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富贵-第4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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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这僧人一进来直接认出了自己，而且一副不陌生的样子，哪怕是能从服色认出谁官高官低，这也有些不合常理。徐平不由好，问他：“法师莫非以前见过我？”
契僧双掌合十，道：“贫僧俗家是藤州人，壮年离境出游，曾经到过邕州，人群里见过经略。虽然已经过去十年，依稀还是记得相公的样子。”
“哦——”徐平恍然，原来是个来自广西的和尚，怪不得会认得自己。藤州离着邕州不远，看这和尚的年纪，自己在邕州的时候，他正当青壮年，游到邕州去也不怪。不过想来那个时候他也是刚刚出家没多久，并没有什么名气，自己没有印象也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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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贫僧在京西路的时候见到秦凤路帅府招募僧人助军的字，又有帅府田况官人来，是以前来。在下是广南西路人，一向敬慕经略相公在邕州的时候惠民之极多，离开之后乡民画像立祠，听到相公在此处，特来拜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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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僧口宣佛号，告了一声罪，道：“贫僧七岁皈依释门，持戒谨严，官人好意心领而已。”
突然，徐平轻轻拍了一下桌子：“我想起来了田况曾经跟我说过，是有你这么一位高僧。说你学问精深，不只是佛经无所不通，儒家典籍也多有研读。却不想你来了这里”
田况的交游较广阔，虽然是进士，正牌的士人，但对佛家典籍也有涉猎。机缘巧合之下认识了这位契嵩，谈起来分外投机，结为至交。此次西北用兵，徐平要招内地僧人助军，田况把他招了来。这位是契嵩和尚是真正的有道高僧，对佛教在宋朝的发展影响极为深远，主张儒、释道本相同，只是行不同，促进了儒家和佛家思想的交流贯通。
随着天圣进士开始登政治的舞台，在思想领域也崭露头角。跟随徐平搞新政的是一派，还有另一派，石介、欧阳修等人为代表。徐平这一派主要搞实务，新的思想也是跟政治举措相结合，声势浩大，但真起来嗓门来还是不过欧阳修和石介一派。
石介是韩愈的道统一派，思想与欧阳修相近，他们借着古运动的兴起，开始在士林发出自己的声音。韩愈正处儒家衰亡的时代，从而提出了“务本”的主张，加强儒家自己的理论建设，同时排斥邪魔外道，集表现是流传后世的《原道》一。所谓的邪魔外道，在韩愈那个年代主要是指佛教，石介和欧阳修推崇韩愈，一样接过了排佛的大旗。
石介与欧阳修一样，同是天圣八年的进士，这个时候官做得不大，但他于儒家理论钻研极深，在读人的影响非常大。这两年他做了《怪说》三篇，力主排佛，甚至提出诛尽天下僧人，焚尽天下佛。欧阳修紧随其后，在士林掀起一股排佛声浪。
李觏虽然不尊孟不尊韩，但对儒家来说，排佛是共同利益，在排佛附和了石介和欧阳修掀起的这一股排佛浪潮。现在李觏主持国子监，影响更大，佛教一下子变得处境艰难。
对于这股排佛浪潮徐平没有参与，也没有阻止，袖手旁观。新的意识形态要建立，对其他思想的打压本不可避免，矛头对准佛教也好，对准儒家其他派别也好，对于他来说没有什么分别。打压别人，总好过被别人打压。
想明白了这些，徐平便明白了这位契嵩法师，并不仅仅是因为与自己有在邕州的善缘，不远万里来到西部边陲助军。更重要的，只怕还是想着从自己这里打开突破口，改善佛教的处境。在朝里面对几位宰执徐平处于下风，但一出了朝廷，作为新政的提出和推行者，新的思想的领路人，少年有为的节度使经略相公，掌一路军政，那是另一番景象了。
更不要说在契嵩这些人眼里，主搞意识形态的李觏分量也很重，而李觏与徐平的关系众所周知。读人大多在思想对立严重，那么从徐平这位做官的身做章容易多了。
和尚面前吃肉喝酒未免对佛祖太不恭敬，徐平只好让人把酒菜撤了下去，重新了茶来，邀请契嵩落座用茶。
