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宋-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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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刚此时,也是一身官兵打扮,不过头上,却裹着一块红布。
昨日,他被汤逢士派人救出,对明教更是死心塌地。
从大牢里出来之后,他就跟随汤逢士躲藏在草料场中……这万岁桥草料场,原本有二十名老军。不过早在他们到来前,那些老军都已被薛斗南毒杀,所以沈刚等人来到后,才得以顺利藏身。这草料场,是官府所属,更没有人想到,薛斗南竟然也是明教信徒,而且地位不低。汤逢士正因为薛斗南,才能够在杭州通行无阻。
汤逢士道:“沈大郎莫急,我有重要任务与你。
老薛动手之前,我要你手下之人在城中四处纵火,把杭州闹腾起来,越乱越好……
当然,要注意保护好自己,且不可被官兵伤害。
一俟老薛行动,你就带人去找张道原。我要让人知道,背叛明尊,背叛圣公者,绝不会有好下场。此外,派人盯住府衙,一俟朱彪和赵霆异动,就立刻告知与我。”
“遵命!”
沈刚闻听,顿时咧嘴笑了。
他咬牙切齿道:“尊使放心,张道原跑不了……我一早就让人,把他盯住。”
“很好!”
汤逢士站起身来,迈步走到了门口。
屋外,月光皎洁。
他突然道:“韦九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薛斗南忙回答道:“到现在还没有消息……不过据说,官府也没能抓到他。官兵抵达保民坊的时候,那厮已经不在那边。尊使,这韦九倒是个机灵的人,走的好快。”
“呵呵,他若是不聪明,又焉得为回纥明教的使者?
这厮确实聪明……我估计,他会躲进吴山。虽说今晚月朗星稀,但是官府想要抓他,怕是不太容易。不过没关系,他身边还跟着那个武二,想来不会有什么危险。
可惜了,若武二愿皈依我江南明教,说不得又能为我明教添一虎将。”
“尊使惜才,是他的福气。
若不行,何不杀了那韦九,嫁祸官府。尊使到时候可以趁机拉拢,想那武二也是个粗人,以尊使手段,要收服他想来不难。如此,尊使岂不是就能遂了自家心愿?”
汤逢士眸光一闪,颇为意动。
但他想了想,还是摇摇头,拒绝了薛斗南的建议。
“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还想借韦九,联络回纥明教,请他们出兵相助,牵制西军。
反正他就在我身边,等联系到了回纥明教之后,再收拾那韦九不迟。”
说完,汤逢士摆了摆手,示意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看了看薛斗南,又看了看沈刚。
“今晚,大光明将临杭州城,你我弟兄多年夙愿,也将得以实现。
传我命令,所有明教弟兄,今晚头裹红巾,迎接大尊者入城,凡有抵抗者,格杀勿论。”
“遵命!”
汤逢士眸光似隼,凝视薛斗南和沈刚。
此时此刻,他也非常激动。
可他知道,身为尊使,他此时此刻,必须要保持冷静。
仰头眺望夜空,那一轮皎月格外清冷,星辰闪烁……
“焚我残躯,炎炎圣火。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为善除恶,唯光明故。
喜乐悲愁,皆归尘土。
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他背对着薛斗南沈刚,口中低声吟唱起了那首大光明经中的经文,低沉而肃穆。
沈刚和薛斗南则相视一眼,走到了汤逢士身后,跟随他轻声吟唱。
歌声,回荡在草料场中。
那些藏身在草料场的明教信徒,也纷纷走出了房间,一个个面带激动之色,轻声,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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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余激灵灵一个寒颤,猛然睁开眼睛。
城隍庙里,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
他站起身来,走到城隍庙的大门旁,轻轻把大门推开。
月光,照进城隍庙内。
“九哥,怎么醒了?”
武松就躺在城隍庙的神台上,靠着只剩下半截身子的神像,低声问道。
“什么时辰了?”
“应该是亥中前后。”
“嗯!”
高余闻听,点了点头,迈步走出城隍庙大门。
虽还是暮夏,但入夜之后,杭州已变得格外凉爽。吴山之中,更是山风徐徐,分外清凉。
高余抬头,查看了一眼天色。
而武松则跳下神台,走到他身后站定。
“九哥,有什么不对吗?”
