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在海拔8000米-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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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比赛(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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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你刚才说什么?”我打断了他的介绍;“高山探险?我以为我是来登山的,和探险有什么关系?”
韩峥停下脚步;用一种很难以言说的眼神看了我好久,就在我以为他忍不住要揍我时,他才开口:“你以为户外登山有几种?”
我看他继续往前走了,才松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登山,就户外和室内?”
反正我只能说的出来这两种。
“室内攀登以室内攀岩为主;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属于登山。”韩峥说,“我刚才跟你说的高山探险;是指以登顶像k2那样海拔在三千米以上且山顶积雪终年不化的山峰为目标的登山运动。还有一种类型叫做竞技登山;就包括了攀岩、攀冰;我上次参加的cxg比赛,就属于竞技登山的一种。高山探险和竞技登山的区别;你知道在哪吗?”
这次我如实摇了摇头,陈恳地请教。
“在于对手。”
“对手?”
“没错。竞技登山的对手是人,你需要打败的是其他参赛者;只要比他们更快、更强;就会赢得名次。而高山探险的对手;并不是任何人;完成登顶的人也不会获得什么名次。”
“那高山探险的对手是谁?”我好奇起来;“难不成是老天爷?”
韩峥看了我一眼。
“‘因为山就在那里。’”他突然说了一句莫名的话,然后才道,“在被别人问到为什么要攀登珠峰的时候,英国一个登山家这么回答记者。这也是他留给公众的最后一句话。1924年他消失在了攀登珠峰的路上,直到1999年,其他攀登珠峰的人才找到了他的遗体,像何山一样,他被一座山永远地留住了。”
在他提到何山名字的那一刻,我就忍不住屏住了呼吸,仿佛已经预料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高山探险的对手,是山。”韩峥说,“成功登顶,是每个挑战高山探险的人都渴望的胜利,但是挑战失败的人,则会将自己的生命与灵魂永远留在那,直到下一个路过的登山者或许会捡回他的一点遗物,带回人世。”
“这有什么意义?”我忍不住反驳,心里充满对何山,以及像何山这样的人的不认同,“难道平平凡凡地活着就这么不能忍受?非要去送死,他们死了一了百了,可家人呢?他们考虑过给别人带来的麻烦没有?”
之前升起的一些对登山的兴趣,在韩峥对高山探险这个词的解说下完全被浇灭。至少现在的我无法想象是什么促使着这帮人前赴后继地以自己的性命为筹码,偏要与山争个高下!
我狠狠瞪着韩峥,大有如果他要和我争论,就大战八百回合的气势。
“到了。”可出乎意料的,像来脾气不好的韩峥听到我这样反驳并没有生气,甚至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可他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是窝火,一种无法言明的无名之火熊熊燃烧着心肺。
“前面就是室内训练室,叶顾问正在里面等我们。”
“你等等!”在韩峥踏进训练室前,我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注视着韩峥的眼睛,想要看清他是否有一丝想要回避问题的迹象,然而没有,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我,然后回答:“我不会结婚。”
“啊?”
“我父母已经离异,分别成立了家庭。我不会结婚,不会找伴侣,也不会有自己的孩子。我的死亡不会对任何人造成伤害。”韩峥极其冷静地说了一番令人觉得冷血而可怕的话,“如果你担心我像何山一样对自己的家庭造成伤害,这就是我的回答。”
“我不是”我紧紧抓着他的胳膊,那一刻不知道自己是该愤怒,还是该害怕,“命每个人的命都只有一次,你就这样浪费不觉得可惜吗?”
“浪费?”韩峥反问我,黑色的眼睛里闪烁过一抹嘲笑,却突然问我:“你现在每天上课几个小时?”
“啊?最多八个小时吧。”
“那剩下的时间呢?”
“就睡觉,看看,玩呗。”
韩峥笑了。
“一秒。”
“什么?”
