一下。
这下,他终于抬头看了那年轻人一眼,然后,微微地叹了口气,仿佛是在为那年轻人感到惋惜,又仿佛是在道:你来归云庄本来是找姑娘取乐子的,可为什么却偏偏要来找我这个老头子,还要跟着我搅局呢?
在我这一生之中,从未做错过一件事,更未走错过一步棋,但是,现在你居然说我走了一步死棋?
可是,当时他并没有说什么,甚至没有什么意外的举动,只是在那年轻人说他走了死棋的时候微微叹了口气,就接着下他的棋,按照棋谱下棋。
那年轻人自知没趣,遍满腹狐疑地走开了。
可是,在大约过了一柱香的的工夫之后,那年轻人正抱着一个姑娘喝花酒的时候,忽然像是中了魔法似的,忽然跳起来,使劲地勒着自己的脖子,抓起桌子上的筷子,不停地插自己的手和胸膛,并且大叫道:我错了,我错了……
等到他把自己身上插得没有一处完整的肉的时候,忽然就从归云庄那座三层高的花楼上跳了下去,瘸着腿,朝外面跑去。
当天黄昏的时候,就有人在归云庄外的那条狭长的山谷里发现了这个年轻人的尸体,全身的肌肉已经零烂不堪,完全没有了人样儿,只有一双眼睛圆睁着,充满了恐惧和不安,就像是遇到了来自地域的使者。
从此以后,大家都知道归云庄的后院里住着一个怪人,再也没有人敢接近过他,大家全都把他看成了鬼魅的化身。
后院里,也就渐渐地冷清下来。
阳光每天清晨都会从那些浓密的竹叶间的缝隙里洒落下来,洒在棋盘上,班班驳驳的,犹如点点的碎金。
此刻,虽然已经是深秋的季节,可是,后院里的那些竹子却仍然苍翠欲滴,犹如所有的春天都躲到了这里。
除此之外,竹叶林里还有栖息着无数的小鸟,黄昏的时候它们全都变得很安静,而到了白天的时候,它们完全活跃起来,在林间不停地穿梭着,鸣叫着,仿佛在寻找同伴,又仿佛是在呼唤着春天。
这不仅没有使得后院里变得很喧闹,反而衬托得里面很静,简直静极了,仿佛是一座荒弃多年的废墟。
每天,他一个人就这么安静地照着那本残破的,扉页已经微微泛黄的棋谱下棋,黑一步,白一步,从来也不会觉得厌烦。
他的生命,仿佛除了下棋之外,已经没有其他的事情可做了,又或者是,他正在这黑白棋子之间,寻找着什么秘密,惊天的大秘密。
转眼间,二十年就在他这拈起的黑白棋子之间悄然地过去了,可是,那些岁月的痕迹却一点儿也没有在他的身上留下来。
他来的时候,才刚满四十岁,现在,他已经满六十了,可是,他的样子却仍然停留在四十岁的模样,什么也没有改变。
唯一改变的东西就是,那块用整个大理石雕刻出来的,原本棱角分明的棋盘,已经被他磨得光润如玉了。
谁也不知道他叫什么,谁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谁也不知道他躲在这里不停地下棋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不说,别人也不问,也没有不敢问。
但不可否认的是,每个人都很想知道这些。
尚天香随便理了理额角的那一缕柔柔的青丝,然后,披上一件淡紫色的披肩,走进这座与其说清静倒不如说诡异的后园。
这座院子虽然属于归云庄,而尚天香就是归云庄的主人,可是,尚天香却觉得,此时那个怪人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每次走进这里,她都会像个突然闯进别人家的不速之客,惴惴不安的。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尚天刀由于突然出现,又被那位叫做佼佼的小姑娘捣乱了一番的缘故,此刻,尚天香看起来似乎有些累,而她的模样看起来也很苍老。
不,应该说是很憔悴才对。
虽然现在她才只有四十多岁,可是,岁月似乎已经在她的脸上留下了很深的痕迹,就像是原本洁净的路面蒙上的一层灰尘。
她原本还觉得自己很年轻的,在很多事情上一点儿也不输那些年轻的女子,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进来她忽然产生了严重前所未有的疲惫感。
是不是后园的这个怪人在无形中给了她某种压力?
