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师-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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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听完杨瓒的计划,王主事陷入沉思。随后提出几点,让杨瓒不得不重视。
“既要市货,则镇守之下需有专管职司。”
“戍卫此地官军,更要慎选。”
“陛下恩准,内阁三位相公也需知晓一二。”
“至于六部……则不必多言。”
说到这里,王守仁忽然站起身,郑重道:“如佥宪信任,下官愿留此地,处理一干事宜。”
杨瓒眨眨眼,外放岛上?
王主事点头。
“下官于京中时,终日埋首案卷,不成一事,无所建树。此番南下,实获益良多。请留此地,出于私意,可报佥宪提携,施展抱负;出以公心,则能为民解困,为君分忧,为国尽忠。”
王主事要做学问,也要做实事。
仿照古人格物,在京城是格,在地方也是格。在陆上是格,在岛上同样可以格。
本次剿匪,杨瓒只做调度,计划顺利实行,全仗三位指挥使同王主事,还要加上刘公公。
经此事,王主事忽然发现,京城地方太小,陆地也难施展开拳脚。海域宽广,明显更能宽阔心胸,施展报复。
故此,借递交簿册之机,主动请命,希望能外放江浙。
官位品级如何,是否要同宦官打交道,王主事全不放在心上。
有个礼部侍郎的爹,又有剿匪之功,主动请外放,吏部肯定不会小气,升上一两级实属平常。
同宦官打交道,更为容易。
能同刘公公“相处融洽”,甭管派来哪位,都能轻松应对。
如若来人头脑不清醒,各种找麻烦,最后顶着满头包,长歌当哭者,绝不会是王主事。
“王主事决定了?”
“还请佥宪成全。”
“罢。”杨瓒道,“既如此,本官当奏请天子。只不过,此事非仓促可行,还需先回京城复命,才好安排。”
“有劳佥宪。”
“无需如此。”
杨瓒缓和表情,道:“本官也有一事,想请王主事帮忙。”
“下官力所能及,定不敢推辞。”
“事关大食商人,及佛郎机商船……”
阿卜杜勒兄弟所言之事,均不简单。假冒朝贡使臣,必须收缴船货,砍头了事。考虑到这几个大食人知道佛郎机船停靠的海港,必和对方有贸易往来,想同这些冒险家交易,必得对方居中,做为“掩饰”,这几个人又不能死。
希望探险家,说白了,就是一群强盗。
杨瓒分毫不敢大意。
倭寇未除,再引狼入室,情况可会相当不妙。虽说明朝水军领先世界,来一个揍一个,来两个沉一双。能少些麻烦,总是好的。
“佥宪信其所言?”
杨瓒点头,道:“话中虽有夸张,然其所言大陆,并非虚假。”
“当真?”
“当真。”杨瓒压低声音,道,“本官曾见过永乐朝,船队出航的海图及航海志。其中既有提及海外之土。虽不确定是否即为河淌金砂之所,然海外之地,实是确有其事。”
杨瓒说得恳切,半点不似做假。反正舆图藏在内库,对方也看不到。就算想看,也未必过得了朱厚照那关。
朱厚照时刻以太宗皇帝为榜样,凡永乐朝留下之物,都相当宝贝。
他知道王主事是大才,将要名留青史的猛人。
朱厚照却连对方的面都没见过,知道他是谁?顶多会“哦”一声,礼部左侍郎的儿子,朕知道了。
因王侍郎主张禁海,王主事想看天子宝贝的海图,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
如有杨瓒做保,也不是不能一观。
问题在于,这位正胆大包天,以永乐海图做幌子,企图蒙混王主事,说服对方,新大陆确实存在,就算没有遍地黄金,也值得探寻。
这个紧要关头,主动揭开底牌,一万个不可能。
永乐朝的船队是否先西方发现每周,后世也有争论。内库所藏海图是否为全部,谁也不敢打包票。
为说服王守仁,杨瓒只当存在。费尽口水,嗓子眼说到发干。
仔细想想,为国为民,为了小屁孩的江山,他容易吗?
在杨御史的努力下,王主事终于有六分相信,海外大陆确实存在,金银也的确不少,是否有耐寒高产的作物,仍有待商榷。
“佥宪之意,是想从佛郎机运矿船取得海图?”
杨瓒点头。
“王主事以为,此事可行否?”
“倒也不难。”
让杨瓒头疼,死伤无数脑细胞之事,送到王主事跟前,只换来四个字,没有半点为难。
“如同佥宪所言,佛郎机夷表面为商,实则为匪,可以大食商船为饵,诱其入瓮。遣水军设伏,守株待兔即可。”
王主事说得过于直白,杨御史半晌没反应过来。
他没听错吧?
