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芳年-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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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秦只匆匆扫了一眼,连忙让人把两个和尚都绑了,自己则去找赵老夫人。
祖孙两对着那封信犯起了难。
周秦道:“奸细是真,兵力图是真,可我总觉得张将军虽然怠慢军情,去不至于真的勾结交趾……”
赵老夫人点了点头,也道:“于情于理他都不会勾结交趾,只是如今已经抓到人、物两证,此时若是捅出去,估计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桂州城又要出乱子。”
抓到了交趾的奸细自然是要交给桂州府衙,可这情报中还包含着一位高官勾结敌国的罪证,这罪证还是由继任知州的家眷发现的。
赵老夫人不仅担心桂州城会动乱,还要防着朝中会有吃饱了没事干的御史多心。
周秦看了看天色,道:“似乎要下雨了,不如咱们找个地方躲雨,先审审那两个奸细?”
一行人半路找了一处村落,向人借了一间房舍,开始审问起那两名和尚来。
不多时,张璧出来回禀道:“……说是屠了钦州、廉州,杀了一批和尚道士,夺了他们的度牒,特选了一批早年反了大魏的,长得又同度牒上相似的奸细,让他们换了着装,回到广南来侦查军情……那两人一口咬定这信是从桂州府衙内传出来的,还说张将军早已和交趾做了一家人……”
周秦忍不住苦笑。
一审就招,如果说里头没有问题,她的周字就倒着写!
赵老夫人阴沉着脸,把张璧叫了过来,道:“你快马回桂州,将交趾奸细会扮作和尚道士的事情尽快通知府衙里头,让他们通令各州县早做预防。”
周秦听赵老夫人交待完,忙道:“祖母,让何三哥一同去吧。”
赵老夫人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第138章 被掳()
周秦并不知道赵老夫人那七转八绕的心思,她只觉得何家与护国公府多年交好,又是何苏玉的三哥,向来对自己多有照顾,此番特意从京城跑来广南想要从军,偏生还被自己给拦住了,实在有些倒霉。
如今正巧有机会,反正护国公府不论立下多少功劳,朝中也不会有除却金银虚职之外的赏赐,还不如让给他出上一头,也不枉他百跑一趟。
周秦的想法简单,可何亚卿得知了此事,却是又惊又喜,还有几分忐忑,他道:“这功劳与我实在没有多大的关系,都是周家妹妹发现的,我……我还以为他们没什么问题,差点就放跑了……怎么好意思跑去报信领功!”
赵老夫人往日没怎么在意,现在倒是起了认真考察的心思,她见何亚卿并不贪图名利,在功利面前依旧能保持住一颗赤子之心,倒也有几分满意,于是道:“你周妹妹不能领功,你若不要,就是白白浪费了。”有嘱咐了他许多话,最后道,“以后不要忘了她的好就行了。”
她这一句,草蛇灰线,伏延千里,端看日后有没有缘分再絮叨。谁知何亚卿的脸登时红变了一个猴子屁股,他喃喃地低语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忘了……”
赵老夫人心中暗笑,把他打发回了桂州,这边就算了了,只是张谦通敌的消息尚不知是真是伪,一时半会,更想不出好的处理方法,只得半路歇了一晚,打算缓一缓,看能否想想办法。另又着人前往邕州通知儿子周严,让其注意僧侣道人。
做完这些,赵老夫人才与孙女商量起如何处置那两名和尚,还没得出个定论,桂州城中就传来消息,说是在往来的商人身上搜出了李长杰写给张谦的信,如今桂州城中人人自危,担心交趾不日就要攻来。
两人只好连夜又回了城,努力帮着府衙安抚官民。
却说那日赵环叫破了自己的身份,宗亶随身带的参谋附耳告知了他大魏皇室情况,得知赵环乃是仅次于大魏唯一公主的贵女,宗亶大喜过望,眼泪都快飙了出来。
本以为只是抓了一个普通的广南百姓,至多是个富商或是官吏的女儿,谁知竟然有着如此身份,简直是老天赏命。
他当即令手下取了布条,把赵环双手牢牢反绑,拿了利刃指着她的脖子,猖狂地对着两边人马喝令道:“都把手上的武器给我扔了,谁要是慢了一步,我就杀了这个什么郡主!”
赵环一直啊啊的尖声大叫,宗亶听着觉得吵得很,让人狠狠扇了她几巴掌。
赵环嘴角流着血,眼泪不住的往下流,心中恨极,只恼燕懿王派来的护卫不出力,周延之的军队都是吃干饭的。
她此时已经万分惊慌,宗亶踩着她的脖子,将她碾在地上,道:“让你的人都停手,若是有人擅自乱动,你试试我的刀快,还是他们的箭快!”说着把大刀顶到了赵环的颈边。
赵环魂飞魄散,哭喊道:“都住手!把武器都扔了!!!”