她不知道,也无法确定。
所以,她才会每天都要从前院过来,看着他下棋。
三七、融融本色()
她就那么默默地站在他的身后,也不说话,就那么默默地站在那里,看着他将黑子和白子填在空格里。
其实,她并不懂弈棋,她来这里也并不是在看他下棋,她只是站在他的身后,默默地观察着他在这一年四季的变化。
可是,最后她还是失望了。
因为无论她观察得多么仔细,无论她一天观察他多少次,她终于无法看出他究竟又什么异样之举。
他的脸色总是平平和和的,在四季的阳光里看起来总是那么安详,那么恬淡,她甚至都没有见过他皱过一次眉头。
即使是在阴天下雨的日子里,他都会一脸平静地坐在那块已经被磨光的石盘上默默地下着棋,并不会因为天气的恶劣影响到了他下棋,而变得暴躁不堪。
他的心里究竟怀着怎么的想法,他究竟有何目的,为何会有此的毅力和耐性,尚天香始终猜不透。
他在这座小院子里,已经下了足足二十年的棋,假如换作平常人的话,恐怕早就已经失去了耐心和新鲜感,可是,他却没有。
当他每次翻开那卷残破得已经微微泛黄的棋谱儿,坐在那块被磨得发光泛亮的棋盘前,拿起黑白棋子在上面纵横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就会放出火一般的热情,就像是少年初次见到少女的胴体的时候那种惊讶而热切的眼神。
当他看着块班驳的已经长满了绿色苔藓的棋盘的时候,就像是看见了辽阔的原野上纵横交错的阡陌,就像是看到了硝烟弥漫的战场。
此刻,他已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统领着数百万将士的大将军。
远方的城池等着他去攻陷,大片的土地等着他去开拓,数以万亿的百姓等着他去解救,他就是拯救世界的神。
当他把那些看似没有生命的黑白棋子一颗一颗地填道棋盘方格上的时候,上面就会立刻幻化出无数的河流和山川,或者是奇峰怪石,或者是荒凉的沙漠,或者是葱翠的绿洲,或者是开阔的平原。
这些幻象,在仅有方寸的棋盘上和简单的棋子之间跳跃,演变,而且,没有出现过一次重复的情形,没有出现过一次悲惨的沉沦。
这么奇妙的境地,也许只有他才能够领悟。
又一个秋天来临了,深秋的凄清气息笼罩着这座后园。
地上的草木已经开始枯萎,石头雕刻的棋盘和凳子已经没了当初的凉爽和惬意,犹如陷身于冰冷的南极。
秋天的风有些微微的凄冷,在青翠得有些发黑的竹林里不停地穿越着,仿佛在是对这些耐寒的生命进行着一次打击性的考验。
竹林无声。
竹林无语。
竹林在凄冷的天空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犹如顽强的生命在反抗着寒冷的来临。
天空迷蒙而灰暗,已经没了夏天时候的苍蓝。
天上的太阳仿佛还不愿睁开睡眼似的,在头顶上慵懒打着哈欠,而世间万物在这个深秋的季节里都变得懒洋洋的。
只有一个人除外。
这个人就是那个坐在老桦树下下棋的人。
今天的天气虽然比平日里清冷一些,可是,他仍然很早就来到了这里,然后,在那只冰冷的石凳上坐下来,开始了他每天的工作。
而那些冰冷的石凳仿佛对他没有任何的作用,当他在这张冰冷的石凳上坐下来的时候,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因为他在看着另外一个人。
这个人比他更早地来到这里,比他更早地在其中的一只石凳上坐了下来。
这是二十年来,从来就不会出现过这样的的事情,因此,当他看清楚石凳上还坐着一个人的时候,也禁不住惊呆了。
可是,他很快就恢复了表情,也不说话,依旧坐下来,从怀里拿出那本扉页已经有点儿泛黄的棋谱,单手举到胸前。
然后,像平常一样,开始用右手拈起棋子,开始一颗黑子,一颗白子地下,仿佛根本就没有看见任何人似的,仿佛眼前的这个人跟他没有一点儿关系。
只要他不打断自己的思路,不影响自己下棋,你坐也好,站也好,随便怎么都好。
他不说话,来人只好闭上,就那么看着他。
等到一局终了的时候,来人终于还是开口了——他虽然坐着,可是,脸上显现出的表情却神圣而恭敬,道:你为什么不问我?
