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富贵-第3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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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徐平不同,杨告不是进士,他是以父亲的恩荫为官,赐了个同学究出身,官场上升迁相对就不那么容易,更看重这些实打实的政绩。没办法,进士升官还可以靠文章,他这种出身的没那条出路,只能靠着功劳一点一点向上升。
想了想,杨告道:“都漕如此想着实不错,不过,在京城办场务可以靠三司,在河南府我们靠什么?转运使司就这么几个人,想办也没有人手啊。”
这也是徐平头痛的问题,路一级的机构不完整,转运使司说是民政事无不统,实际上衙门里就那么大猫小猫两三只,想管也管不过来。借用常平仓这个机构,又面临着朝廷里管着的是司农寺,并不是徐平熟悉的三司。
现在判司农寺的任子舆,是八大王赵元俨府里的人,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基本就是挂名不管事。用这么个人,本身也说明了现在司农寺的地位,可有可无。但是,等到任子舆任满,如果换个精明强干的来,未必不会生出事情来。
现在司农寺的地位不行,是因为这衙门没什么事情,朝堂内外都不重视。一旦常平仓办起地方上的场务来,司农寺地位必然就跟着水涨船高。一堆工商业的实体,总不能挂在农业衙门之下,将来非出乱子不可。
徐平也找不到好的办法,只能先这么对付着,等到有一天自己回朝掌权了,再把常平仓划到三司就是。或者另设一个专门的衙门,在地方上管理这些。
说到底,还是因为三司在朝廷里权责很重,地方上对应的却是转运使和能判,地位相对来说不够强势,有些脱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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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种士衡()
转运司衙门的长官厅里,徐平和杨告在商量着迎接其他两司来人的事宜。到了洛阳城里,转运使司便就是地主,事情要谈妥,同时也得把来的人招待好。洛阳城九朝古都,遗迹众多,人家大老远来了,总得带着到各处去转一转。
作为转运副使,杨告基本长驻洛阳,这些事情都是他在安排,徐平最后拿主意。
一个公吏从门外走了进来,行礼罢,递上一张帖子:“都漕、副使,门外有一个人自称种士衡,前来拜会。”
徐平接了帖了,对公吏道:“知道了,你带他到小花厅等候。”
公吏应诺,行个礼出了官厅。
徐平打开帖子看了看,递给了一边的杨告。
杨告看毕,问徐平:“都漕,这个种士衡是什么人?可有举主?”
“他现在住在汝州,是知州赵諴荐他来漕司。这个种士衡啊,是隐士种放之后,恩荫为官。任凤州通判的时候,跟刘太后姻家王蒙正有些龃龉,被王蒙正引人诬告,流放到了岭南窦州。从岭南返回中原之后,便就居住在汝州。现为孟州司马,并无差遣。”
杨告点头:“此人经历的波折不少,想来是个能干事的,倒是可以见上一见。”
徐平并不知道种士衡是个什么人,不过他前世读水浒,鲁智深一开口不是老种略相公便就是小种略相公,种姓不是什么大姓,想来是有些关系的。
种放是太宗真宗时候的隐士,名气虽然比不上另一个隐士陈抟,也是名满开下。不过他不是真地不问世事,说起来走的是终南捷径,几次出来为官,又几次归隐。
种士衡是种放的侄子,过继给种放承继香火,种放去世之后便就恩荫为官。在凤州任通判的时候,因为王蒙正向他要好处,种士衡没理,王蒙正便就找了个种士衡以前处理过的小吏,以诉冤为名诬告种士衡,让他夺官流放到了岭南窦州。后来种士衡的弟弟种士材捐出一官,赎了种士衡的罪,得以回到中原。
孟州司马是散官,正九,仅表示种士衡还有一个官身,并没有实际差遣,更加跟孟州没有丝毫关系。这小官是用来安置待罪官员的,除此之外还用作纳粟捐官和特定的公吏由吏换官时使用。他现在住在汝州,前些日子知州赵諴写信给徐平,举荐了他。
转运使司下有一些文官任的准备差遣,可以由转运使自辟。这小官虽然地位低,事务繁重,但好歹是重新走上官场,摆脱了以前的罪官身份。
徐平与杨告一起来到小花厅,见一个四五十岁的大汉静静站在那里,敛目低眉,静静等待,想来就是种士衡了。
听见脚步声,种士衡抬起头来,看官服便就猜出了来的两人的身份,忙上前行礼。
徐平摆摆手道:“不需多礼,坐下说话。”
等徐平和杨告两人坐了,种士衡才在下位虚坐了。
衙门里的公吏送上茶来,徐平请了茶,才问种士衡:“漕司人少事繁,到我这里做事难免辛苦,仲平不知道能不能吃得了这份苦啊?”
