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富贵-第567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虽然满心疑惑,还隐隐有些不安,谭虎还是照着徐平的吩咐做了。在桌上铺下一张崭新的纸,磨了浓墨,准备好了笔,侍立一旁。
徐平起身,看起来身子有些微微颤抖,但步伐却坚定无比,一步一步走到桌旁。提起笔来,饱蘸了墨,徐平微微吸了一口气,毛笔落在了纸上。
“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德,恢弘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
谭虎随在徐平身边多年,读过一些书,知道这是诸葛亮北伐时所上的《出师表》。不过他却想不明白,徐平夜不能寐,饱受精神折磨,为什么会突然想起来手录这一篇文章。
写到这里,徐平的手停在空中,笔迟迟没有再落下去。墨缓缓地,一滴,一滴,滴到纸上,成了一个巨大的墨点。谭虎满心疑惑,不知道徐平在想什么。突然,他发现在那个巨大的墨团旁边,纸润湿了几个斑点,却没有墨色。
抬头看着徐平,谭虎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第一次,他见到徐平流泪。十几年间,谭虎随在徐平身边,不知经过了多少大风大浪,克服了多少艰难险阻,甚至都没有见到徐平皱眉头为难过。然而今天,他却见到徐都护抄着《出师表》哭了。
最近的这些日日夜夜,徐平都不敢一个人面对黑暗,他的身边一定要亮着灯,一定要有人陪伴。如果身边没有人,案上一定要有处理不完的公文,如果没有,他会发疯。
人最感到无助的,是你明知道自己在害怕,却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如今的徐平位高权重,手握重兵,一战灭党项全部精锐,现在的元昊在他眼里随手可灭。无论是前方的战事,还是自己未来的仕途,徐平都已经扫除了一切障碍,未来一片光明。
然而最近,他就是感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这种恐惧感来得莫名,却又挥之不去,他自己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自己在害怕什么。
怕自己手握重兵,位高权重,会引起赵祯猜忌,来个兔死狗烹?徐平的历史一般,但也知道历史上的宋仁宗不是这样的人,他再看不顺眼,最多也是扔到外地州军闲置。更不要说两人多年接触下来,徐平对赵祯的为人还是有信心的,不可能有那样的事情。
还是自己升迁太速,引起别人嫉妒,甚至李迪和吕夷简这些老臣打压自己?这种可能徐平根本就不屑一顾。别说李迪和吕夷简不会打压自己,就是打压,大不了双方斗法,还不知道谁输谁赢呢。就是自己输了又如何?当年被贬到邕州,还是过得悠哉游哉。
就是找不到自己心里害怕的理由,才让徐平愈加恐惧。直到今天夜里,他在半梦半想之间,突然灵光一现,前生后世的一些经历和知识聚在一起,才终于想通了。
徐平不是个怕死的人,如果只是一死,不至于让他这样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真正让徐平坐卧不安的,是历史上那个一百多年后,手抄这篇《出师表》的人的结局。
死或许不算什么,但在死的时候,还要搭上自己多少年为之奋斗的事业,搭上自己的理想,搭上自己的亲人,或许还要搭上整个国家与民族的命运,这就让徐平不寒而栗了。
前世从小到大,关于岳飞的故事徐平浮光掠影看了不少。好像知道得挺多,但要真让他把岳飞之死说个所以然出来,又什么也说不出来。
在前世,徐平知道“莫须有”,知道岳飞是被大汉奸秦桧害死的。但是又有人说,其实秦桧不是主谋,真正的主谋是宋高宗赵构。不管是秦桧还是换个人做宰相,有赵构坚决要岳飞死,他都要死。赵构为什么一定要杀岳飞?因为他是大将,手握重兵,威胁到皇位了啊。这样的大将不弄死,皇帝还能够做得安稳吗?好像还有什么牵扯到建储的事。当然也有人说,宋朝是重文轻武的时代,文臣不容许武将爬到自己头上,文官把岳飞害死了。
但是今天,徐平自己做到了一方主帅,手握重兵,再把前世那些零零碎碎的知识组织起来,就完全不是一种想法了。为什么这些日子徐平会恐惧?因为他的心里有一个从前世带来的岳飞的故事。一个上溯一千年,下追一千年,无人可比的优秀将领,一心一意为了国家为了民族浴血奋战,却落了个悲惨结局的故事。
