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富贵-第4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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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徐平的话,众人都皱起眉头来,觉得他说的太过麻烦。以前民间的商业纠纷也多了去了,一样是按普通案件,由地方官府审理,现在一切照办好了,怎么要新设衙门?
新入学士院的夏竦道:“为政以不扰民为先,衙门越少越好,官事越少越好,使民自治才能天下大治。徐谏议主三司,已经新设了不少衙门,事权归于三司的不少。民间交易纠纷自有成例,何必再设衙门?这样下去,天下要多少官?”
徐平道:“官,管也,多与不多,只看天下事有没有人在管,能不能管得过来。如果管不过来,新设衙门理所应当。如果衙门清闲,自然合该省并,再者不可混为一谈。”
御史丞张观道:“徐平谏议此言不妥,这样下去,为一事要立一衙门,那天下要多少衙门?以前都有成例,像此次事,审计司觉得不妥,移开封府是。如果京城之外的州县觉得有疑虑,便移地方,自由地方官决断。”
徐平摇了摇头:“移开封府,但开封府管得了京师银行吗?新衙门可以不设,但这种事情以后会越来越多,还是指定一个衙门来管,事有专责的好。”
这一次却几乎没有人支持徐平,纷纷反对。自徐平等人回京,对三司动了大手术,新建了一些衙门,好多事权都明确出来,归到了三司的名下,早被很多人看不顺眼了。现在还要这样接着推下去,那还了得?以前的政治框架都快被动摇了。
推动商经济发展,工商业在经济占的重会越来越大,专门设立管理工商业的机构势在必行。农业还有专门的司农寺,地方官还带劝农使呢,工商业岂能例外?
但对在场的大臣来说,很多人还是有工商为末业的传统观念,虽然没有明面的崇本抑末的说法,潜意识里很多人还是这样想。为工商业专设一个机构,开什么玩笑?
三司是有管理工商业的权利和责任,但出现商业纠纷,则成了民事案件,三司是没有执法权的,管不了。这样角色变得有些尴尬,为了方便,三司便有把所有的工商业收到自己管下的冲动。徐平不想这样做,那样商经济的链条成了三司内部循环,这个时候的生产力条件是达不到的,必须对外面放开。开放的商经济,必然要有统一的一个管理机构,来进行协调和管理,不可或缺。
赵祯有些心虚,京师银行幕后做主的是他,一直担心被外朝大臣揪住不放,所以一直不吭声。大家反对徐平,他倒是乐见其成。
见没有支持自己,徐平叹了口气:“衙门是多好还是少好,其实没有一定之规,看的是官府要做哪些事情,而不能拘泥于多还是少。为什么这次京师银行放贷让三司警惕,不仅仅是因为这些钱放出去可能收不回来的问题,那是次要的。实际银行放贷,月月收息,对贷钱的人看得又紧,完全亏掉本钱不大可能。更大的问题,是这些贷钱的公司不是做平常生意,他们的经营,对百姓可能完全没有益处,这才是不能掉以轻心的。他们的手里有大笔的钱,如果做的不是好事,关系可大了。”
陈尧佐笑道:“一些小商铺而已,又能做出什么对百姓不好的事情来?徐谏议,此事你过虑了。百姓拿钱做生意,官府本不该管太多,只要能够按时还本付息好。”
徐平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跟这些人思想的差别,现在不是对一项具体的措施有分歧,而是根本的不同。即在经济活动,官方的作用到底是什么?是要对整个经济从总体进行管理和引导,还是放任不管,只要收来钱好。
过了一会,徐平道:“相公,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又有言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朝廷每做一件事,必须有明确的目的,要达到什么样的目标,所以才这样做。便如设立这几个银行,便是让百姓做生意方便,能够赚到更多的钱。是在百姓能赚到更多的钱的基础,才有官府收到的税赋增加。所以审视京师银行做的有没有问题,当要看跟原先设定的目标一致不一致。从这面来说,三司对现今京师银行的放贷有疑虑。”
说到这里,徐平向赵祯捧笏:“陛下,三司对此事的看法,该说的话微臣已经说得清楚明白。到底该如何做,自然由斟酌,陛下决断。但话说在这里,以后真出了乱子,臣不说追究谁的责任,智者百虑尚有一疏。臣只希望,到了那个时候,再想一想,到底该不该把这些事情管起来。臣是以为,现今天下钱粮已经不是主要来自两税,既然有司农寺劝农使,那工商为何不能由专人专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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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养子秘诀()
第245章 养子秘诀
三司衙门长官厅里,徐平对盐铁副使赵贺和判官叶清臣说道:“京师银行此次对外乱放贷,日后必然惹出乱子。 。你们要盯着三司属下的那些公司,一定要按时付息,到期如数还贷的钱,一天也不许拖延。别到时候出了乱子,怪到我们的头来。”
两人应诺,叶清臣问道:“省主,只是如此做?此事我们不管了?”