这话翻译过来,分明是在说,接触太麻烦,利用对方贪婪,引入包围圈,动手开揍,抢劫了事?
“此事可妥当?”
“有何不妥?既是匪盗,自无需悲悯。”
王主事神情坦然,无半分犹豫。
“下官听闻,倭贼中,亦有佛郎机夷。且有小股流窜之人,妄占我疆域海岛,欺我百姓。其意未逞,其行实可恶。”
“计出之时,若其远遁,自不必追赶。如贪心中计,入我疆域行海盗之举,以致伤人毁船,官军予以擒拿,岂非理所应当?”
杨瓒默默咽着口水,余下的话都吞回肚子里。
猛人到底是猛人,当真是五体投地,不服不行。
这厢,杨瓒同王主事谋划海图,那厢,谢十六终于抵不住顾同知的鞭子,招出供词。
“二百艘船,分散藏在十余处,另有五艘运粮船,藏在倭人之地。”
“许光头手下,多数投了我,愿受朝廷招安,正藏匿在岱山岛,等候消息。”
“藏金千两,银五十万,珍宝珊瑚无算。
“查明倭贼聚集处,本为投名状之用……”
“岸上据点六处,江浙官员俱列名单之上,未有遗漏。”
“江浙福建共三十六宗豪商,为海匪传递消息,销赃所得。”
“有江南巨贾阻止船队,托庇海盗港口,往来运送货物,所得交出三成。”
“每月首尾,岛上‘开小市’,月中‘开大市’。届时,往来走私商不计其数。”
“倭人欲购火器。”
“大食商船多香料宝石。”
“佛郎机夷奢买丝绸瓷器,尤好精美之物。”
“另有少许宗室,以妻族或长史家人参股海商,同海匪有所勾连。”
谢十六说一句,校尉便记录一句。
起初,语速较慢,话说得有些含糊。
顾同知不耐烦,又是一鞭,速度当即加快,三个校尉一起动笔,都有些忙不过来。不得不寻来船上文吏,才勉强跟上速度。
只不过,随纸页增多,文吏的脸色也越来越白。
越到后来,供词的内容越是触目惊心。
记下“安化王”三个字,额头冒出一层冷汗,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知道这样的秘密,他还能活?
足足两个时辰,堆起的供词有半人高。
谢十六垂着头,锐意全消,与先前判若两人。
见再问不出什么,顾卿令校尉收起额供词,转向文吏,“即日起,尔暂调赵校尉听用。”
“是。”
文吏连忙行礼,擦掉冷汗。虽前途未卜,至少不会立即被卸磨杀驴。
顾卿走出舱室,正要去寻杨瓒,忽见有小舟自海上行来。
靠近兵船,来人举起腰牌,高声道:“奉司礼监少丞刘瑾刘公公之名,请见钦差。”
待放下绳梯,将人拉到船上,顾卿方才认出,来人是东厂番子,亦是刘瑾身边的长随。
“小的奉命,将密函交于钦差。”
刘瑾晕船恐高,身边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日夜赶路,不算什么。穿行半日,当即脸色煞白。
见到顾卿,当即行礼。怎奈脚步虚浮,差点趴到甲板上。
“见过顾千户。”
赵榆秘密前来,刘瑾又在岸上,自然不晓得顾卿已经升官。兼顾卿一身白泽服,长随口称“千户”,并不意外。
“密函何在?”
“刘公公吩咐,需交到钦差手上。”
长随话落,顾卿身边的校尉立即出声喝斥,绣春刀出鞘三寸。
“大胆!”
东厂领班出身锦衣卫,番子却同南北镇抚司没什么瓜葛。
被校尉喝斥,长随神情微变,却是执意要见杨瓒,不肯当面取出密函。
顾卿举臂,拦下校尉。
“杨御史在舱室,随我来。”
转过身,竟是直向二层舱房走去。
长随站起身,立即快步跟上。
京城
江南奏疏一封接着一封,剿匪、地方官员贪污、奸商勾连匪盗、匪首落网,一桩桩消息,接连闻于朝堂。
溅起的水花的确不少,得来的关注,却远远比不上另外一件事。
豹房!