“十一月份,我要去尼泊尔参加一个冬攀项目。为了顺利完成冬攀,我每天安排自己睡眠、进食、训练、学习,在可以自由控制时间的时候,每一秒的时间都花费在为达成目标而在不断提高自己上。何棠江,或许你觉得按部就班地学习、工作、成家立业,再加上一些闲暇娱乐,是你的人生该有的模式,但不是我的。”
他很认真地对我说:“哪怕明天就死在攀登的路上,我也不觉得自己的人生被浪费了。”
我突然觉得有些荒唐。
我竟然被韩峥教训了,被这个不知何时会在哪座雪山上送了性命的人嘲笑在浪费人生。这让人很不服气,更不服气的是,你不知道怎么去反驳他。
“那何山呢!”情急之下,我脱口而出,“像你这样无牵无挂的人,可以毫不在意地去送死,但是何山已经结婚了,他有了我妈还有了我,他为什么还要冒险去送命?”
我看见韩峥眼中闪过一丝不快。很好,看来他终于要抛下那副高高在上的态度,和我吵起来了。
“你们两个,要吵架去外边。”
训练室的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打开。
“不要在这里吵吵嚷嚷,这么大的人了,有理不在声高,懂?”
一个高个子的中年男人从屋里走了出来,紧跟在他身后的是刘砾。
“韩峥,不就叫你去接个人吗,怎么又吵起来了?”刘砾看了看我俩,似乎很无奈。
“这就是何棠江?”那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打量着我。眼神虽然直白,却并没有让我觉得不快,相反,有一种暴露在日光之下被逐渐加热的温暖感觉。
奇怪?难道我在哪里见过这个男人?
“顾问,他不适合登山。”韩峥直接走到那人身边,丢下这么一句。
被他称作“顾问”的男人笑了,“之前说他合适的也是你。”
“他或许有一些天赋。”韩峥说,“但他根本没有想要攀登的情感,也没有执着。这样的人,让他去登山就是让他去送死。”
我心里微微吃惊了一下,虽然韩峥的说法让人挺不爽的,但是仔细听起来竟然是在为我好?这倒让我从原本浑身炸毛的状态平静了一些,我看着眼前这三个青壮中年不同层次的男人,终于问出一直想问的那个问题。
“既然如此,那不如告诉我,你们为什么想要登山?”
“我吗?”第一个回答我的人是刘砾,“一开始只是社团招新的时候对户外运动感兴趣。哎,那时候是真没想到训练有这么累,后来跟着叶顾问和学长们尝试了几次,就渐渐着迷起来。哎,真说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开始着迷的?何棠江,韩峥应该和你说过,我们的登山主要是指高山探险吧?”
我点了点头。
“虽然听起来危险,但其实只要不去挑战难度太高的山峰,再加上专业的训练和指导,配上科学的攀登路线,其实并不是一件风险很高的事情。我跟着队伍攀登的第一座山是哈巴雪山,哇,那可是我第一次登雪山,出门前因为听了太多恐怖故事还做噩梦了,梦到自己留在雪山上下不来,最后成了冰雕。”
“可你还是选择去了。”
刘砾笑了一笑,“因为真的很美啊。知道吗,从你跨过雪线开始,有时候你甚至分不清脚下的是雪山的雪,还是天上的云。我能听到‘唰唰’的声音,是我的靴子踩上了雪山的外衣,‘咳嚓’,我的冰镐抓住山峰的脊梁。一路上没有人说话,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而天空又太蓝了,好像我已经穿透了大气层暴露在宇宙的视线之下。有一瞬间,我甚至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已经不复存在,直到我注意到一道目光。”
“目光?”
“是山。”刘砾说,“山在注视着我,注视着每一个攀登它的人。就在它的注视下,我费尽力气才一步步登上顶峰,登顶的那一刻,我听到山说‘你好,刘砾。’”
我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是幻觉!”
“不是幻觉。”韩峥第二个开口了,“从踏进山的领域的那一刻起,它就无处不在。如果有人将祖国比作母亲,你会反驳吗?长江与黄河,被比作哺乳我们的母亲河,虽然它们本身没有生命,但是你能说它们没有灵魂吗?从被人们反复歌颂的那一刻起,被歌颂的事物就有了自己的灵魂。山也是一样,从我们下定决心要征服它的那一刻起,它就活了过来。所以它注视着我们,我们也回它以目光。”
“嘿嘿。”刘砾笑了两下,“听起来是不是特别像是精神病?你别说,越是出色的登山家,精神越是异于常人。你不能说他们不正常,只是他们理解事物的范畴已经和一般人不在一个范畴内了。”
这两个人虽然无法将我说服,却也为我开拓了一个新的认识。至少我不能理直气壮地说,他们的观念就是错误的。
我心有不甘,看向最后一个男人,叶顾问。
“那你也是和他们一样的理由?”