种士衡恭声道:“回都漕,在下出仕为官,本就不是为了躲清闲,怕什么人少事繁怕的只是做事无功,到头来白辛苦”
徐平笑道:“到我这里不用担心这些,只要你真能任事,我就有功必赏我为官虽然不足十年,但不管到哪里,还没有委屈过手下人。”
“都漕以一州之地破一国,天下闻名,下官早有所闻。”
徐平和杨告又问了种士衡家里的情况,有没有家务拖累,俸禄能不能养活一家老小。
种士衡八个儿子,一大半已经成年,幼子刚刚出生,在汝州种地过日子。做个小官自然是养不活他一家老小的,家里人还是要想办法讨生活。
徐平道:“你家里面的人慢慢再想办法,你只管安心在漕司做事,我不会亏待了你。不过,我话说在前头,用心做事的我不吝封赏,若只是混日子,我这里只怕不好混。”
种士衡拱手:“下官明白,必然用心做事。”
看了看杨告,徐平又道:“现在转运使司有两件事要做,一是清理洛河、伊河的河道及隋唐漕渠,再一个便是京西路的营田及各种官办店务,你觉得自己适合哪边?”
种士衡想了想,才道:“回都漕,经纪买卖非在下之长,还是去修河好了。”
徐平想想也是,种士衡是洛阳人,如果有经商才能,也不用到汝州去开荒种地了。汝州、唐州和邓州三州闲田众多,只要愿意出力气,便就不会饿肚子。以前桑怿落魄了也是到汝州去开荒,种士衡一家也是一样。
由于实行户等制,宋朝的地价一直不高,人口少一些的州县,更是跟白送一样。除非有特殊政策,不然乡村人户一旦买地升了户等,造成的损失远不是多的那点地能补回来的。
这个年代户口也分农村和城市,城市户口称为坊廓户,同样按照房子和其他的固定资产分等。坊廓户分等,正是始于洛阳城。这不是因为洛阳繁华,而是因为这里各种赋闲的高官太多,都是高门大第,他们不交税,河南府更加无法支撑。历史上王安石变法,第一家编籍造册被追税和免役钱的就是宰相富弼,这中间有政治报复,也是无法逃避的现实。
正是因为如此,洛阳城里的地价便宜,房子也便宜。徐平见了种士衡,一直就想起前世水浒中说的大小种经略相公,不把当平常人看。如果他在自己手下做得不错,那便就给个机会让他搬回洛阳城里来。
现在徐平的手下,确实缺少了一些能干又靠得住的人,只有慢慢笼络。一个好汉三个帮,想在任上做出大事来,就少不了手下人的帮衬。一个人的精力有限,怎么能够什么都顾过来?像种士衡这种,以前有经验,现在落魄了的,正是最好的人选。虽然说施恩不当图报,但一力提拔这些人让他们忠心总是应该的吧。
身体不好,写不动,今天只有一章了,见谅。等过两天身体好起来,我会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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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长江后浪推前浪()
徐平站在大镜子前面,左看右看,对一边的秀秀道:“秀秀,看看我身上还有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秀秀笑道:“官人就是信不过自己,也得信得过我,天天都是我给你收拾,闭着眼睛也不会做错了。今天什么大日子?以前就是上朝见皇帝,也没见你这么仔细小心。”
“今天啊,是与安抚使和提刑集议的日子,附近几个大州的知州通判也来,京西一路有点地位的都来了。说起来我见过的大场面也多了,今天竟然还是有点紧张。”
徐平确实有些紧张,不在于今天见的人的官职大小,而是因为这是自己在京西路的第一次亮相。接下来的一两年里,自己在京西路事情好不好做,今天就应该有个初步的印象。
京西路位处中原,非当年在广南西路时可比。那个时候,天高皇帝远,平时接触到的官员也是在朝廷里地位不重要的人,这里可就完全不同。很多知州本就是朝廷重臣,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出知外地,他们不但是权威重,在朝廷里说话也有分量。徐平要想在任上做出事情来,尽量争取这些重臣的支持就非常必要,他们的一句话往往就能改变事件进程。
秀秀上前替徐平又细细整理了一番,才道:“官人放心,一切都收拾得妥当了。”
徐平这才出了自己住处,绕到前面的官厅来。
杨告正在厅里指挥着公吏忙碌,见到徐平过来,纷纷行礼。
徐平到自己案后坐下,把杨告叫过来,问道:“准备得如何?今天来的人多,万万不能出了岔子。对了,有多少人已经到西京城了?”