喝过茶，契嵩便开始向徐平讲儒释之道其实一贯的道理。佛家讲“十善”、“五戒”，儒家讲“五常”、“仁义”，名虽异而实同。佛家的圣人也好，儒家的圣人也好，总而言之导人向善之心总是一样的。针对石介和欧阳修等人攻击佛教是夷教，又举舜是东夷之人，王是西夷之人的例子，儒家并不排斥他们，那为什么要排斥佛教呢？道行之天下，并无差异。
和尚的口功夫那是无人能及，一起了头，契嵩便滔滔不绝，向徐平讲着自己道理。
即使是出于礼貌，徐平也不好表现出不耐烦的意思，更何况现在正要借助佛家弟子的力量，只好装作很感兴趣地听下去，当是闲来无事听故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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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书生张载（）
第6章 生张载
再好的耐心，听契嵩讲了近一个时辰的道理，徐平也有些厌倦了。 以前在朝里，他最喜欢给别人讲道理，但主要是讨论，契嵩这种要干讲几个时辰的架势，徐平都没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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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过名刺，见是一个名为张载的本地生，听闻新任本路帅臣是徐平，特来拜见。
展开名刺来看，原来是官宦之后。籍贯开封府，祖父是真宗时给事、集贤院学士张复，父亲是殿丞、知涪州张迪，客居在这里。
徐平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是什么身份，便把名刺递给梁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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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渠镇？张载？”徐平猛地醒悟过来，终于记起了他是谁。
生活在这个年代的学术大家，一小半徐平前世都没有印象，如石介和孙复等人，包括李觏。到了这个年代，才知道他们从青壮年起便名满天下，学术思想为一派之祖，后世不可能籍籍无名。但也有一些人，因为在课本里学过，还是有印象的，如郑向的外甥周敦颐等人。而这个张载，则是因为他有四句话在后世特别有名，被徐平记住了。
既然前世有印象，那当然不可能是普通人，徐平忙叫驿丞把人请进来。
不一刻，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衫，昂然走了进来。看了看徐平和梁伞雷谖还傥桓叩氖切炱剑笆├瘢骸把旁兀韵喙！�
徐平点头回礼，吩咐随从设了座，指着契嵩对张载说道：“这位是契嵩法师，有道的高僧，不远万里前来西鄙随军。他佛法精深，更兼通儒家典籍，听梁通判说你在乡里以好学知名，正好与法师谈论学问。”
张载看了看契嵩，淡然说道：“学生读的圣贤，学的儒家正道，跟夷教有什么好谈的？”
夷教两个字正戳了契嵩的痛处，一下子站了起来。不过高僧到底佛法精深，不犯嗔戒，只是拉住张载的手说道：“来，来，来，年轻人，我与你讲，儒释两家本是一道，天下道本同源，只是用之不同。不是道不同，而是人用的方法不同。道行天下，释家虽然在原有些势微，实际在其他地方，佛法正是弘扬光大的时候——”
听了这话，张载不由笑出声来：“法师还是多走些路，多去些地方，才不会平白说这种梦话。吐蕃早已经灭佛，西域正在灭佛，如今的释家，也只有在原之地还有根基。不过本朝以治天下，名教正兴，释门势微已经是明摆着的事情。”
“西蕃怎么可能灭佛？经略相公此次广招僧人随军，正是因为蕃羌之人信我佛门”
张载连连摇头：“法师想得差了，如今佛法在西蕃早已经势微，只有河湟和河西之地因为近国，慕华俗，才依然礼敬和尚。他们信的不是佛法，而是我国风俗，等到教导了他们名教之礼，自然也会对佛法弃之如敝履”
契嵩一直都是在南方游历，最近才到北方来，对于遥远西荒的事情哪里知晓？只是从世传的佛教典籍里，知道西域吐蕃是佛法盛行之地，却不知道那早已经是老皇历了。
吐蕃从松赞干布起佛法大兴，但也没有兴盛多久，便跟着原唐武宗灭佛，在吐蕃本土对佛教斩草除根。西域则是随着波斯势力的西进，除步消灭佛国，势力已达河西边缘。