没想到这个男人回答说:“我的理由就比较世俗了,我就这一个特长,不登山就没饭吃了嘛。”
“啥?”
我错愕地看着这男人,眼角的视线注意到刘砾扶住脑袋,韩峥气冲冲地喊:“叶,廷,之!”
男人回以同等音量的吼声:“没大没小,韩山争!不知道喊我顾问么。”
“只想赚钱的人没资格当顾问!”
“你个臭小鬼,等你攀登了比我更多的8000米山峰再来说教吧。”
“你等着!”
耳边,一大一小的男人对吼了起来。刘砾走到我身旁,拍拍我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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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比赛(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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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何棠江的委婉要求,旁边的人已经自动离开宿舍;把空间留给他们俩。甄一晟本来只是打算看着在小学弟长得还算可以的份上,勉强听一听他的青春期烦恼,没想到何棠江说的事却真的引起了他的兴趣。
“你说自己十几年来一直恐高,却在前几天跳下了十几米的悬崖?”甄一晟推了推眼镜,“你把当时的情景在复述一遍。”
在何棠江复述的时候,甄一晟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做记录。半个小时后,甄一晟停下记录,又反复确认了一边,确定没有遗漏和需要补充的部分,才阖上笔记本。
“如果有时间的话,我们周三可以再聊一聊。”
“学长。”临走前,何棠江还不放心问;“我难道真的是心理问题?”
“一般来说恐高是一种正常的现象;并不是疾病,是人类规避危险的生存本能。”甄一晟舒展着手指,说,“不过一些人存在过于严重的恐高反应;背后就会有其他心理原因。我给你做个分析;下周我们再来聊。”
“我请学长吃饭”
甄一晟挥了挥手;“哪要你请;就当是我积累实践经验好了。”
“那我刚才跟您说的那些事。”何棠江为难道;“您能别告诉其他人吗?”
甄一晟微微一笑,“放心,除了你,我不会和任何人交流那些信息。”
“谢谢学长!”何棠江感激道,临走时似乎又有些犹豫,“学长,我想治好恐高。”
甄一晟瞩目他,“你是一直就有这个想法吗?”
“不,是最近。”何棠江说,“最近我才明白,因为这个问题,我可能失去了很多重要的东西。很多事情我不敢去做,都以恐高为借口。”说到这里,他苦笑一声,“其实我大概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但一直不敢去认真想。现在我想治好它,师兄,你说,能吗?”
“能。”
何棠江是带着笑容离开的。
而在何棠江离开之后,甄一晟翻开刚才的记录继续研究起来。
甄一晟基本可以肯定,何棠江如此严重的恐高症,起因是童年时期母亲未遂的自杀行为,如果归类的话,可以把事件关键词归为“死亡”与“母亲”。他在之前的一例事例中却克服了这种症状,原因未知,事件关键词是“强烈的求胜欲”,甄一晟顿了顿,又加了一个关键词,“父亲”。
“有意思。”
无论是害怕还是克服,都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亲人吗?
他正准备继续琢磨下去的时候,旁边放在书桌的手机突然响起。谁这么没脸色在这个点打扰?
“喂?”刚接起电话,甄一晟的脸色就变了,“我马上就到。”
室友进门,就看到他阖上电脑,披上外套准备外出。
“不是吧,九点了,你还要出门?”
“紧急情况。”
一个半小时后,甄一晟出现在京华大学的三年级宿舍里,看着面前的两个大老爷们。他先看了一眼正对自己苦笑的男人,然后走到坐在床前的患者面前,蹲下。
“伸手。”
测了一下脉搏。
“头抬起来。”
又翻看了一下眼皮下的红血丝。
“今天是什么程度?”甄一晟问旁边的人。
“差点出人命的程度!今天要不是我去的及时,这小子就要进看守所了。”刘砾现在想起来,还是有些后怕,“你知道他当时干了些什么吗?直接拿着锻炼用的十公斤的哑铃就冲人家宿舍门口,要不是我最后拦着,被砸破的就不是门,而是某个人的脑袋了。”
甄一晟并不理会刘砾的诉苦,而是专注地看着眼前的病人。
“你今天病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韩峥抬头冷冷看了他一眼。
“我没有病。”
甄一晟不以为意,不仅如此,反而说:“韩峥,如果你还想完成你的‘登山游戏’,你就得承认自己生理和心理的疾病,然后想办法去克服它们。讳疾忌医是懦夫的行为,我不认为你是个懦夫。”
韩峥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
“我感到愤怒。”他说。
“你是说丧失理性的那种愤怒?”
