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玲短篇集-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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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我临时失掉了我所有的一些自尊和骄傲,我是完全被那仅有的一副好
丰收迷住了,在我心中,我只想, “紧些!多抱我一会儿吧,明早我便走了。”
假使我那时还有一点自制力,我该会想到他的美形以外的那东西,而把他象
一块石头般,丢到房外去。
唉!我能用什么言语或心情来痛悔?他,凌吉士,这样一个可鄙的人,
吻了我!我静静默默的承受着!但那时,在一个温润的软热的东西放到我脸
上,我心中得到的是些什么呢?我不能象别的女人一样会晕倒在她那爱人的
臂膀里!我是张大着眼睛望他,我想:“我胜利了!我胜利了!”因为他所
以使我迷恋的那东西,在吻我时,我已知道是如何的滋味——我同时鄙夷我
自己了!于是我忽然伤心起来,我把他用力推开,我哭了。
他也许忽略了我的眼泪,以为他的嘴唇是给我如何的温软,如何的嫩腻,
是把我的心融醉到发迷的状态里吧,所以他又挨我坐着,继续的说了许多所
谓爱情表白的肉麻话。
“何必把你那令人惋借处暴露得无余呢?”我真这样的又可怜起他来。
我说:“不要乱想吧,说不定明天我便死去了!”
他听着,谁知道他对于这话是得到怎样的感触?他又吻我,但 我躲开了,
于是那嘴唇便落到我手上……
我决心了,因为这时我有的是充足的清晰的脑力,我要他走,他带点抱
怨颜色,缠着我。我想“为什么你也是这样傻劲呢?”他于是直挨到夜十二
点半钟才走。
他走后,我想起适间的事情。我就用所有的力量,来痛击我的心!为什
么呢,给一个如此我看不起的男人接吻?既不爱他,还嘲笑他,又让他来拥
抱?真的,单凭了一种骑士般的风度,就能使我堕落到如此地步吗?
总之,我是给我自己糟蹋了,凡一个人的仇敌就是自己,我的天,这有
什么法子去报复而偿还一切的损失?
好在在这宇宙间,我的生命只是我自己的玩品,我已浪费得尽够了,那
末因这一番经历而使我更陷到极深的悲境里去,似乎也不成一个重大的事
件。
但是我不愿留在北京,西山更不愿去了,我决计搭车南下,在无人认识
的地方,浪费我生命的余剩;因此我的心从伤痛中又兴奋起来,我狂笑的怜
惜自己:
“悄悄的活下来,悄悄的死去,啊!我可怜你,莎菲!”
(原载一九二八年二月《小说月报》)
《自杀日记》
一
细的钢笔尖,沙沙的在一个簇新的稿纸本上移动下去,字便显得比平日
更其潦草的现了出来:
“今天大约是十八吧。算来是个难得的好日子,难得我竟动了笔。我强
迫我离开床铺,我要来写日记了。我有许多话是只能向自己说来,让自己去
好笑的。然而是总得写下去,直到死的那天为止。向自己说点疯疯癫癫可笑
的话,未必会比躺在床上想一点疯疯癫癫可笑的事更坏!也许……”
字只写在这里笔便停顿了。既至再写时便又变成了:
“哈!这便是我可笑的证据!‘也许’也许什么呢?难道好和坏在我还
不是一样吗?是啊!什么都很好。”
这个难得动笔的日子,是还只在第一张稿纸上写满了三分之一的字,钢
笔尖便又休息着了。那要来写日记的伊萨,在这时又跳上一张沙发,在沙发
上揉着。她觉得她说得太忠实了,因为太忠实,她觉得这生活确是凄凉的可
怕。难道是不吗?好和坏于她有什么相差呢?她懂得的。她懂得的是只有比
她说出的更多的。因为她懂得太多,她就更可怜自己,更无法摆布自己。在
沙发上,她把那披在额上的乱发抹开,头仰着,眼望着前方,大声的叹着气:
“唉,我决定了,死去吧,死去吧!”
于是她更哭了起来,她没有想到一切可留恋的人和事,她只觉得太找不
到可以使她伤心的了,她愿意有一点可悲的情节来暖和她的心,但是没有,
那是实在的,好或歹,于她能有什么相差吗?在她的心上,她早已把一切事
都推想到极端了,那又只是用了她一个人的自以为冷静和深刻的眼光来断定
的。所以她只觉得这生活很无意思,很不必有,她固执的屡次向自己说:“顶
好是死去算了!”