陈三哥等人因主人被抓,又得了令,只得立在当地,不敢动弹。
交趾兵等的就是这一刻,顿时或堪或刺,杀倒了一片赵环的手下。
周延之这边的骑兵却没有停下手来,反而更奋力绞杀交趾兵。宗亶见势不对,对准赵环的手指,一刀就把她的左手小指给削了下来。
赵环只觉痛彻心扉,她尖声哭叫,放声喊道:“都停手!都给我住手!!!!!”一面拼命扭过头对着宗亶叫道,“你不要杀我,周延之!对面那个男的是周延之!他是护国公周严的侄子!护国公府只有他一个侄子!!你去抓他,
周家不会放任他不管的!!你放了我,放了我啊!!!”说着冲周延之喊道,“周延之!!!!!!你过来啊!!!”
宗亶几乎要笑出声来,他指着周延之道:“你过来。”
桂州城来的骑兵们顿时结成了一排,挡在前面。
宗亶当场又削掉了赵环一根手指头,顺手还把赵环的耳垂割了一半下来。
赵环的哭声戛然而止,半点都不敢动弹,只用哀求的眼神望着周延之。
周延之只得翻身下马,走了出来。
无论如何,赵环也是郡主,他如果真敢见死不救,在场谁都逃不掉干系。
宗亶又道:“把弓箭扔了!”
周延之依言而行。
等他再要求在场的兵丁都把兵刃给丢到地上,又让交趾兵去收缴神臂弓时,周延之冷声道:“宗将军,u看书 你清醒一点,若是太过分了,反正都是死,大不了我们同归于尽。”
赵环听到“同归于尽”四个字,几乎瘫软在地上,心中把周延之骂了几千遍,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周延之并不理会,而是看着宗亶道:“咱们各退一步,我让他们都不许跟着,你把郡主放了,我以身作质,直到你退回交趾,何如?”
宗亶哈哈大笑,道:“果然自古英雄出少年,我也不瞒你,这个郡主我是决计不会放的,你们一起跟着,我也多几分活路,也能算立下了一桩大功。”
赵环呜咽着道:“放了我罢,不是有周延之当人质了吗?那边还有那么多兵丁,还有我们家的护卫……只要你放了我,我让家中给你黄金千两,宝贝无数,若是想要土地,我把蜀地给你们也行啊!”
在她心里,哪怕是全广南、全蜀地的人命加在一起,都比不上她一根手指重要。
在场的兵丁、护卫听到了她的话,觉得心都凉了,却又投鼠忌器,只能眼睁睁看着周延之束手就擒,给交趾人绑了起来。
宗亶得了两个人质,整理兵马,又重新看了地图,从小路往邕州而行。
余下的人不敢去追,只得隔开几里路程,偷偷跟着。
而另一边,李长杰全军大败,被打得落花流水,收拾残兵往南边逃窜。田储与援兵相汇,这才晓得来救的并不是张谦,而是护国公府的周严,他忙上前通报了姓名,与周严互相见礼。
两人正紧张地交接军情,整理散部,忽然有人来报,佳城郡主被宗亶半路劫持,而前去追击的周延之为了救人,也被掳走了。
第139章 援救()
周严的脸色为之一沉。
才败了交趾,铺天盖地的事情等着他处理,既要趁此机会追击李长杰,又要防止交趾残兵沿途烧杀劫掠,还要安排手下安抚邕州城民。除此之外,更有许许多多突发事务。
按照目前李长杰逃窜的方向,是退往钦州。
交趾依旧有好几万的大军,好不容易打下了半个广南,无论如何也决不会轻言放弃,如果等他们在钦州整顿好之后,固守城池,一时半会周严这仓促间聚集两万兵士,还真的对其无可奈何。
可宗亶那边又该如何是好。
先不论宗亶本身是首恶之一,作为势要缉拿的敌将,居然还敢掳劫了大魏的天潢贵胄佳城郡主——单是这一点,周严就不得不更为谨慎对待。
而莫名被殃及池鱼的周延之……
周严忍不住捏紧了拳头。
他并无子嗣,这个侄子是当做儿子来看待的,也把其作为往后护国公府的继承人,如果在途中有了什么三长两短,母亲估计要撑不下去,护国公府也要面临后继无人的窘境。
大哥只留了这丁点血脉,自己连将他护着安全长大都没办法办到,真让周延之在广南丧了命,以后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大哥大嫂,又有什么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他心中把手中的人手划拉了一下,算来算去,竟然找不到一个比较合适的人选。