“一切准备妥当,都漕放心。除了安抚使和提刑,以及郑州和孟州的知州,其他人已经到了洛阳城外,住在驿馆里,只等着太阳高升便就进城。一会,我带人出去迎接。”
徐平点头:“好,你去的时候带多些人去,礼数要周全,不要让人以为我们倨傲。”
杨告拱手:“下官理会,必不会误了都漕的事。”
没到的那四个是因为地位重要,不会提前到地方等着。他们都是在路上算着日子,刚好卡着时间到城外,既是为了自己的脸面,也是减少地方不必要的麻烦。实际上那三州的通判都已经提前到了,都在驿馆里划分地盘,为自己的长官准备住处。
京西路地位特殊的只有河南府,其他州府哪怕知州是前任宰执,一样是要受转运使的监察,来往文也有明确的上下级关系,知州同样是要受转运使辖制的。不管是郑州的陈尧佐还是孟州的李迪,现在最少在业务上,都要接受徐平的调派和监管。
城外驿馆里,孙沔向郑州通判卢革和唐州知州王贽拱手:“两位远来辛苦,我在这里备了点酒水,为两位接风,且来饮一杯。”
卢革道:“孙兄怎么如此客气?我们还要在这里待些日子,不用急在这一时。想来过不了多少时间知州陈相公就要到了,我可不能在这里安坐。”
孙沔一把拉住卢革:“唉,陈相公来了让公吏来唤你就是。我们都是至交同年,难得在这里碰上,怎么能不在一起叙叙旧?”
一边说着,一边把卢革拉到位子上坐下,又对王贽道:“王兄也坐。”
三人落座,孙沔满上一杯酒,向两人举杯:“二位远来辛苦,且饮一杯”
饮了几杯酒,三人坐在一起说些闲话。
这三人都是天禧三年的进士同年,如今踏进仕途十五年,慢慢都升到了中级官僚的职位,体会了官场上的冷暖人生,说起往事故人,不禁唏嘘。
天禧三年已经到了真宗的晚期,皇帝身体不好,大权旁落。这一届进士姥姥不亲舅舅不爱,再加上状元王整自己的仕途就不顺,又英年早逝,官场上普遍经历坎坷,升迁缓慢。
王贽任大州知州,已经是同年时仕途顺利的了,孙沔和卢革两个,还在当着通判。
说着说着,便就说到了新任的转运使徐平的身上来。
孙沔叹了口气:“想那徐平才不过二十多岁年纪,天圣五年的进士,就已经做到了都转运使,还做过一年的转运副使。再看看我们,唉,人比人气死人啊——”
王贽道:“人人都有不同的际遇,徐平与国舅李用和家友善,他自己在邕州又立下了不世之功,升迁之速自然不是别人能比。”
孙沔摇了摇头:“至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听说,圣上之所以看重徐平,是因为他当年进士唱名时天现瑞光。当时张文节相公为宰相,恭喜圣上得人,自此入了圣上法眼。徐平又在邕州立了些功劳,这两样加起来,才有了他今日地位。”
王贽笑道:“临轩试进士,有吉兆或者被圣上青眼有加的又不只是徐平一人,如果没有他后来的功劳,只怕也只是笑谈而已。”
卢革摇头:“话也不能这么说,自己能干立些功劳是一回事,但如果没有上面赏识,做了还不是白做?就如我们这些同年进士,便就真的没一个堪用之人?到了如今,又有哪个冒出头来?人自己能干,也得上面有人赏识才行。”
王贽看看两人,不由失声笑道:“怎么我听你们两个人的话里,都对这新任漕使有些不服气?为官作吏,本来就是要看机遇,这种事情可嫉妒不得。”
卢革叹口气:“不服气又如何?我们自己人说话,也只是图个口快罢了。”
孙沔端起酒来一口喝掉,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摇头道:“怎么能够服气?如果只是一个徐平也就罢了,你看他们天圣五年的那些进士,现在馆阁的有多少人?更不要说还有韩椅做到了开封府推官,越諴现在就在京西路任知州,那个状元王尧臣,回家守了两年父丧,徐平竟然就荐他出任河南府通判你再看看我们,哎,一言难尽”
这才是让人伤心的事实,天禧五年的进士们还没有出头,天圣二年的已经爬上来,天圣五年的也开始冒头了。一朝天子一朝臣,长江后浪推前浪,新皇帝亲政,更倾向于自己亲自试过的进士,天禧年间这些,就更加没有出头之日了。
一个徐平这种特别拔尖的别人不会妒忌,但一群都窜升起来,就让他绝望了。