有了江南送回的金银珍宝,朱厚照财大气粗。为铸造更多官银,消化倭国运回的银矿石,豹房非建不可。
谢丕归来之后,未得天子旨意,始终守口如瓶。
谢迁都没摸出门道,遑论朝中文武。李东阳隐约知晓些内情,只不好明言。况且,先帝小祥不久,天子便大兴土木,的确欠妥。
对建造豹房一事,朝中文武多持反对意,即使内阁不表态,直谏的奏疏也是如飞雪一般。
对此,朱厚照的态度不见半点缓和,愈发固执己见。
无论奏疏内容,即便锦绣满纸,说出花来,照样驳回去。被谏得烦了,直接一句话,有钱,任性。
“陛下,拆毁旧坊,工程浩繁,靡费不赀。”
“朕有钱。”
江南送回的金银,可建造上百个豹房。
“陛下,大兴土木,非善之举。”
“朕有钱。”
广祭山岳河川,土地宗庙,多供奉祖宗香火,非善也会变成善。
“陛下,增发工匠之役,恐引来民怨。”
“朕有钱。”
多发工钱,每日三顿,顿顿都能见到油腥,工匠非但不会叫苦,更希望工期能长一些,晚些结束才好。
总之一句话,朕有钱!
别说盖作坊,就算造行宫,也是花费内库,同朝中无干。
朕花自己的钱,管得着吗?
哪凉快哪歇着去。
群臣瞠目,无言以对。
张太后得知消息,坚决站在儿子一边,再次取出私房钱。陛下手头紧,哀家有钱,尽管花。
豹房建完,再造虎城象坊,哀家全部支持!
群臣倒吸一口凉气,嘴里发苦。
或许是嫌文武百官还不够头疼,两道敕令,直接将结成的短暂同盟分化,文武两班不得不大眼瞪小眼,重新站队。
“擢升锦衣卫千户张铭北镇抚司佥事,管豹房事。”
乍听,敕令并不出奇。
锦衣卫是天子亲军,掌管天子游乐之所,并不出奇。
问题在于张佥事的老爹,是英国公张懋!
南京之地,魏国公府跺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
神京的勋贵功臣,英国公府绝对是领头羊。
如此一来,勋贵功臣的立场不得不开始转变。
即使再反对,言辞也不能过于激烈。无论如何,必须考虑到英国公府的面子。遇他人太过分,更要出言制止。
因其多为武将,立场改变,自然同文臣的关系割裂。
本来是君臣对峙,很快变成三方牵扯。
水越搅越混,朱厚照半点不耽搁,口谕营造内官监掌印陈宽,加紧动工,立刻拆房子!
群臣在朝上打嘴仗,内官监掌印少监发工匠三百人,开始在皇城内敲敲打打。
文武尚未吵出结果,虎城象坊已被夷为平地,重新打下地基。
怀揣银角,打着饱嗝,匠人民夫的工作热情极高,开足马力,挖土砌砖,压根无需监工。
谁敢叫停工程,他们就和谁急!
事情发展到这般地步,群臣让不让步,都不再重要,更抵挡不住天子大兴土木,“修改”皇城的热情。
七月中旬,杨瓒请设卫所的奏疏递送京城,豹房已拔地而起。
这次君臣对峙,以朱厚照大胜告终。
早朝之后,朱厚照登上宫墙,咯吱咯吱咬着硬糖,俯视皇城内的工地,生出感慨:钱是好物,多多益善。杨先生的奏请,当可应允。
雏鹰展翅,少年天子继续四十五度角生长,愈发茁壮。
第一百零八章 大喜
正德元年,七月下旬
工匠役夫不辞劳苦,连日赶工,高墙作坊陆续竣工。
原本虎城所在,已被三四米的高墙围拢,只南北两面建门,以铜锁把守。除佩木牌的役夫工匠,巡视卫军也不得轻入。
紧邻虎城,为鹁鸽房所在。同样墙壁环绕,铜锁把门,外人轻易不得窥伺。
原本养豹房舍,被彻底拆除,木料栅栏俱被移走。
土石砖墙推倒,重新打下地基,建造成排房舍。南北东西开出四门,分别铺设石路,连通虎城鹁鸽房旧址。
路旁设守卫,严格盘查。
除工匠役夫,监工中官,巡视锦衣卫,他人一概不许靠近。
张铭奉敕令管豹房事,随房舍陆续竣工,从早至晚,在工地巡视。
起初,见役夫增高围墙,修建石路,尚不以为意。其后,见到竣工的房舍,往来的匠人,盖着蒙布的木箱,深深压入土路的车辙,疑惑之情难掩。
墙高数米,可以解释;房舍不似宫殿,更类作坊,也可当做天子兴趣。
往来运送的大车木箱,夜间燃起的火炉,腾起的黑烟,每到黎明便消失的敲击声,都是怎么回事?
张铭百思不得其解。
巡视时,见到内官监的中官,终于没忍住,开口询问。
不管怎么说,他都是名义上的豹房管事。工作进度,夜间怪象,都该了解一二,不应被蒙在鼓里。
“咱家也不晓得。”中官袖着手,笑眯眯道,“天子口谕,咱家只管放车通行。至于墙内发生何事,唯有陈掌印知晓。”
“陈宽?”