若只是去捉拿宗亶,随便派一名得力的属下就可以办到。
可这回宗亶手中有人质,其中一人还是贵不可言的佳城郡主,无论是谁去,都会有所顾忌。就连周严自己也只能把赵环的性命放在首位,如果宗亶拿着这一点说事,完全是掐着大魏官兵的死穴。
他沉吟了一会,忽然抬起头,看向了田储。
田储闻弦而知雅意,立刻道:“将军莫急,宗亶那边就交给我罢。”
周严有几分迟疑。
作为内殿崇班骑都尉,田储并没有什么特殊,可他的另一重身份是太后的侄子,他肯出面,已经算得上极为难得了。毕竟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就算躲在一边,也没有人敢说他。
撇开这一点,田储是最好的人选。在面对宗亶的时候,如果有涉及到赵环的部分,唯有同样是皇亲国戚的他才敢去做决定,许承诺,或是担当责任。
可也同样是因为如此,周严担心在营救的过程中,田储会把精力全都放在赵环身上。
他心中忍不住打起了鼓。
于君臣之道,赵环是皇胄,把她的性命放在首位是必须的,于个人感情,田储从小经常出入禁宫,应当与赵环也有不少交情。
虽然明面上周严也只能把赵环抬得高高的,可人都有私心,由他自己的角度出发,侄子的性命绝对会比赵环重要。
同理推之,一个是泛泛之交的周延之,一个是青梅竹马的郡主,真遇上了两难之境,田储又会如何做选呢?
田储倒是没有猜到周严的想法,这一段时间以来,周延之屡立奇功,很大程度上也是借了周延之的力,他带的这区区八百精锐才能撑住这么久。虽时日不长,可田储早已将其视为左膀右臂,此番听闻出了事,心下也是着急不已,见周严沉吟不语,于是道:“延之助我良多,今日还是靠着他我才没有被交贼所伤,将军莫慌,只有仍有一丝可能,我就会想办法将其安全带回。”
周严并没有把他的话当真。
只是除了田储,真的找不到更为合适的人选了,只好点了头,派了三百骑兵予他,让来报信的人在前带路去追宗亶。
邕州的夏夜热得让人心慌。
宗亶带着百余人的残兵,
跑了大半夜,接近寅时的时候总算让手下歇息了一个多时辰。周延之双手双脚被绑,扔在了地上,旁边是被捆成一个粽子,嘴巴也被堵上了的赵环。
赵环失了两根手指,耳朵也被削掉半只,沿途不断啼哭嚎叫,宗亶虽知她奇货可居,可根本没有将其供起来的想法,又怕其声音招来祸患,于是草草让人随意给她包扎起来,就堵了她的嘴。
这回因要暂歇,便把两人扔到了一处。不多时,有个黑瘦的交趾兵端来了两碗稀粥并两个炊饼,放在了周延之与赵珠的面前。uu看书
交趾兵粗暴地扯出了赵环嘴上堵着的碎布,指了指地上的吃食,也没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赵环被教训了这一路,早已知道今时不同往日,自己再也不能摆郡主的谱,只是被绑了这大半日,又挨拖在马背上,又兼手指及耳垂剧痛,不仅睡不着,到最后连知觉都无。
然而到底是跑了一夜,她又饿又渴又累又痛,腹中空空地打着响鼓,眼泪都流干了,左右一扫,见周延之就在自己身旁,忙唤了他的名字,道:“周延之,你让他们给我松松绑行不?我身上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了,再这样下去,会不会手脚都废了?”她的声音干哑,全不复往日的婉转悦耳。
周延之不想理她。
如果不是因为赵环多嘴,他也不会落到这幅田地,说不定还能想出法子哄骗宗亶赵环只是一名普通的富商之女,和着燕懿王府的护卫,在前日三方对峙的时候就把宗亶给一举拿下了。
可毕竟赵环是郡主,他压下心中的烦躁与厌恶,道:“还请郡主耐着点性子,我们现今受制于人,若是惹了他们,对方会做出什么事情也未可知。”
赵环忍不住道:“你不能同他们说说吗?我一个女子,又没有武艺在身,根本跑不掉,只要你被绑着,他们怕什么?”