徐平叹气:“怎么管?不想管,开封府不敢管,我们不能管,只好由着他们了。我估摸着,最后出乱子,也是出在开封府的治下。你们想啊,这些虚设的公司贷了钱,发到哪里去生钱?想来想去,也只有遍布京城的质库了。开质库的,非富即贵,说实话想管也是难。不过话说回来,钱贷给这些人,银行真还未必亏了本钱。”
赵贺点头:“依着管京师银行的那些内侍的性子,天下还真没有人敢亏他们的钱,都不用找别人,他们托皇城司也能把欠钱的人收拾得生不如死。唉,只是可怜,从质库贷钱的人,只怕要多受些苦楚。银行收息一天都不能晚,质库必然要摧残他们。”
“为什么说要出乱子?是因为钱由质库贷出去,必然要生出无数逼人卖儿鬻女的惨剧,到时开封府里有的是官司打。这种钱放贷,还必然涉及私下放赌,这乱子大了。不过没有办法,我们管不到这些,只能扎紧自己的篱笆,不要给人背锅。”
徐平是真地没有办法,银行的贷款流向社会,没有快速发展的工商业吸收,还能够发生什么好事?不能从银行贷款,有的百姓一时急着用钱,不得不变卖家业,别人看着很可怜,不由想官方发放低息贷款对这些人岂不是善政?
实际,银行向私人小额放贷,一是占用了银行资金,——是徐平前世的信用卡也限制套现,——影响了银行的赢利能力。再一个私人贷款的风险很大,银行的回款成本过高,这成本必然要向其他方向转嫁,对整个社会经济是不利的。更重要的是,哪怕这些风险和成本由官方承担,贷款也到不了真正需要的人手里。私人放贷也得讲究较效益,普通百姓能够带来多少收益?操作过程,这些贷款必然大量流向灰色行业。
所以从一开始,徐平断掉了向私人放贷的路。但这个赢利空间毕竟是在那里,只要操作得当,不愁找不到支持的人。不等到由此引起的大量恶性案件发生,徐平说什么也不会有人听的,一个人哪里能够对抗得了一个时代?能够小心引导不错了。徐平惟一能做的,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这危害尽量降低,因为真正受伤害的还是底层百姓。
沉默了一会,徐平道:“此事我们倒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我已经吩咐了刘沆,仔细看着那些贷钱的公司,一有异动,便报你们这里和审计司。能做什么,我们到时候再看。”
赵贺出了口气:“有刘冲之,此事倒也不会闹出太大的乱子。”
刘沆最擅长的是暗地里用力,派探子私查,用不了台面的手段。对他这毛病平时同僚烦得不行,这个时候,发觉他这样做的好处了。
看看天色不早,徐平起身道:“今夜圣在后苑赐宴,我先回去,你们再商量吧。”
赵贺和叶清臣把徐平送出门去,回到自己官厅,接着商量应对办法去了。
那夜得了自己有两个儿子的喜讯,徐平与李璋一醉方休。第二天迎儿便起身赶往洛阳城,去照顾林素娘和秀秀。她们是自小长起来的姐妹,这个时候自然要相互帮扶。如今孩子过了满月,素娘和秀秀都已经回到了京城,赵祯得到消息,让徐平带着孩子进宫赴宴。
这是徐平和赵祯之间的私人情谊。这个年代,被皇赐宴是一种荣耀,哪怕是宰辅大臣,也引以为荣。徐平倒没有那种感觉,孩子还小,带去这种场合总觉得怪怪的。
太阳已经落下山去,大内后苑里灯火通明。徐徐凉风从池塘吹来,带着正在盛开的荷花的芳香,沁人心脾。
赵祯一双眼睛眨也不眨,看着旁边由林素娘和迎儿抱着,与杨太后和曹皇后坐在一起的徐平两个子。小家伙倒不怕生,好地左看右看,不时还咯咯笑几声。盼盼、安安和黑虎老老实实地坐着,跟小大人一样,倒是不再跟前两年那样能闹了。
李用和坐在首,李璋带着弟弟跟徐平坐在一起,都是正襟危坐,等着赵祯开口。
见赵祯只顾看两个孩子,全然忘了还有大人跟他坐一起,李实和不得不咳嗽了两声。
赵祯这才回过神来,尴尬地笑了笑道:“今夜天气正好,我们一起后苑饮酒,图个神清气爽。此是家宴,不论君臣,只是自家亲戚,一醉方休”
李用和与徐平几人忙道不敢。
赵祯看着徐平道:“你又添了两位佳儿,煞是令人羡慕,起名了没有?”