“我不知道,只觉得心绪不宁……不知什么原因,我总觉得今晚的杭州,要出事。”
“出事?”
武松闻听一怔,脱口而出道:“出什么事?”
“我……”
高余正想要回答,目光却突然一滞。他紧走几步,纵身跳上了城隍庙那面坍塌了一半的山墙墙头,手搭凉棚眺望,大声道:“二哥,你快来看,杭州可是走水了吗?”
第一百九十一章 杭州陷落(三)()
杭州城中,出现了十几个火点,并且数量在不断增加。
那火光,恰如星星之火,迅速蔓延。
其中有几处火点,已是烈焰熊熊,照亮了夜空。
站在吴山山顶,可鸟瞰杭州城……高余甚至能看到火点从北向南,从东向西,变得越来越密集。
“有人纵火?”
武松也跳上了墙头,鸟瞰杭州城。
他对高余道:“这定是有人纵火,否则怎可能这么多地方同时走水?”
“明教,要起事了!”
高余大声喊道,露出了震惊之色。
虽然,他早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他仍旧感到心惊肉跳。
明教的反应,实在是太快了!
快到高余虽然做出了安排,但还是来不及了。
“该死的朱彪!”
高余突然破口大骂道:“为一己之私,竟置朝廷安危不顾,简直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如果不是朱彪突然对青溪馆动手,怕明教也不会这么快起事。
虽然,那明教早有准备,可如果没有朱彪的刺激,他们说不定会继续隐忍,等待时机完全成熟。若如此,高余就有足够的时间搜集罪证,然后交给朝廷,早作准备。
如果朝廷提前准备的话,就算明教信徒众多,怕也成不得气候。
偏偏,偏偏这朱彪……
高余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从墙头上纵身跃下。
“九哥,有甚打算?”
“咱们下山。”
“现在吗?”
武松闻听,不禁露出诧异之色道:“现在下山,又有什么用处?怕也阻止不了他们的行动。”
“我们不是去阻止,而是要设法加入。”
“啊?”
“若不如此,明教焉得信任你我?
既然已无力挽回,那就只能加入其中。唯有这样,我们才能得到明教的接纳,才可以获取更多的消息……二哥,你我现在已没有其他选择,除非咱们置身于事外。”
置身事外?
似乎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但是与大局而言,似乎没有太多益处。
武松知道,高余的目标是要裘日新,是方腊……那种人物,又岂是容易靠近?就算是有汤逢士引荐,可想要得到方腊等人的信任,依旧困难。正如高余所言,要加入其中。
“那……”
“二哥,待会儿下山后,你设法出城,离开杭州。”
“什么?”
“你离开杭州之后,就去嘉兴,投奔我叔父,告诉他杭州已经陷落,请他早作准备。”
“那你呢?”
“我会继续留在杭州,寻找机会,除掉方腊。”
武松被高余这超乎寻常的决断吓到了,面色难看,道:“那怎么可以?你不是会有危险?”
“嘿嘿,我不会有危险,倒是你留在我身边,我反而会有危险。”
“此话怎讲?”
“难道你没有看出来,那汤逢士一直想拉拢你吗?
只要我活着,他就不会得逞……以我对这厮的了解,他绝不会罢休。所以一旦他找到机会,就会坏我性命。可若是你走了,我与他就没了冲突,自然也就安全了。”
武松眼中,凶光一闪。
“那俺就杀了那鸟厮。”
“不必,等他完成了使命之后,我自会设法把他除掉。”
“可是……”
“二哥,不必可是,听我的话没错。
我叔父而今是嘉兴知县,虽然我不清楚他怎么就成了知县,但我知道,他一定是我父亲派来,为了设法接应我。你在我身边,难以施展拳脚,不如跟随我叔父,方有机会建功立业……而且,我估计这些反贼占居杭州后,一定会对嘉兴用兵。
你告诉我叔父,让他早作准备。”
“可是,你怎么与那汤逢士解释?”
“哈哈哈,这有何难,我就说下山后遭遇官兵,你和我走散了,也不知你的下落。”
武松怔怔看着高余,眸光闪闪。
高余则拍了拍他的胳膊,轻声道:“二哥放心,我有自保之力。
不过,你到了我叔父身边后,若上战场,最好能遮掩住面容。你在外面杀的越狠,那些反贼死的越多,我这边就会越安全。咱们兄弟里应外合,做一番大事业……
嘿嘿,他日衣锦还乡时,也可以告慰你家人在天之灵。”
“好!”