周延之心情复杂。
他从小受的教育均是忠君爱国,家中三代都死国,为大魏立下汗马功劳,叔叔为了驻守边疆,几年也未必能回一次家。长辈以身作则,祖母言传身教,他理所当然也一直认为自己将来会为大魏竭尽所能。可碰上赵环这样的行事与态度,他真的没有办法毫无芥蒂。
第140章 厌恶()
臣属也是人,并不是上位者的玩物,更不是任何一个人随杀随剐的奴隶。想到昨日由于赵环一声令下,就只能引颈就戮的燕懿王府那群护卫,周延之心头火直冒。
明明大家都不用死!只因为赵环的自私与蠢,至少赔上了几十条人命。
他懒得多敷衍,只是碍于对方的身份,也不能不理会,于是半是故意,半是实话实说道:“郡主还是不要多事了,您的身份高贵,若是那宗亶一时起了什么不好的心思,谁也没办法制止。”
赵环吓得不行,忙闭上了嘴,她沉默了好一会,还是忍不住道:“他应当知道对我不敬会引来什么后果的吧?”
怎么有人可以这么蠢?
周延之连话都不想同她说了,长这么大,他第一次给人甩了脸色,严肃地道:“郡主不要挑衅蛮夷,他们残暴不仁不说,还毫无礼义廉耻可言,不理会我们还好,真要理会起来,恐怕没有什么好事。”他举了一个太宗时期的例子,道,“从前河湟的藩人进犯,后来上表投降,先皇太宗可是降下了一名贵女和亲的……如果宗亶真的起了不好的心思,即使我拼上性命,也全然护不住您。”
赵环打了个寒颤。
她虽然不太相信宗亶会这样对待自己,可却不敢冒这个风险。
赵环一边嫌弃周延之没用,不会与交趾兵交涉,一边又不敢自己出头——毕竟才丢了两根手指头,她只得不再说话。
周延之一样是被绑了一路,一样是粒米未进,滴水未见,他见赵环安静下来,便不再去理她,而是自己慢慢蹭到地上的食物面前,想办法调整着姿势,尽量仅靠着一张嘴咬了一口那炊饼,又小心翼翼地去喝那碗稀粥。
赵环腹中饿得难受,她看不惯周延之吃饭的姿势狼狈,还怀着几丝希望,觉得交趾不会那么无礼,让自己堂堂郡主像狗一样吃食,定会有人过来伺候。
可惜等了半日,别说人了,连影子都没一个,反倒是那边响起了规律的号令声。
跑了这一晚上,赵环也有了大概的了解,知道一旦听到这个声音,就说明这一队人马就快要出发了。
赵环心中委屈极了,可肚子空空如也,只得抛下了作为贵女的尊严,学着方才周延之的样子去喝那碗如同水一般的粥。
她含着极大的怨气,动作又笨手笨脚的,只吃了一口,就不小心将那碗稀粥打翻在地。
赵环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炎炎夏日,大半日没有进水,又哭嚎了这一日,她的嗓子早已干痛得不行,本还指望这碗粥水来解一下渴。
她抬起头,冲着一旁喊道:“周延之!”
周延之掉转过头来看着她。
赵环对着周延之还要端着架子,她道:“我的粥翻了……你让他们再给我一碗!”
周延之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阴着脸道:“郡主从小养尊处优,可能不知道行军打仗之时食水的重要,他们如今是溃败之队伍,随身带的干粮极少,路上也没有可以补充的地方,肯给我们一人一碗粥、一个炊饼,就已经很给面子了,做俘虏的,还是要有点自知之明才行。”
他也晓得不应当用这种态度面对佳城郡主,可看到她那张脸,实在是没办法好声好气地说话。
赵环并不是傻子,只是一直仗着自己的身份地位,觉得没有人敢对自己怎么样而已。现在被交趾俘了,一旁只有一个周延之,她也知道不能将他得罪,现在听他口气不好,反而不敢再说话,只转到一边去用牙齿磨那个炊饼。
炊饼又干又硬,并泛着一股子苦味,干吃根本就咽不下去。
赵环饿得前胸贴后背,咬着牙吃了两口,眼泪就又流了出来。她可怜巴巴地看着周延之的那碗粥,咽了口口水,道:“周延之,你的粥喝完了吗?”
周延之没有回应她,而是独自吃着自己那份东西。
赵环顿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之感。她死死瞪住周延之的后脑勺,心想,等回去,她一定要狠狠收拾他,让他知道怠慢自己的下场。
一时又想到曾经在京中拿着刀恐吓威胁自己的周秦好似是这周延之的妹妹,她恨得不行,只想把这一对兄妹都挫骨扬灰了。
可那毕竟是后头的事情了,如今怎么办?
赵环闭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