徐平微微躬身:“回陛下,还没有,要等试岁之后才起,家里只叫大哥、二哥。”
赵祯“哦”了一声,道:“到了那时,却要我也去观礼。”
试岁即是后世所称的“抓周”,徐平这种大户人家,对此即为重视。过了那一天,这孩子才算真地成了,也该起乳名了。没有办法,这年月孩子养大不容易。
说了几句闲话,赵祯实在忍不住,向徐平伸着脖子,小声问道:“你我同年,娶妻我还要早过你两年。可到如今,我只得一个女儿,还早早夭亡,你却已经两子两女,让人看了好生羡慕。实话对我说,这养子,有没有什么秘诀?”
说完,眼巴巴地看着徐平,眼神满是期待。
徐平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一边的林素娘几人。因为刚过满月,落了胎发,两个小家伙的头顶光溜溜的。林素娘生怕他们着凉,不时拿手遮着。
看着赵祯,徐平也小声答道:“陛下,秘诀没有,心得倒是有一些,只是不方便说。”
赵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身子向前一探,抓住徐平的袖子,口道:“今日我们自家亲戚讲话,有什么不方便说的来,来,这边我们自己说话,不让别人听了去”
说完,扯着徐平挪到一边,背转身子,压着声音说道:“此不但是我的家事,也是天下大事,你若是有什么秘诀,千万要说给我听等到我有儿子,你有儿子,长大之后也是通家之好,岂不美哉”
徐平偷偷看了那边的女人,还是有些犹豫:“陛下,此事说出来,与祖制不合——”
“祖制以有后为先,还能有什么重得过这一点”
见赵祯有些急,徐平道:“陛下,臣问一句,想壮懿太后不想?”
提起自己这位亲生母亲,赵祯便心生苦楚,眼角含泪,向徐平点了点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李宸妃去世的时候,赵祯已经成年,却一直没有相认,是他平生憾事。
徐平也是有些伤感,对赵祯道:“陛下,常言道子女是父精母血,不得父母照抚,便如雏鸟在巢而父母俱亡,几人得存活?孩子要平安长大,最关键的是不能离了父母身边,特别是不能离了母亲身边。生下来喝到的第一口***要来自生母,这称为母初乳,对孩子存活至关重要。唯有喝到这一口母乳,才得了生母血气,活下来容易了。”
赵祯点了点头,一时沉默,若有所思。
现在两人讨论的是一个重大的问题,俱都是心无旁骛。说起来这一点,便涉及到了人伦和礼法的矛盾。按照礼法,父亲所有的孩子都是正妻的孩子,早晚问安,也都是向父亲和嫡母问安,所以是不能跟生母生活在一起的。
民间的规矩,是孩子过了哺乳期,才送到嫡母身边,由嫡母教导长大。此时的孩子还不记事,很多一直到长大成人,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生母。此点虽合礼法,但不符合人伦,到宋朝开始慢慢改变。不管是礼法还是律法,给庶生母的地位越来越重。历史著名的例子,便是神宗时李定生母去世,他偷偷隐瞒而不解官持服,由此受到对立的反对变法派的集攻击。李定为自己分辨的理由,便是并不知道去世的是自己生母,而不是生母的父亲的妾可以不持服。这当然有变法派和保守派党争的因素,但也说明了当时庶子实际跟生母的关系相当疏离,都是由嫡母养大的。按律法,儿子不管是不是嫡母生的,都是要解官服满丧期,而不是正妻的生母只需持服三个月。
皇宫里要更加严厉,孩子一出生,便被抱离母亲身边,由嫡母教导,而且有专门的乳母。赵祯此时的后宫苗氏,便是他乳母的女儿。
按照前世的记忆,徐平记得母初乳可以大幅提高新生儿的免疫能力,对孩子的健康成长至关重要。这个年代的防疫卫生条件这么差,这一点更加突显出来了。皇宫里的孩子为什么难养活?最重要的一点,只怕是少在这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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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生命在于运动()
第246章 生命在于运动
徐平又偷偷看了一眼旁边气氛融洽的女人孩子,心里叹了一口气。 。
现在说的事情极为敏感,一个不小心传了出去,徐平极有可能得罪曹皇后。本来皇宫里不管哪个嫔妃生了儿子,皇后都是当然的母亲,极端的如刘太后,把赵祯从生母身边抱走,到自己死都没有让他们母子相认。这种事情在普通家庭都能生出无数事端,更何况是皇室?赵祯最终依然厚待刘家,也不仅仅是念刘太后的养育之恩,还要维护皇室的伦理。
如果跟百姓之家一样,让生母养育到哺乳期结束,赵祯身所发生的事情,以后不可能再发生了。毫无疑问,这在一定程度减小了皇后的权威。
曹皇后可不是郭皇后,甚至连刘太后也不能跟她。曹家是真正的将门,几代掌大宋军权,在禁军里的关系错综复杂,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得罪得起的。
也是徐平相信赵祯,知道他分得清事情的轻重,才把这话直言不讳地说出来。
沉默良久,赵祯重重点了点头:“你说的话,朕都记在心里了”
徐平出了一口气,笑道:“其实,要想子女康健,最好的还是从自己身着手。”
赵祯道:“此话怎讲?”