他还是不说话,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的收进罐子里,准备下第二局了。
来人只好又接着道:难道你不想知道我是谁?
他还是没有说话。
他甚至连嘴角都没有动一下,仍然一颗一颗地收着棋子,在散淡而灰暗的晨雾中,就像是一块没有生命的雕像。
来人微微地叹了口气,道:二十年了,我们已经有二十年没有见面了,这二十年也许发生了很多事,也许很多东西已经改变了,
可是,有一样东西没有改变,也从来就不会变的,这样东西就是,我是您的弟子杜九,您是我的师傅,咱们的师徒关系一辈子也不会改变的。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金刀陈标已经死了,现在,我就是您唯一的徒儿,我就是您唯一的儿子。
刚才,我在飘香楼见到了金刀陈标,他已经死了,可是,他却没有说出剑谱在哪里,弟子没有完成师傅交给我的任务,所以,弟子特来向师傅请罪。
这个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挂在头顶上,犹如君临天下的帝王,又恢复了它暖融融的本色。
在暖融融的阳光的笼罩下,园里的雾气开始渐渐地散去,而园里那些的生命仿佛也开始恢复了生机。
可是,杜九的脸上却仍然木木然然的,没有表情,一张犹如被冻结的脸上仿佛还怀着极大的恐惧。
此刻,坐在他面前那块冰冷的石盘上下棋的老人,仿佛不仅仅是他的师傅,而且还是他心目中的神。
他们两人之间的那个棋盘,就像是一张精致的网,网住了外面那个隔绝的世界,网住了他们两个人之间那种特殊的情感。
可是,那老人仍然没有东,甚至没有抬头看杜九一下,只是将面前的那只装着黑子的罐子慢慢地推到杜九的面前,突然开口道:来,我们下一盘吧。
然后,从面前的那只罐子里拈起一颗白子,又换了另外一种口气,道:你来得太晚了,这里已经没有了你的座位。
他这话是对尚天香说的。
尚天香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的身后,正微微笑着,望着这一对奇怪的师徒,然后,微微地叹了口气,道:可是,我觉得我来得还是太早了,要不然的话,你可能就会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了?
老人虽然已经开口说话了,可是,他脸上的表情却一点儿都没有变,依然是那么得冷静,那么得柔和。
三八、黑白人生,世事如棋()
他向杜九指了指那棋盘的方格,示意他放子,然后,又淡淡地,像是在笑,又像是思考着什么问题,道:
你又没问过我,其实,只要你问,我在二十年前刚来这里的时候就会告诉你的,只可惜你一直都没问。
如果你在二十年前就问的话,也许就不会这么憔悴,这么苍老了。
无论男人和女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好奇,我想,这二十年来,你一定对我的身份感到很好奇,更对我每天的举动都不解,既然你今天问我了,那我就告诉你好了,我的名字叫做姬四绝。
尚天香猛然一怔,那一直紧凑着的眉头随即伸展开来,笑着道:其实,我早就应该猜到是你的。
看着杜九将黑子放在自己角落的一边,姬四绝立刻将手中已经拈起多时的那颗白子放了下去,然后,看了看像是终于得到了解脱的尚天香,微微笑了一下,道:哦,是吗?难道你以为我早死了?
尚天香淡然一笑,道:二十五年前,在相思迷城与剑三十的那一战中,大家都认为,姬四决虽然败于剑三十的剑下,可是,最后真正的大赢家却还是姬四绝,
因为他虽然被剑三十的铁剑逼下了山崖,可是,最后却也因祸得福,无意间得到了一本举世无双的剑谱。
姬四绝似乎一点儿也不觉得她居然说出这话来,而他的那张始终没有表情的脸上终于也露出了微微的笑容。
他用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枚白子,摆在眉心,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问题,然后,缓缓地道:姬四绝从来都是大赢家。
说到在这里,他的笑容又猛然一收,淡然道:那像你这么聪明的人,又怎么会一直没有猜出我是谁呢?