前些日子徐平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因为他还没有想清楚岳飞是为什么死的。
或许程度不同,但岳飞当年在做的事情,徐平也正在做着。陇右军跟大宋的所有军队都不同,他们对朝廷忠心,跟百姓关系和睦,对敌作战勇敢。敢战,能战,善战,他们自组建以来,所向披靡,战无不胜。所到之处,百姓焚香以迎,与其他军队完全不同。
现在的皇帝不是赵构可比,朝中没有秦桧那样的大奸臣,本朝的实力足够强大,面对的敌人远不如那个时候的敌人可怕。但岳飞当年面临的危机,徐平正在一步一步靠近。
徐平不知道,前方有没有一个风波亭在等着自己,自己会不会提前成为另一个岳飞。
第253章 亮剑()
第254章 出路()
经坐在庭院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徐平一个人发呆。
他已经想到了如果继续这样下去,自己将会怎么死。甚至他的家人会四处飘零,后世的史书给他加一个不自量力、狂妄无知的评语。或许会有人叹息一句,一个十几年处处精明的人,怎么就会在这样的事情上像个愣头青,还是脑子过于简单了。
说是因为徐平动了三衙禁军的根本,他们就会联合起来,造一个什么惊天大阴谋,徐平自己都不信。有这个能力,他们早就重演五代故事,废立皇帝如儿戏了。
徐平无奈的就是,不需要什么阴谋,不需要什么组织串连,甚至都不需要有意识地对自己做什么,禁军仅仅是对徐平的军改不满,就足以弄死自己了。
作为天下第一大城,开封府城市人口十万户,近百万人,这是官员和百姓。同时有二十万禁军,因为禁军里有很多父子兄弟参军的,同样也有近十万户。京城一半的人家,都是靠着吃军粮生活的。徐平动了这些人的饭碗,不给出路,怎么行?
你砸了人家的碗,让人家没有饭吃,还不许人家对你不满了?不许人家抱怨几句,不许人家骂你,那怎么行?你敢这么霸道,老天爷就是要收你的。
大宋收天下钱粮以养军,当兵吃粮,天经地义。跟他们的饭碗对着干,什么国家政策天下大义都没用,大宋的禁军里没有这一条,参军就是来拿钱吃饭的。没有钱发,皇帝也没有用,你饿死他就在一边看着,理都不理你。
历史上金军南犯,赵构一路逃窜。当与朝臣失散,他的身上没了国家这个光环时,在随身卫士面前就跟个乞丐一样。这些卫士,可是一直追随他,曾经跟着在皇宫里锦衣玉食过的。找到朝廷,赵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卫士砍个精光。
但问题是,当你找不到砍你不顺眼的人的时候呢?所有拿刀的,都看不顺眼呢?
如果徐平没有主动的动作,那么他的结局,无非就是一死,死了不牵连家人,他就应该谢天谢地了。不需要有人组织起来,因为徐平的政策跟禁军作对,禁军将领对他不满天经地义。禁军将领有比外面官员多得多的影响皇帝的渠道,包括接触宫里的人。不用说别人,现在的曹皇后就是出身将门,有无数三衙将领的亲戚故旧。
把自己的不满发泄给皇帝知道,赵祯不能对拿刀的人的情绪完全无动于衷,总要想办法安抚,在这种情绪与徐平之间找一个平衡。或许禁军将领只是无意识地发泄不满,间或夹杂一句要徐平怎么样才好。这不是建议,但许多人说,这个要这样,那个要那样,总有一款适合徐平。或许让徐平到什么地方为官,或许回到京城为官,总之离开了前线,离开了自己的陇右大军。接下来就简单了,徐平如此得罪禁军,数十万人中总有疯子,然后总有疯子能够成功,一刀砍了徐平的脑袋就是。
这个时候,其余二十万禁军围观。杀了此贼大快人心,个个拍掌。朝廷要爱惜徐平以前功劳,穷追此案,他们就手按刀柄,怒目而视。
一边是一个死人,一边是二十万大军的情绪,你会怎么选择?只能不了了之了。
不需要阴谋。认为什么大事背后都有一个惊天大阴谋,有一个邪恶的大怪物,那也是想多了。几十万人的不满,有能力对你做出什么,你总会找到一款适合自己的死路。
禁军对朝政的影响,不在于他们主动做什么,而在于他们在关键的时候,是积极服从命令,还是选择围观。围观就是一种态度,面对数十万大军,没人敢不在意这种态度。
知道你身边军队的态度,知道他们会在什么事情上选择围观,比如,有人杀了你,就是皇帝又如何?大宋的禁军是当兵拿钱的,做事就要给钱,给钱我还可以选择不收,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我凭什么拿着脑袋来保护你?我认为你给的价钱不够就行了。