现在真正佛法大兴的，只有河湟、河西、党项等地，成了孤岛。他们能够把这信仰保存下来，还是背靠原王朝，有汉族先进的化作给养，才能跟外来的化入侵相抗衡。
这消息大出契嵩意料之外，不由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张载又道：“陇右蕃羌之地，因为跟国相接，自来便倾慕国风物，才依然礼敬佛法。经略相公请了你们这些和尚来，不让你们去传夷教，而是教国风俗。法师，你要在经略相公帐下做事，要把弘佛法的心思放到第二位，传国风俗才是第一位。”
契嵩主张的是儒、释一家，把国家朝廷放到前面对他来说并不困难，只是有些接受不了佛家竟然已经衰落到了这个地步的现实。口喃喃道：“蕃羌信佛，自然是因为佛家普渡众生，慕华风俗是不错，但信佛却不是为此——”
张载笑道：“怎么不是？如今吐蕃本土寺庙早已经拆尽，河湟的所谓僧人，其实完全不守戒律，一样娶妻生子，只是有个僧人的名头而已。河湟本是汉唐旧地，又近原，习俗才与吐蕃不同。吐蕃本部例来是一妻多夫，兄弟数人共娶一妻，只有河湟河西的蕃人，才有一夫数妻，正是学的汉人风俗。他们敬佛法学的是汉人，只要汉人不信了，他们自然不信了。所以法师此来，只有让蕃人敬你是原高僧，才能把佛法传下去。”
枢密院对周边的情报搜集非常之差，秦州周围的蕃羌到底如何，徐平也不清楚。听张载说着周围蕃羌的风俗，徐平也觉得新鲜。现在跟宋朝有关系的河湟和河西一带的吐蕃民族，实际跟本土的吐蕃有巨大的差别，他们治下的汉人胡化，胡人也一样在汉化，界于吐蕃和汉地之间，又跟两地都不相同。婚俗制度最明显，吐蕃人的习惯一向都是一妻多夫制，家里兄弟数人共娶一妻，在徐平前世一直沿袭到建国前。而跟宋朝有联系的吐蕃，则是一夫多妻制，只要有钱，可以娶很多个。如李立遵娶十二妻，唃厮啰有三妻。不过他们不分妻妾，是真正的多妻，又跟汉地不同。佛教也是同样的道理，吐蕃本土已经灭佛，只有河湟和河西吐蕃和党项族依然礼佛，实际受到的是原汉族的影响。
这种局面对徐平非常有利。河湟吐蕃跟本土已经无关，实际是新的部族，是夹在原王朝和其他大势力之间的孤岛，对他们经略不用考虑其他势力的影响，可以放手施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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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学以致用（）
第7章 学以致用
见契嵩和尚发窘，徐平笑道：“法师有道高僧，这些口舌之争不必向心里去。 法师不远万里而来，路必然辛苦，来呀，带法师前去歇息。”
契嵩口宣佛号，谢过徐平，随着驿卒到别院里消息。他是有道高僧，跟张载谈话哪怕一时有些困窘，也不会放在心。只是乍闻一向佛法昌盛的西域之地释家衰落，有些神伤而已。其实张载是欺契嵩是个南方和尚，对于西北的事情不清楚，故意锉他锐气。
口诵着观音菩萨法号，契嵩有些黯然地离开。他到哪里都背着一尊菩萨像，每天口诵菩萨法号十万声，这日常功课看着容易，实际一天到晚有了空闲要念。
契嵩离去，徐平让张载坐了下来，了茶，问他：“秀才平日读些什么？”
张载拱手：“回经略相公，凡先贤之，学生平日无不苦读。近日有管勾国子监李祭酒的《潜》、《平土》二，传到西府，学生借自友人，正在研读。”
“哦，李觏的这两篇章是这一两年写出来的，你也有读过？说来听听。”
张载端正了坐姿，侃侃而谈：“李祭酒这几篇章，言天下不富，生民流离，皆因耕者无田土，有田土之人而又不耕。欲要天下大富，当让耕者有其田，不耕之人不能多占田土。正是因为如此，李祭酒倡言天下应重行周时井田之制。李祭酒言，此时学者言井田之利的人多有，但只言井田可以均贫富，使耕者自足。此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也。古时井田之制，不独欲使耕者有其田，使地无遗利，亦要使人无遗力。一手一足无不耕，一步一亩无不稼，如此则地利用尽，人尽其力，则田饶五谷，谷多则民富，民富则国强。”
徐平听着不由微笑，李觏的这几篇章不是他授意的，但却经过徐平指导修改。徐平当然不会跟这几位儒学大家一样，一心要恢复古制，重划井田，他只是托古改制而已。井田制抛开具体内容不谈，实际是一种农业的集体劳作制度。至于怎么操作，当然是按孟子说的以意逆志，以我之意逆圣人之志，圣人怎么说不重要，我要怎么做才重要。