尚天香忽然叹了口气,道:我之所以想不到是你,是因为在五年前,江湖上忽然又出现过一个姬四绝。
听到这话,姬四绝似乎吃了一惊,而且还是大大的一惊。
他先是看了看杜九,然后,又抬头看了看尚天香,沉声道:可是,我已经在这里下了二十年的棋了。
尚天香顿了顿,然后,宛然一笑,道:所以,我才没有猜出是你呀,如果五年前曾经出现的那个姬四绝是真的话,那么,你就是假的。
姬四绝好像被这话给兜乐了似的,突然笑了起来,道:如果我是假的,那么,谁又能证明你是真的?
一直在一旁都未说话的杜九这个时候忽然道:师傅,我们还是先下棋吧。
姬四绝又不说话了,表情也渐渐地恢复到先前的平和和淡然。
他长长地喘了口气,也像是得到了解脱似的,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苍蓝中带着微微萧索的天空。
已经又二十年了,他虽然天天都在院子里呆着,坐在这片狭小的天空之下,可是,却始终都未看过天空的颜色。
现在,已经是深秋的季节,秋天的早晨的一缕清淡的阳光落到他的脸上,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清清淡淡。
而他的额头上,仍然润滑而没有皱纹。
如果他自己不说,大概谁也不会相信,此刻坐在眼前的这个中年人居然是一个已经六十岁的老人了。
而这个已经六十岁的老人不但没有显现出一点儿疲惫衰老的神态,反而还有种说不出的高傲和豪气。
他的太阳穴高高地鼓起,鹰钩的鼻子挺立威严,种种迹象表明,这是一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风云人物。
杜九虽然说要下棋,却也正襟危坐。
他将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身子挺得笔直,态度恭敬严谨,目不转睛地盯着棋盘,一副全身贯注的样子,仿佛已经完全进入了这一片黑白相互交错的世界里。
他们虽然已经开始交战,但是,并不伸手抓棋子。
空气又重新在院子里凝结起来,犹如被一个巨大的气球包围着,无法呼吸,无法动弹,一切生命都即将失去它们的意义。
尽管秋日的阳光已经给这个萧瑟的秋天增添了无限的生机,可是,十月的天空仍然还是死一般的宁静。
空气中已经不再有潺潺的流水声和鸟儿急匆匆飞过的影子,旁边的那一丛青翠的竹林里,已经收住了摇曳的身子。
所有的生命全都是一副小小心心的样子,就像是在仔细的思量着什么,又像是在微微担心着什么。
足足有半个时辰,他们两个人就这么干坐着,对峙着……
四只眼睛盯着那块空空如也的棋盘方格,谁也没有动弹,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全神贯注地盯着棋盘,仿佛是想从这块班驳的棋盘上找出金子似的。
其实,对于姬四绝和杜九来说,金子一点儿也不重要,也不稀罕。
金子根本就不被他们看不到眼里。
既然不是在找金子,那么,他们究竟又在找什么呢?他们这样相互对峙着,又究竟在做些什么呢?
又过了很久,大概有一盏茶的工夫吧,不,应该是一柱香的工夫吧,不,应该是更长的一段时间。
姬四绝仍然没有动,杜九也没有动,动的,只是那些被萧瑟的阳光拖得越来越长的影子,只是那些越来越浓的秋意。
下棋,就是把棋子轻轻地摆放到棋盘方格上,而棋术高超的人,一般都会思考很长的一段时间的。
棋术不高超的,会思考更长的一段时间,但是,像他们这样思考了这么长时间的,还真不是很多。
看上去,他们根本就不是在下棋了,而是在看棋。
或者说,他们并不是在用这些可以摸得着,看得到的黑子和白子在下棋,而根本就是在用心下棋。
在他们的心目中,各自都有自己的一副盘棋,一些棋子,而这盘棋究竟该如何下,就要看各自的定力和本事了。
这二十年来,姬四绝在这座院子里何止下了千万盘棋呀,这黑白棋子之间的变化又何止千万种呀,种种变化又都会组合出不同的图案来。
而这些棋子在方格之间究竟是如何变化交错的,在这个世界上,恐怕再也不会找到比他更熟悉的了。
在别人的眼中,这些黑色的,白色的棋子是单调的,静止的,没有生命的,可是,在姬四绝看来,这些黑白棋子之间的组合却又充满了复杂而又丰富的玄机的。
每一种组合都是一副奇妙的图画,都是一个不经意的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