高余把话说到了这个地步,武松就知道,他很难劝说高余回心转意。
虽然担心,可他也知道高余的本事。
虽说高余并不精通拳脚,但也有防身之术。
他的力气惊人,脚程悠长,更兼一手神出鬼没的飞刀,还有那威力惊人的火器……真若要自保,还真不太困难。而且,正如高余所言,他去嘉兴,也许更有施展拳脚的机会。
“那咱们先下山,俺先设法保你周全,再离开杭州。”
这,是武松的底线。
高余知道,武松其实也是一个很执拗的人。
他能够答应自己离开杭州,已经是极限。如果再劝说他,说不定会适得其反……
想到这里,高余就点头道:“如此,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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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皓月当空,山径虽曲折,倒也不算难行。
高余和武松两人,结伴下山到了仁美坊。
此时的杭州,已乱成一锅粥,到处都是火光。好在仁美坊坐落于杭州府衙后方,居住的也大都是杭州城里的富贵人家,所以还算平静。可即便如此,坊内依旧是人影晃动,不少人走出了家门,向远处眺望,对这突如其来,四处出现的大火感到困惑。
高余两人一路走来,见到不少官兵和差役。
城中那么多地方起火,绝非偶然……一夜之间,杭州城里好像遍地不法之徒,烧杀抢掠,令官府已忙乱不堪。虽有差役拦阻二人,也都是粗略检查两人的公验后,就不再理会。不得不说,汤逢士给他们两个办理的公验的确有用,免去了不少麻烦。
“看样子,杭州已经失控了!”
看到眼前这一幕景象,高余也不禁暗自心惊。
这还是在仁美坊,就已经变成这幅模样了?若换做平时,他和武松这么突兀的出现,肯定会被严加盘查。可是现在……这也就说明,其他地方的局势,已彻底崩坏。
就在这时,正前方一座宅院,突然门户大开。
从院子里冲出了一队人马,手持火把兵器,迅速封锁了街道。
高余见状,忙拉着武松躲进了一条小巷。两人藏身在暗处,向外面张望,就见一个身形极其臃肿的胖子,在一队卫士的簇拥之下,从那所宅子里出来,跨坐马上。
第一百九十二章 杭州陷落(四)()
朱彪?
高余一眼认出,那个正在吃力上马的胖子,正是朱彪。
他正准备仔细观察,却不想武松突然把他拉回来。
“二哥……”
“嘘!”
高余正要开口,就见武松做出禁声的手势,而后慢慢探头出去,向外面查看。
一个身形魁梧的男子从大门内走出来,在朱彪马前停下脚步道:“三郎,咱们走吧。”
“叔父,就这么走吗?”
朱彪显然有些不情愿,坐在马上问道。
“归安已经沦陷,用不得太久,叛军就会兵临城下。
杭州是东南第一城,叛军绝不会坐视不理。之前咱们杀了不少反贼,他们定会心存报复。以杭州目前的情况,很难抵挡叛军攻击。再说了,这城中还有多少反贼,到现在谁也不清楚……就算勉强守住杭州城,也守不长久。咱们回苏州再谋划。”
“该死的明教,早知道我就该把他们赶尽杀绝。”
“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三郎,我的任务是保护你周全,一切等返回苏州商议。”
“好吧。”
朱彪显然,不太甘心离开杭州,但又不敢违抗马天军的命令。
这是一个可以代替朱勔发号施令的人,真要激怒了他,到最后吃亏的还是他朱彪。
“可要通知赵知府?”
“他?”
马天军翻身上马,露出嘲讽的笑容。
“三郎莫非以为,那赵霆而今,还在杭州吗?”
“啊?”
“下午得到归安县沦陷的消息之后,赵霆就偷偷走了。
现在府衙中主事的人,是杭州兵马都监梁可信……若非如此,我又怎敢让你离开?”
“赵霆已经跑了?”
朱彪听了一惊,而后破口大骂道:“这厮昨天还和我说劳什子要效忠朝廷的废话,没想到也是个没胆的穷措大……叔父,这读书人当真狡猾,比我更不要面皮。”
“呵呵,所以郎君一直不愿意和他们有交集,便是如此。”
马天军说着话,从扈从手中接过一口金背大刀,沉声道:“咱们莫再耽搁,出发。”
“好!”