“子女是父精母血,父母身体如何,必然会影响到幼子。父母身体康健,孩子自然也身体好。陛下,恕臣无状,您有时间还是要多动一动,现在委实——”
赵祯低头看了看自己肥胖的身躯,摇了摇头:“前两年你离开京城的时候,让我多吃一些菜蔬,少吃肥腻。我也试过几个月,没什么大用。为这无用之事,弃口腹之欲,不值”
徐平道:“此事重在持久,要想有用必然要持之以恒。陛下,是口腹之欲重要,还是皇室有后重要?而且吃菜蔬怎么不能满足口腹之欲了?过两天,微臣派家里的人来,教御厨几道精致的利口素食,陛下那时才知道菜蔬才是天下美味”
赵祯听了喜道:“早听人说京城里你家吃得最讲究,若是如此,自然是好”
“只是个新鲜爽口罢了,其他都不值一提。”徐平家里真不算讲究的,吃得健康丰富多样倒是真的。这个年代由于保鲜不易,食物都偏向腌渍方向,影响了人的口味,哪怕是富贵人家也不注重新鲜。早春蔬菜市价格极高,人们吃的更多是个新。
徐平是真地讲究吃新鲜蔬菜。玻璃生产出来之后,不少有钱人家都盖了温室,不过他们是用来养花,徐平则是用来种菜。这个年代的蔬菜花样不如后世丰富,种选育也不成熟,大多数蔬菜还带着野菜的特点。烹饪手段跟不,种选育跟不,说有多好吃,徐平只能说,这跟自己前世想的古代绿色无公害的食物有些不一样,说实话挺失望的。
不过,原料不足可以由烹饪手段来弥补啊,不吃个新鲜,徐平大力推广的旺火热油炒菜还有什么意思?更加不要说,常吃的食材有些遗憾,架不住前世稀缺的食材这个时代多啊。人参炖鸡小意思,什么冬虫夏草松茸当零食可着劲吃。
徐平向赵祯讲着自己吃素食的心得,竟惹得他一时食指大动,不由拿了块新鲜的西瓜在手里啃了起来。
说了吃的,徐平又道:“陛下,依臣之见,闲时也要动一动。像微臣,虽然公事也繁忙,但从没忘了习练弓马。到如今,虽然不了军勇将,可也不禁军士卒差”
赵祯把口里的西瓜咽下肚下,摇了摇头:“朕为一国之君,岂可玩物丧志?前两年也曾射猎,群臣劝谏,说是治国当以事为重,不可贪变弓马。”
徐平道:“这话有些不妥当,人活着,不是因为能动吗身体康健,才能够更好地处理国事。天子射猎自古以来都是常事,岂能偏废?而且恕臣直言,射猎这种事,更多的是图个热闹,倒也未必真能锻炼身体。臣请陛下,以后每天抽些时间,蹴鞠射箭之类的事情都做一做,身体好了精神才好,才能更好地处理国事”
赵祯只是摇头:“射猎犹有群臣劝谏,蹴鞠射箭那还了得?此事再也休提。”
宋朝对皇子特别是太子的教育,除了严选老师,也是有武事训练的。只要是太子,最少都能骑马射箭,有的还表现相当不错。历史的宋高宗赵构,开封围城的时候作为皇子出使金营,射术便相当不错,还引起了金军的警觉。当然后来被金兵吓破了胆子,那又是另一回事了。徐平历史一般,也知道宋朝皇帝身体最好的,便是宋徽宗和宋高宗这一对不成器的父子,,活的还长。他们便是一个喜欢蹴鞠,一个少年时善骑马射箭,壮年时被金兵追得到处乱窜,都是活动较多的。
看赵祯的身体,只怕皇族赵家真有什么遗传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