她哭了半天,她仿佛已决定。她总以为过不了许久,她就会死去的。她
并没有想到出门,却在无意中把衣服换停当了。她自己又觉得好笑了起来,
未必这就是死去吗?而且这死的方法很使她踌躇,她愿意再等两天,看能够
向什么地方设法十几块钱。除了海,她是不愿自杀的。这也可以说她不愿在
又可以被救的方法中去尝试。于是她又躺下了。她把一件一件的衣服脱下,
撩在地上,撩在椅上,撩在床头,她又看见满屋子的紊乱情形,换下几天的
脏衣服,什么报纸呀,扯乱的纸屑呀,梨皮呀,新旧的,也陈设满屋子,她
又觉得实在不愿再蹬下来了。但又无处可走。所以这天的开始的日记是仍然
继续写了好些:
“我决定了,总有一天我会自己死去的。死,死于我是很自然的事,我
自己很知道世界上也不会有一个人来惊诧。我不是生活得很久长了吗?而且
毫无乐处,永无乐处。我死去了,也只是我自己的休息,我是很不愿再过问
这世间的事了的。我也不有一丝的怨意来对这世界。世间本有许多幸福的事
的,就是说对我也并不见得会坏于别人。所差异的,是别人有那柔美的心,
他能享受他的好处,和忍受他的坏处。我呢,我是太看清了,我无须乎那完
美的命运,我相信把世间所有的荣幸都来加之于我了,我仍然还是只能像如
此一样毫无所得。从前我恨命运,觉得是命运播弄了我,因为我懂得我并不
是超人,我之所以成为一个现在的我,完全是受了一切环境的支配,我常常
希望我是一个生长在乡下,生活在乡下,除了喂养牲口,便不能感受其他的
人。然而现在我还有所怨恨吗?不啊。而且我还很安于现在呢,我并不希望
我能像其余女人一样会安享那些福气。我觉得我很懂得,我很能秤出这世间
一切所谓情感的人性,我便很应满足这生活。虽说我将死去,为这而死,也
并不会含了什么世间的仇与爱。实在只是因为我要休息了,我不能刻苦下去。
我所负担的苦,实在是太重了。
说到苦,我又觉得很可笑,有什么苦呢,我并不苦,我只是无味罢
了!……”
二
第二天早上,伊萨还没醒,便有一个轻轻的声音在门上弹着了。
“伊萨,伊萨!”
伊萨跳起来,披一件衣服去开门。于是那漂亮的小章便挨了进来。伊萨
又蜷进被窝,睡着不肯起来,她忽然想到,她眼睛一定很红,她怕被人看出
她曾哭过来。小章被那在地板上跑着的一双小腿惑住了,他只逗着说:
“起来吧!起来吧!我不信那被窝会那样可恋!”
伊萨喜欢把自己一人关在房子里,但小章尽不走。她又不愿给人以难堪,
只好起来陪小章坐。反而她比小章说的话还多,直到下午四点钟了,来客才
算肯站起身说走。伊萨也不留,只说自己也倦了,不是还可陪他出去玩。于
是在吃晚饭后,她又在静寂的灯下,来继续她的日记了:
“不知为什么,我常常对人总抱着歉。想不出顶好的办法来。譬如小章
来,我是懂得他意味的。我觉得他很可怜,然而那可怜却不能打动我的心,
对于这些事我了解得比他太多了。他连想能引起我有捉弄他的冲动也没有。
我又不好十分决绝他,只好不给他一种机会,看到他失意的又走回去,真觉
得很负咎。又仿佛希望他再转来,转来我也许会给他一点好处。其实,我很
可不必为这些来担心了。我并不是一个娼妓,我无庸去敷衍许多人。我应当
有我的意志成立。我很可以有权利把那些我不喜欢的人叉出去。但是我不能,
我总觉得是我自己太不行了,为给别人暂时的满足,或保存一个美幻的梦想,
我应当扯谎,骗了人,觉得别人很快乐了,未必自己不会反而相安些,然而
这些都是空话。我所真真要写在这里的是只有一句,只有一句:
“小章答应了我,他明天会带二十块钱来。”
“我到底对于这死,有什么惑疑没有?我希望把我自己分析得清清白
白,我也并不愿意让自己冤枉死去了,如若自己又还有一点并不想就死去的
意思。我反反复复在心中自问自答了好久,结果是:‘倒不如死了为好。’
是的,这是对的。死了总好些吧。”
三
日子是十月二十一号了。伊萨很难过,她不知怎样才好,她又固执着,
她时时向心里说:“我要死去的,我要死去的。”她什么都没有预备,她不
忍心收拾那些东西,她想让它们保有原来的位置也好。她替父亲写了一封信,
没写完,又扯了。她想告诉朋友们一声,又想到别人决不会有须要接得这报
告,所以便等着。她整整在房子里等了一上午,她不知想到一些什么事,只
觉得茫茫的。她很想就上船去,天又难得黑下来,她仿佛还焦燥起来,她感
到一个人便是要去死,也必有如此的麻烦。其实,她这时,在潜意识里,未
始不定她又很担心,怕太阳下山得太快了。难道她真个就同这世界如此的决
裂了去吗?不过她仍然很固执的在那稿纸本的第三页上写着:“我死去了,
就在今天。这是找不出理由来加解释的。我一切都灰心,都感不到有生的必
要。我毫不好奇,我毫不羡慕自杀的美名,也没有什么理由会使得我觉得自
杀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死去,我的心是很平静的,世界也仍然保守平静,
虽说在当时,我父亲也许会哭我,还有认得我的人或许也会重复着说一句:
‘伊萨投海了。’但是这是不久的。我知道的很多。谁能把谁记忆到好久!