朱彪也不再啰嗦,在马上挥舞手臂喊道:“走走走,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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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人,要作甚?”
高余屏息和武松目送朱彪率人离开后,忍不住问道:“刚才二哥为什么要拉我呢?”
“那是个高手!”
武松轻声道:“若刚才咱们不小心,很可能会露出马脚。”
高手?
高余听了武松的解释,立刻明白了那魁梧之人的身份。
八臂魔君马天军,应该就是他……只是,他们这么晚出来,莫非是要去平定叛乱?
看上去不像!
高余眼珠子一转,轻声道:“二哥,咱们跟上去。”
“有点危险啊。”
“嘿嘿,越危险,也越安全。
这些人这个时候出来,想必一定是有大事发生,咱们跟在后面,小心些,想来不会有事。”
武松对高余十分信任,听他这么说,也就不再啰嗦。
两人从小巷里出来,就远远吊在朱彪等人身后,出仁美坊后,沿着后市街一路向北。
后市街,还算平静。
火点大都击中在了杭州的东面和北面,加上官府出动了兵马平定,所以那乱局尚未蔓延至这边。可即便如此,仍旧能感受到杭州城的躁动。到处都是火光,喊杀声此起彼伏。高余和武松跟随着朱彪,很快就来到了钱塘门大街……这里,局势明显混乱许多,大街上官兵奔走,一个个都显露出慌张的表情,匆忙自大街走过。
街边,倒着十几具尸体,看模样像是普通人,衣着各异。
唯一相同之处,就是他们的头上都裹着红色头巾……高余见了一愣,走上前从两具尸体上取下了两条红巾,递给武松一条,然后自己也拿了一条,放在腰间搭膊中。
“作甚?”
“拿着……一旦情况不妙,就用红巾裹头。
这绝非是普通的骚乱,是有人在暗中策划……我估计,明教起事,很可能就在今晚。”
“什么?”
武松听得一惊,正要开口询问,却忽听到北面的北关门方向,突然间火光冲天,喊杀声大作。
“焚我残躯,炎炎圣火。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除恶为善,唯光明故……明尊将临啦!”
歌声,远远传来,令高余脸色不由得为之一变。
紧跟着,喊杀声越来越响,官兵也随之四散奔逃。
“明尊将临,救世人疾苦,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格杀勿论!”
一声声呼喊,汇聚成一个洪亮的声音,回荡在杭州的上空。那声音越来越响,一个个明教信徒,头裹红巾,从一条条巷陌中,阴影里冲出来,手持兵器发出了呐喊。
而那些奔走在街头的官兵,则顿时目瞪口呆。
许多人甚至都未能弄清楚状况,就被那些冲出来的明教信徒一拥而上,砍到在血泊之中。
马天军在马上见状,大叫一声不好。
他纵马上前,手中金背大刀抡起,一刀就劈翻了一个信徒,而后大声喊道:“走钱塘门,走钱塘门出去……叛军进城了!”
马上的朱彪则有些发懵,眼见着突如其来的变故,一时间手足无措。
好在,马天军反应及时,冲上去拦住了那些明教信徒。
而朱彪身边的护卫,也一拥而上,挥舞刀枪,把明教信徒杀的连连后退。毕竟是苏杭应奉局的精锐,非那些普通百姓可以相比。只片刻功夫,钱塘门大街上便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不过,护卫们虽然勇猛,可那些信徒却毫不畏惧,仿佛疯了一样冲上来。
“这是狂信徒!”
马天军也不由得一惊,拨转马头喊道:“三郎,走钱塘门,咱们走钱塘门。”
原本,他们是打算从北关门出城。
可现在看来,北关门已经失守,再过去无疑是自投罗网。
朱彪也反应过来,立刻拨转马头,向钱塘门方向跑去。
“九哥,现在怎么办?”
武松见状,眉头一蹙问道。
高余则眸光一凝,把大青花递给武松道:“二哥,跟着他出城。”
“那你呢?”
“我自有办法,不必担心。”
高余说着话,从搭膊里取出了头巾,缠在了头上。
武松见状,就明白了高余的意思,也不客气,跨上大青花,便跟着那些护卫向钱塘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