中官点头。
“如张佥事无事,咱家还要分发工钱。”
张铭让开道路,中官笑着行礼。
在他身后,二十几个长随,抬着十余只木箱,径直向虎城走去。
奉天子旨意,内官监两次增发役夫,工地上的役夫工匠,现已多达八百人。
人数多了,工程进度自然增快。同样的,工钱也是成倍增加。
为保证伙食,每三日,都要抬五腔羊,宰杀十余头肥猪。
厨夫架起大灶,点火之后,大块的羊肉和猪肉在水中翻滚。加入大料桂皮胡椒,香味飘散数里,引得众人不停抽鼻子,馋涎欲滴。
天子有言,朕有钱,绝不会亏待子民。
伙食质量提高,工钱按时发放,朝官担忧的民怨,未起半点苗头。
相反,凡是征发的役夫和工匠,无不言天子圣德,仁厚可比先帝。
“陛下实为圣君!”
有言官不服气,固执认为,夏季增发徭役将损农时,有害稼轩,必当为百姓不满。
刑科户科三名给事中相携,靠近施工之处,探头观望。见戒备森严,监工往来巡视,役夫奔走忙碌,匠人片刻不歇,愈发坚定心中所想。
“如此严酷,百姓岂能不怨!”
翌日,三人联名上奏,请天子发还役夫,暂停工程。
“正当农时,发壮丁,弃田亩,苦生计,非贤明当为,请陛下三思!”
奏疏递送,经内阁查阅,随六部及地方奏章,一并送入乾清宫。
彼时,朱厚照正铺开永乐海图,对照江南送回的奏疏官文,一一点出浙海岛屿。
“双屿设卫,定海增设两所,岱山可设千户所,增六艘兵船。”
“朕竟不知,此地有良港。”
“海盗开设集市,盘收货物金银,地方官竟然不上奏!
“都是瞎子吗?”
“一群酒囊饭袋!”
“三十六姓豪商?此等里通外敌,私结海盗倭贼之人,该杀!”
看到一半,朱厚照便眉间紧蹙。想到今日早朝,更是表情不善。
杨先生送回的金银珠宝,最少可抵五年粮税。
弘治十五年至今,地方天灾人祸不断,朝廷减免税银达百万两。中都凤阳,南北两京,勋贵功臣拖欠的田税,数目同样可观。
国库缺漏之大,查抄的庆云侯田产家资,不足弥补半分。
“没有杨先生,户部和光禄寺又要向朕哭穷!”
海匪藏宝俱送入内库,官员“表礼”同样由承运库接手。处置贪官,查抄罚没的金银田产,报送朝廷之后,户部和光禄寺总要分一杯羹。
“金五千,银九十五万,珍珠三百斛,珊瑚十六株,庄田八座,田产合计八百顷。”
看到户部抄录的数额,朱厚照怒极而笑。
相比锦衣卫送回的密报,少的何止一星半点。
“朕就知道!”
丢开奏疏,少年天子气得磨牙。
万两黄金,近三百万两白银,竟少去一大半。珍珠珊瑚之外,宝石及古玩字画,竟是提都不提,怕早已不见踪影。
如此贪赃坏法,渎货无厌,当锦衣卫和东厂都是摆设,当他眼盲耳聋?
好大的胆子!
越想越气,早朝之上,看到满脸正气,喋喋不休的朝臣,朱厚照当真想抽出锦衣卫密报,直接甩脸。
好玩奢靡,贪财可比汉时灵帝?
不听直谏,不纳忠言?
霸占国库,充实内库,以供享乐?
亏也能说得出来!
“金银珍宝应送国库,充军饷灾银。”
听到此言,朱厚照好悬没当场掀桌。
说话之人,究竟几层脸皮?
过了户部和光禄寺,还能剩下几成?到头来,还得打内库主意!
与其来回折腾,喂饱一批蛀虫,不如从源头掐死。除罚没查抄之外,余下金银,一概送入内库。
官员能少伸手,倭国银矿才能闻于朝中,开采出来的银矿石,才可半数交给户部。否则,铸造出的官银多数不知去向,边军依旧要靠内库发饷,赈济灾民同样得天子掏钱。
想到这里,朱厚照又觉一阵无力。
朝鲜进贡的稻米药材,都敢抽走小半,还有什么事不敢干?
盘膝坐在地上,朱厚照既愤怒又憋气。
如果杨先生在,还能听他诉苦。现下里,连说话的人都没有,当真是无奈。
圣祖高皇帝举起屠刀,地方朝堂过筛子,差点杀光两班文武,仍没能遏制贪污之风。
人心之贪,可见一斑。
“总不能都杀了吧?”
心中翻过几个来回,话不自觉出口。
谷大用和张永同时一惊,食盒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