有读者提出前一章节应该是种世衡,是正确的,我会尽快改过来。这两天的精神不济,出了不少错误,读者们担待一点,不好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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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定计()
感慨一番,渐渐说到正题,孙沔向两人拱手:“我这里现在一桩难处,二位务必帮我”
王贽道:“我们同年进士,便如自家兄弟一般,元规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卢革也道:“元规兄不必说个帮字,有事情尽管吩咐”
“好,那我便直说了。%徐平出任京西路转运使,到了洛阳之后什么事都不问,却只想着要整修伊洛河道,还有隋唐旧漕渠。这倒也罢了,还想由转运司主持,河南府上下全力配合他。二位,这如何使得?现在漕司侵夺留守司的权限已经不少,西京留守司的这几个衙门他那里大多都有插手,如果这样整修了河道,连河南府的职权都被侵夺了。长此以往下去,京西路他岂不是一手遮天?我们这些人,就更加以出头了”
王贽奇道:“徐都漕就是夺河南府之权,也该是李知府不自在,跟元规有什么关系?你管着留守司,河南府的事务早晚会有其他人来管。”
卢革道:“至之兄这话说的,元规兄不在李知府的面前显示自己手段,怎么会有出头的日子?还记得谢希深吗?不正是钱相公知河南府时,他处理政事得当,才被荐进朝廷?河南府比不得我们那些州军,知府都是朝廷重臣,可不是失意的前任宰执。如果进了这些重臣的法眼,时候到了便就可以从此青云直上。李知府自己倒还罢了,他的公子李淑可是在朝里任知制诰,前途可期,元规兄怎么做都是值得的。”
王贽连连摇头:“你们啊,把事情想得太过复杂了些。现在管着举荐弹纠我们的,是徐都漕,你全心帮着他办事,才是将来升迁的正途。”
孙沔冷笑道:“至之真是个实诚人,刚才我说什么来着?现在天圣年间的进士已经冒出头来,徐平要提拔,也是提拔那些人,怎么会轮得到我们?河南府通判出缺,徐平不就举荐了天圣五年的王尧臣?而且这事十之**是成了”
“王尧臣是状元,做河南府的通判没有什么出格啊”
孙沔和卢革两人相视一眼,一起摇了摇头。王贽这警惕性也太差了一些,徐平这明摆着就是在京西路安插自己人,怎么能用出格不出格来看。与王贽相比,孙沔和卢革两人更加年轻,也更加野心勃勃。或许他们不敢想以后会坐上宰执的位子,但也绝不想在地方上蹉跎一生。不入台谏,不为词臣,一辈子终究是没什么出息。
卢革道:“元规,我们份属同年,就当要互相提携帮助。你要我们帮着你做什么,只管明言。职责之内,能够帮得上的,我和至之兄必然鼎力相助。”
“好,那我就直说了转运使司欺河南府的,无非是没钱没人,要整修河道河南府做不来。钱粮好说,要修河便就要拨下来,没人却极其难办。河南府人户不多,又有皇宫和皇陵每年用役不少,修河是无论如何再抽不出人来了。就是让转运使司接手,也无非是从附近州军调人来。到时你们两人只管在境内兴役,也无人可调就可以了,徐平难道还能从邓州襄州调人来?转运使司如果也无人可用,河南府的仅他便夺不了”
卢革道:“我这里没有问题,陈相公要去主持修汜水县以下的河道,州里的丁夫必然就要抽到那里。元规兄不说,我这里也无人可调。”
孙沔道:“仲辛,不只是郑州的人夫,你最好在陈相公面前进言,把孟州、郑州、汝州和许州的民夫全都抽到相公手下修河。如此以来,京西路北部州军便就没人了。”
卢革一口应承:“此事不难,陈相公要借着此次开挖河道,显自己才干,多抽调人手也是应该的。四州民夫修一大运河,哪里都说得过去。”
王贽苦笑:“那就只有我这里了。唐州人户本就稀少,我那里无人可调啊”
“不然,不可掉以轻心。至之,你那里方城知县李觏,与徐平有师生之谊,只怕会竭力为徐平办事。你最好在境内兴役,不管是修河也好,筑路也好,反正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