井田制的宣传是徐平为营田务的进一步扩大造舆论。经过包装的井田制，实际是现在营田务的制度，也是徐平要在西北屯田的制度。西北各族杂处，土地条件又不好，一家一户的小农经济很难在这么艰苦的条件下坚持下去，必须借助集体的力量。而井田制恰恰是一种农业集体经济，至于要不要跟经典里说的制度一样，那当然不需要。
张载说完，徐平道：“李觏《平土》对井田之制剖析得很深刻，确实别人看得更远一些。不过，原腹地人户密集，地方富庶，骤行井田之制多有不便。西北地广人稀，又杂以蕃羌，倒是可以施行。行井田制，其实还有一个好处，秀才能不能说得来？”
低头想了一会，张载道：“学生只是读李祭酒的，才觉得井田之制对现今之世大有用处，至于精微处，还没有深思过。事情总要做了才能有体悟，学生准备这几年在乡里买些闲地，雇些客户，真正用井田之制耕过试一试。”
“你有这份志气也是难得了。井田制还有一个好处，即寓军令于内政之，平时耕作编伍指挥一如战时，拿起锄头种田，放下锄头拿起刀枪便是朝廷之兵。西北边鄙之地，只有如此才能把闲田开为荒地，若有蕃羌来犯，御敌于国门之外。”
徐平前世的时候并不觉得周围农村的组织有什么特别，乡、镇到村，村到队，队再到组，只是觉得是正常的行政结构。到了这个世界真正经历过民事与军事，才醒悟过来，那种乡、村、队、组的组织形式，本来是半军事化的。如果是备战时期，可以很容易在这种组织结构组织民兵，一旦战事爆发，又可以抽调民兵补入正规军。甚至非常时期，行政组织可以快速地转变为军事组织，实现全民皆兵。
那种组织，是为了世界大战而准备的政治结构。当然世界大战打不起来，慢慢地开始废弃了。但在边远或者特别不稳定的地区，依然不可替代。
恢复井田制徐平没有兴趣，但用军队的组织体系屯田，寓兵于民，开拓蕃汉杂处的河湟地区，却是徐平想做的。只有如此，才能够抵挡住周围的游牧民族，甚至形成优势。小农小户的生产方式，还是必须依赖官方的军事力量才能生存，并不合徐平的要求。
张载低头沉思，才发现一个井田制度，实际蕴含了不少的学问，深究下去道理无穷。
抬起头来，张载对徐平道：“经略，此次来秦凤路，是要在本路用井田制屯田吗？”
徐平笑着道：“正有这个想法。秀才，你要不要到军来帮忙？古人言，行万里路强过读万卷。学以致用，一件事情真正做过，读多少都强。”
张载站起身来，拱手道：“学生敢不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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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载争忙道谢，答应到时一定随徐平前去。作为一路边帅，徐平账下用的人很多，也有自己征辟低级官员的资格，不管是在帅司还是在州衙，都能安排人。
张载今年二十岁，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又自小心怀大志，又为朝廷为天下做出一些事情来。有这次机会，自然不会放过。
重新落座，徐平详细问了张载平时读的籍。郿县处于交通要道，特别是出川的人大多经过这里，蜀地化发达，带着这里也人兴盛。不过科举却有些寒酸，凤翔府的进士很少，名师也少，张载的心思多是用于学术，对于科举章却不怎么在意。
徐平吩咐谭虎，取了一套这些年国子监和三司刻的的集子，送给张载。此次来到西北，徐平带的籍不少，除了圣贤之，更有这几年新政推行的籍。除此之外，甚至还带了大量佛经和技术类籍，佛经给蕃羌，用宗教拉拢他们，技术籍则是给地方的。
凤翔府是徐平预备的秦凤路的大基地大后方，要在这里建工商业心，同时也要建学术技术的心。带来的籍很多都要留在这里，捐给州学县学，实际是当作一个图馆，培养起合格的人才来。
此时西北的心，自然是永兴军，也是京兆府，后世的西安。因为特殊的地位和历史渊源，一般京兆尹之类的虚职才用府名，而朝官知府事，一般用知永兴军，即军额。永兴军是陕西路的首府，化经济其他地方都要发达，但对秦凤路来说，有些远了。
备注：历史李觏的《平土》写于景祐年间，张载的井田思想受其影响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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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交接（）
第8章 交接
徐平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