徐平还是受前世观念的影响,认为军人就要保家卫国,就要以死效力,影响了自己施政的一些措施。历史上的岳飞曾经这样认为,军人就要“尽忠报国”,就该要收复失地,就该要爱护百姓,就应该要用自己的鲜血与来犯的敌人拼死搏斗。他死的时候,大宋几十万军队,用自己的态度表明了他们不认同。谁愿意死,谁就自己去死好了,不要耽误别人从军安安份份地拿一份钱养家糊口。
要化解自己面对的死路,徐平绝不能退一步。从以前对三衙禁军的尽量避让,不与其发生纠葛,改为主动出击,施以高压。这是禁军们熟悉的套路,温文尔雅地做事是拿毛锥子的文人弱鸡们做的,真汉子就要敢于拿着棍棒向他们身上招呼。只要徐平退一步,就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开始运转,终将把徐平碾得粉身碎骨。
当然最重要的,徐平要给近百万禁军,包括他们的家庭找出路。不让他们能够过上更好的生活,你说什么都是虚的,有了机会该砍你砍你,该按刀柄围观围观。
想到这里,徐平不由摇头苦笑。这个年代,连家属算上,要给数百万人找工作,收入和生活质量还不能比以前低,这是个史诗级的任务。大宋对整个社会财富的压榨,在所有未进入近代代的国家中,无人可比,这些钱大部分都可是拿来养军了啊。这还只是维持费用,如果要给他们发遣散费,给掌握着全国武力的人发遣散费,那是个天文数字。
徐平终于想通,历史上的王安石的变法,为什么大部分变法措施都成了敛财手段。要变法,那真是无钱不行啊,没有足够的钱,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不顶用。
接下来,徐平需要战争维持对三衙禁军的高压。这个时候,天都山一战大胜,正是徐平声望最隆,在军中威望最高之时。这股气一泄下来,什么怪事都可能发生。
用这个时间,要尽快找到能够安置禁军及其家庭的出路。倒不一定要在短期完成,只要找到了路子,让禁军们看到了希望,就是成功。如果能让禁军不想当兵了,争先恐后地跑过去,那就善莫大焉。做成了这件事,徐平才能全身而退。
大宋以军立国,不给军人出路的改革就是胡闹。不动他们,他们拿走了全国的大部分资源,又不能打仗,早晚被外敌灭掉。而动他们,就要加倍从社会聚敛财富,攒够给他们的遣散费。宋朝要找出路的改革,都不能走出这个怪圈。
第255章 兵民一体()
统镇戎军徐平大帐,众将行礼如仪,左右分立。
自为帅臣统兵以来,徐平极少举行隆重的仪式,众将都有些好奇。
在帅位端坐,徐平看着众将朗声道:“自秦凤路学京帅体例,商贾渐多,有许多人从中赚取无数钱财。前几日有贩毛皮客人从秦州来,与我相见。其间闲谈,说起最近因与党项战事,所费靡多,州县停了先前税额减免,颇有怨言。又言,朝廷征税,种田牧羊的人收的就少,惟有对他们这些商户税重。都是一般朝廷子民,为何各不相同?既是他们交予朝廷的钱粮多,又不见对他们有何尊重,连一官身也不易得。你们觉得如何?”
刘沪立即出列叉手,高声道:“都护只要告知此人,若无朝廷,又何必征税!我等挎刀持枪之人,把刀架于他脖子上,这厮自会心甘情愿把全部身家献上,还要对我们千恩万谢!”
徐平看着刘沪,淡淡地道:“与寻常民户比较,他交予朝廷的钱粮委实是多。他这一家所交钱粮,抵得上数百种地民户。那么,朝廷是不是要谢过他?若是他来,我与他礼让拜座,寻常民户来,我只让门口兵丁乱杖打出去就是?”
刘沪提高声音道:“何必谢他!他交予朝廷的多,从朝廷得的也多,他该谢朝廷!凡征税额,都是按比例收取,收他的多,自然也是他赚的多。能赚到的多,自然是朝廷上下为他比其余民户出了更多的力!天下无朝廷谢民事,只有民谢朝廷!”
徐平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看着前面众将,提高声音:“刘沪所言商户多缴税额,是因为他赚得多,赚得多说明朝廷助他多。那么,我问你们,与百姓比较,你们出征在外,路上劳苦,阵前流血,朝廷要不要谢谢你们?天下要不要谢谢你们?”
徐平的声音已经非常严厉,是这些将领从来没有见过的,一起出列,叉手朗声道:“天下无朝廷谢民事,无百姓谢兵事!吾执刀枪,虽为兵,先为民,岂有民谢民之理!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朝廷是百姓之朝廷,阵前流血,尽责而已!”