我死,不是被逼的,我没有一种动人的浪漫故事作背景,这新闻值不得别人
拿去来感悼。自然更好宜于那些不愿烦心的人们了。”
事情常常是出于人的意外的。在夜里,只有灯光,没有人声的夜里,这
稿纸本犹赫然大开着躺在杂乱的书桌上。在‘这日记算完了’几个潦草的大
字后是又加了不少的,按行格写着的字:
“我头痛得利害,我愿这痛能制死我。我自己是毫无勇气。我不敢离开
上海。我实在希望我会死,但我非常怕走到死境去。在电车上看见了水,水
便使我害怕了。我不敢下车。走到电车站的终点,我又想到其余的一些方法,
都使我害怕。怎么能让我毫无所感觉的死去呢。……”
四
伊萨还把这日记又继续了下来:
“一切我都明白了。我很浅薄的,我把话说的太高明了。太深刻得不相
衬。我为什么定要那样说。那样说来为安慰自己一颗无用的心吗?天啊!你
看我话说得错到什么程度了。现在我要说一句真话,有点什么可以使我留恋
的呢?只要有这么一个人也好,他觉得有我活着之必要,我一定要为他拼命
的活下来的。话又同样的说过去,假使也真有这么一个人,因为我死去了会
难过,我就又死去,我想我会死得很称心了。现在,我不能死。我并不怕一
切死的苦难。我实在是找不到我死的价值。我只知道我很焦躁,我什么事都
不能做。什么事都使我厌烦,然而我又不能死去,我到底要怎样呢?”
五
几天来,伊萨在家的时间太少了。她并不是缺少好朋友,她成天邀着伴
在外面玩。她很像一个熟于应付的世故者,她实在并没遭过一点别人给她的
难堪过。她的坏处便是在她好想事了。譬如既然白天玩得很倦了,到夜深,
好容易才躺在床上,顶好是阖下眼皮睡去,然而她不,她总要来细细的观察
一遍。她把别人的说谎处,假情处,浅薄的可怜处,都裸露的看了出来。其
实这实在并不关紧要。却偏又烦扰了她。她虽说嘴很硬,并且仿佛真个自己
很不须要这些一样。而其实,她很被这些弄得苦了。所以在有一天的日记上
是记着:
“兹姊对我是太好了,但我并不感谢她,我反而恨了她,为什么她要把
别人批评我的话来告诉我,来伤我的心。我自然也有些任性的地方,难道在
朋友中就不能有谅解来存在吗?说我脾气坏,难道我学不会那些虚假的技
巧,就该被人弃绝吗?是的,我知道朋友都只不过如此,然而我却常为她们
的一些小处来伤心!我承认我是大傻子,谁知道了也会笑的。我傻,我不能
死去便是大傻。
六
在又一天日记上,伊萨又如此说了:
“今天我到卡尔登看电影,是同小章去的。我本不定要看的,只是因为
小章邀了几次,我同时觉得去混一个下午也未始不好,所以就去了。直到有
一次,一个老人的面孔当第三次映出来时,我不觉惊诧了起来,天啦,那眼
睛多像怀哥的眼睛啊!在我心上,我一想到怀哥两个字,不觉的,就跳了起
来,而且很痛。我强迫我看下去,我常常注视到那老人的眼睛,望到那眼睛,
微微带点忧虑的,就像望到怀哥的眼睛一样。我看完了才又同着小章一块去
吃饭。小章那里会懂得我的难过呢?我问小章今天的影片好不好,他说好。
我懂得他说好的原由的。我也说好极了,很想今晚再来,他把两个眼睛张大
了起来望我。他懂不了我的意思,实在今天的影片,他自己也知道是并不好
的。我呢,我却真实的还想一人再去看,去看一看我五年没见面了的怀哥的
眼睛。唉,关于怀哥,我不忍说下去了。总之,他已是一个很幸福的人了。
他有贤淑的女人,比我好的女人。那女人是还会替他生儿子的。我呢,我一
人仍然孤独的生活在上海,倘若不工作,我就得饿死。不会有一个人肯白给
我一块钱,也正像不会有一个人肯白给人一点情感一样。我不羡慕人,实在
人人都比我好!”