“不。”韩峥抬头看向他,“我是在知道后果的前提下才做的,不觉得自己有丧失理性。”
甄一晟分析:“就是说你知道自己的情绪正在失控,也知道失控的后果,但却完全没想过去控制它们?”
韩峥点了点头。
甄一晟长叹一声,看了看刘砾,又问韩峥。
“介意我在这里说吗?”
韩峥摇了摇头。
“你的躁郁症更严重了。”甄一晟说出了他的诊断结果,“不仅如此,可能还有其他心理问题加速了你的病症,暂时我无法判断那些恶化你病症的心理问题是什么,你自己有没有察觉?”
韩峥沉默了许久,没有回答。
“好吧。”甄一晟看了他好久才收回目光,“你要用药物治疗吗?”
“不。”韩峥反应激烈。
“那就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要发火,不要受刺激,否则早晚有一天不是我们把你送进医院,就是警察把你送进监狱。”甄一晟站起身,“今天的起因是什么?”
刘砾站在一旁有些心虚地说:“我也就跟他提了两嘴,说惹事的那两个人返校了,哪想到他就找上门去了。”
甄一晟冷笑地看着他,“这小子心理有病,你是脑子有病吗?明知道他的情况,还故意说这些刺激他。下次在出事我可不给你收拾烂摊子了,刘砾!”
“哎,甄哥,你可不能见死不救。”
“等你死了我再救!”甄一晟一感到疲惫就变得话痨,“今天晚上你们真的是一个一个的上赶着来,我刚接待完一个有恐高症的小学弟,你就把这个大麻烦塞给我,还嫌我事不够多吗?我还没毕业呢,就得一个个管你们的闲事,要不是看在韩峥和那姓何的小学弟长得都不错的份上”
韩峥突然抬起头,“你说那个人姓什么?”
“什么什么?”
“你说找你咨询恐高症的那个学弟,叫什么名字?”
“我说了吗?”甄一晟眯了眯眼,“哦,姓王啊,叫王霸,你认识?”
韩峥紧紧盯着他,甄一晟上去拍他脑门一下。
“自己病还没好,就别瞎操心别人的事,行了,我回去了。”
甄一晟婉拒了刘砾留宿的邀请,打着夜车返回母校,只是在路上他发了个微信问人。
“何棠江和韩峥认识?”
不一会,对面迅速恢复。
“师兄!你也认识韩峥?他们俩岂止是认识,渊源可大了,等会,我给你发个链接。”
甄一晟用了不到十分钟就看完了同门小师弟发来的八卦,看完后,他先是感叹了下这两个人真是无巧不成书,一个恐高,一个躁郁,还都凑到他手里来了,感叹完之后,他给小师弟发了一个信息。
“那个爆料人是你吧,肖丁丁。”
“是我啊,师兄,不然还有谁能搜集到这么多精准的消息?对了,何棠江他是什么问题,您能不能给我漏个底?”
甄一晟冷笑一声,决定教训一下这个不学无术的师弟。
“漏底,我先把你掀个老底朝天再说。作为心理学系学生到处去曝光别人**,肖丁丁,你这学期所有专业课都别想合格,我去所有任课老师那里都给你挂个名!”
打完这些,他迅速拉黑小师弟,闭眼清净。
“何棠江,韩峥”
在北京漆黑的夜路上,他想起两人截然不同却又格外相似的面庞。
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在对待自己的心理问题上,却有着殊途同归的态度呢。
何棠江觉得上铺最近的情绪好像有些不太对,自从某天晚上之后,就像缺了灵魂的木偶一样再也提不起精神,每天军训回来就听到他趴在床上丢了魂似的念叨。
偶尔有人凑近过去听,也只听到——“学分”、“师兄”这几个字。
直到今天,上铺虔诚地坐到他面前,先是犹豫了一会,然后豁出去道:“何棠江,我有一件事得对你坦白。”
“怎么?”正在床上拉伸的何棠江头也不抬,“不要告诉我其实你是女孩子。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