看着面前众将,徐平的面色渐渐缓和下来,沉声道:“兵本是民,兵民一体,所以无百姓谢兵之理。凡诸大军,吃朝廷的饭,拿朝廷的钱,你们本就是朝廷之一部,自然也就无朝廷谢军之理。但是,兵出于民,是民该尽保国之责,人人有责!你们上阵流血,其他人安坐家乡,于军中每个人来说,你们不但是流着自己的血,还在帮着别人流血。是以虽无民谢军之理,但却有未参军之人谢参军之人的道理!自今日起,在陇右都护府几路,凡你们着戎装,见官不拜,只是唱诺。上至经略,下至小吏,一律如此!行于路上,凡与民相遇,皆须民让军。凡至官府办事,着朝廷所发戎装,不管何地,办事优先!”
众将一起唱诺。
徐平又道:“既如此,以后你们牢记,自己本就是民,不可依强抢夺百姓。军中置盗贼重法,凡有此事,依盗贼论,再加一等!凡着戎装,与百姓争执,错果在你,依律处置之外军中再行处罚,以谢百姓。以后军中依制而行,自我至军中每一兵卒,凡有事不平,皆可至军法司首告。凡查实,一概不究。”
说完,徐平站起身来,走到案前,看了看帐前诸将,又抬头看着帐外。
此时太阳初升,带着春天温暖的气息,远方的草地已经微微泛出了淡淡的绿色。西北的春天已经悄悄地来了,原定陇右诸军休整的计划却已经取消,正在大规模集结,准备大军北上。徐平已经上章,提出只要没有与党项谈判成功,则自己这里的战事不停。
这些将领当然没有这么高的觉悟,是徐平用了不少时间灌输的结果,就是这样他们也未必真正理解这个道理。不是因为他们笨,不如徐平聪明,而是时代的隔劾。这个时代不是没有这样的思想,但还没有足够的磨难逼得人们向那么深里去想。
从国家的整体角度来说,本来就是国内民众的集合体,没有国家还要谢谢民众这一回事。以国家的名义谢谢,就是虚伪。但是,在政府里的官员,作为一个个体,却有如果民众帮着做事,他应该谢谢的道理。做不好,就应该道歉的道理。
整体是由一个一个个体组成的,但看待整体,分析整体的行为,不能够钻到去分析个体上去。对个体的认识,有助于加深对整体的理解,但却不能代替对整体的把握。
徐平对禁军中的将领士卒并没有什么意见,虽然此次出了葛怀敏,但还有任福,还有跟任福一起战死的大批将领。但上升到禁军这个整体,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大宋立国,跟五代其他朝代一样,是靠着军人政变推太祖上台。但宋朝没有跟五代一样短命,必然有不一样的地方。表面上看来,是文人集团上台,把跋扈的武将集团压制住了,加上其他一些措施,使拥兵大将没有了擅自废立的基础。但从根本上,是把国家的资源从武将手中剥离了出来,哪怕是穷天下之力养军,也是国家把这个钱给你,而不是你自己收上来的。从军事部署上来看是强干弱枝,从根本上,其实是让武将失去了获得国家资源的途径。哪怕一时反叛,力量再强,也会被动员起来的国家资源击败。
这个时代一切的矛盾,终究是要追到以军立国这个问题上去。太祖用杯酒释兵权,解了大将的职,这是后世太祖给人仁厚印象的非常重要的一件事。但是,用富贵荣华解了大将兵权,那禁军的普通将校士卒呢?大将是人,这些普通士卒不是人?从陈桥驿事变到现在,六十余年,禁军从来没有大规模地退役复员,一直在增加。而且这种增加还没有稀释禁军的组成,世兵世将,现在的禁军依然还是那些人,只是在换代而已。
这是寄生在整个国家上的群体,跟国家的正常军队不同。他们不是国家组建起来的军事力量,去保家卫国的,而是当年拥立太祖之功,要由国家养起来的。宋朝的官员,不管是文臣武将,最不了起的是恩荫,从无世代相传的袭封。就连皇族,也是一代比一代的爵位低,几代之后就泯然众人。到这个年代,立国不过六十余年而已,开封城就有经商的大户人家,连娶数个宗室女。那些皇族贪图什么?不过是钱而已。这还是好的,还有宗室女去给人做妾的呢。娶者贪图皇族的名声,嫁者贪图钱财,两相情悦。
但是,禁军中的世兵世将现象特别严重。越是高级将领,这种现象越是不明显,越是底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