七
伊萨写了前面的日记就很糟踏了自己起来,她吃了许多酒,像酒可以麻
醉去一样,但是她更哭了。哭了一通夜,把眼皮也擦破了。她决定了,她决
定死去,无论用什么方法。她在日记上写上最后的:
“这次是真的,我不能再拖延我的死期了。命定了我不是儿孙绕膝寿终
正寝的好命。我也不能耐心的很温柔的倒在床铺上。我很惭愧我不能陪伴这
满是有福的人类生活。生活于我是太乏味了。这话我曾常常说过,不过这话
很有语病。现在我愿心平气和的来同我死后的几个将感到惊诧的朋友来说
说,尤其是我的老年丧女的父亲。你们不要以为我真的是以为这世界太凉薄
了,或者我太缺少爱了,所以我死去。一点也不是这样的,平日我虽说如此
说,然而在我良心上,我是只有感激你们的。父亲的爱我,是只有超过一切
的父亲的爱的,朋友呢,在你们自己心上也同样清白,你们是怎样的对待了
伊萨来,伊萨现在要死去了,伊萨不愿再欺骗你们,实在只有伊萨太对不住
你们。对你们太残忍了。伊萨说,她愿拚死拚命的为一个要她活着的人活着,
或为这人又死去。这痛心的话是不知还是想骗了她自己,还是想骗世界上的
人?你们之中,伊萨宣誓,至少是找得出一个真心便要伊萨莫死去的。然而
伊萨却决定还是要死去,可见得伊萨并不是那样重视感情的人。要我说不爱
你们,我也不能首肯,但不知为什么,这是得请你们格外见谅的,横直在心
上总不能满意。不过你们也不要误会,或者还有别的人会得到我的满意的。
如若你们硬要这样想,这是你们错了。伊萨自己心里清白,伊萨错在一种错
误的思想上。人的欲望是填不满伊萨的空处的。我很爱你们,我也知道还有
许多人也爱我,但我常常又鄙视这感情。我又无力能使自己打开一切的羁绊,
能使自己不苦恼。所以我死去,我觉得很对不起你们,让你们为我难过。我
要你们早点忘记我,算作是给我的最后的一次饶恕罢。
“本还有许多话,但怕又扰了你们,所以我不说了。”
“请父亲到母亲坟上去,向母亲说一句:‘今天是十月二十六。母亲为
我最吃苦的一天。’”
八
这天是二十七了。房东太太来敲了三次门。伊萨最后才从枕上无力的大
声说:
“进来就是的!”
于是那年老的老太太便挤了进来,显出一个哭巴脸,咭咭哝哝说了半天,
意思就是要讨几个房租。伊萨无力的做了一个手式,老太婆把一张抽屉取来,
放在床头让她看。她看见只剩一元零三十几个铜板了。她请求等几天再给,
然而老太婆就更哭声哭腔的哼着了。伊萨实在无法了,又想不出法子可以送
老太婆出去,于是便搜罗去,她看见了这一本稿纸。她说:
“拿来吧!”
老太婆还不懂得,她又做手式,于是日记便在她手上了。她拉下那有字
的九页来,卷成一个筒,郑重的交给老太婆,要她拿到几个她曾去过几次的
地方去试试,并在筒外附上一张条子。
“为救急,想换几个钱,无论多少,都交给来人吧!”
(收入短篇小说集《自杀日记》)
《庆云里中的一间小房里》
“今晚早些来呵!”阿英迷迷糊糊的在向要走的人说。
要走的人,还站在床头,一手扣衣,一手就又拉帐子。帐子是白竹布的,
已变成灰色的了。
“唉,冷呢,人!”阿英用劲的将手摔脱了缩进被窝里去,眼仍然闭着,
又装出一个迷人的音调:“你今晚不来时,以后可莫想我怎样好!”
在大腿上又被捻了一下,于是那穿黑大布长掛的瘦长男子,才从床后的
小门踅了出去。阿英仿佛听见阿姆在客堂中送着客,然而这有什么关系呢,
瞌睡是多么可恋的东西,所以翻过身去,把被压紧了一点,又呼呼的睡熟了。
在梦中,她已回到家了,陈老三抱着她,陈老三变得异常有劲,她觉得他比
一切男人都好,都能使她舒服,这是她从前在家时所感不出的。她给了他许
多钞票,都是十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