孺子帝-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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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你走路怎么不看人?”撞人者先发作了。
张养浩一愣。心中更怒,对方就算是皇帝的宠仆,他也不管了,挽起袖子大步迎上去,“看人?先看看你这个小兔崽子……”
撞人者认怂了,转身就跑,嘴里大喊“救命”。
街上行人谁也不会多管闲事,张养浩迈步追赶,还没逮到人,已经在心里将对方捶了十几拳。
撞人者身小体轻。跑得很快,张养浩追了多半条街,距离还是保持在十几步远,自己反而累得气喘不已。
撞人者跑进一条小巷,张养浩咬牙猛追,他对这一带很熟,知道那是一条死胡同,正好来个瓮中捉鳖。
小巷里还有别人,天色半暗,大街上的灯光射不到这里。张养浩发现对面是两个人时,放慢了脚步,警惕地到处观察,确定对方只有两人。而且都比自己矮小之后,他的胆气又壮起来,大步迎上去,两只拳头握得咯咯响。
“张养浩。”对面一人叫出了他的名字。
张养浩一惊,对这声音他有点耳熟,于是再次放慢脚步。最后干脆停下,“你是……”
“是我。”那人前行两步。
张养浩终于认出对方的身份,大吃一惊,“怎么是你?”
韩孺子又上前一步,拱手笑道:“为何不能是我?”
张养浩脸色忽红忽白,想跑,觉得不合适,留下,似乎更不合适,“那是你的仆人?”他生硬地问。
“见谅,我不想与你在街上相见,只好出此下策。”
张养浩愣住了,“你想见我?你不应该见我,你不应该见任何人。”
“因为我是废帝?”韩孺子笑着问。
张养浩真觉得不对劲儿了,转身要跑,那名瘦小的仆人不知何时绕到了后面,冲他拱手道:“张公子讲点礼貌,正聊天呢,干嘛要走?”
张养浩自信能够轻易打过这两名少年,哼了一声,又转回身,“想报复我们张家吗?去告御状吧,张家不怕。”
“你误会了,咱们远日无仇近日无怨,何来报复一说?我找你是有事商量。”
张养浩又哼一声,突然醒悟这可能是一个陷阱,马上抬高声音,“辟远侯满门忠烈,我张养浩绝不做忤逆不孝之事,倦侯,你找错人了。”
韩孺子笑着摇摇头,“周围没人,我找你商量的是这个。”韩孺子举起右手晃了两下,空拳里传出几声脆响。
张养浩对这声音简直太熟悉了,“你找我……赌钱?”
韩孺子长叹一声,“我原以为皇宫里无聊,没想到出了皇宫更无聊,我见过你和几名侍从玩这个,一直觉得挺有意思。”
张养浩入宫当侍从的时候,跟同伴偷偷掷骰子,被当时的皇帝见过一次。
“你、你……”张养浩觉得废帝不是这种人,转念一想,自己从前也没想当赌徒,闲极无聊才走上这条路,“太后允许你这么做吗?”
“我又不住在宫里,用不着太后允许。”
张养浩不吱声,他很清楚,与废帝打交道是要冒风险的,他之前冒过一次险,勾结一批勋贵宿卫想要杀死废帝向太后邀功,结果没有得逞,回家之后还被祖父狠狠揍了一顿。
“反正这半年来,我出门没人阻止,逛街买东西没人阻止,受诏进过一次皇宫,出来时也没人阻止,哦,只有一次,就是前几天,我晚上偷着出去玩了一会,宗正府给我下了一份训诫。”
“你接到训诫了?”张养浩对这件事最感兴趣。
“嗯,一位姓华的少卿找我问清经过,我还以为没事呢,结果宗正府还是给我一份训诫,唉,真是倒霉。”
“倒霉?这是幸运,训诫意味着记录在案,不再追查,说明你真的没事了。原来太后……”张养浩及时收住后面的话,暗自后怕,太后的心事谁也猜不透,当初若是真杀了废帝,张家可能已被夷族。
韩孺子让他想下去,这是他从孟娥那里悟出的招数,东一下、西一下,只勾勒大概,让对方自行描绘整个形象。
“你真要赌钱?”张养浩有点相信了。
“要不然干嘛呢?金银财宝留在手里也没用,还不如拿出来消遣。”
张养浩心中一动,“你会玩骰子?”
“跟仆人玩过几次,挺简单,骰子一扔,比大小呗,可是跟他们玩实在没啥意思。”
“那是当然,仆人能有几个钱?输赢的数目必须能让自己心动才行。”张养浩不只心动,还心痒起来,在赌场里,千金易得,新手难求,他自己就是从新手变成赌棍的,为此付出了惨重代价,欠下一大笔钱,不敢回家告诉祖父。
“几百两银子够吗?”韩孺子问。
“呸,你也不怕别人笑话,没有一千两银子别来找我,最好是几万两,这样才会有人愿意跟你玩。”
“几万两好像有点麻烦。”
“你好歹当过……你从宫里出来的时候,没带点宝物出来吗?”
“有,但不能动。黄金行吗?”
“当然行!”张养浩高兴得差点要跳起来,连日来的阴云一扫而空,不要说是废帝,就算是当今皇帝,他也不管不顾了,“你带着了?”
“谁没事带黄金上街啊。我就是想找人玩玩,可实在不认识什么人,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所以想问问你有没有门路。”
张养浩嘿嘿笑了两声。
“也不是非得掷骰子,只要好玩就行。”
“好玩的事情多得是,可哪样也不如骰子。嗯,让我想想……你的身份比较特殊,不能随便找人陪你玩。你到底能拿出多少黄金?”
韩孺子挠挠头,“我也不知道,得回家查一查,几百两总有,银子也有两三千两……你问这个干嘛?我要赢钱,不是输钱。”
张养浩大笑,“那是当然,我就是想知道什么人才能配得上倦侯。行,我心里有数了,给我两天时间,专门给你安排一场,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不能白帮忙,你若输钱,那就算了,你若赢钱,得分我三成,这是规矩。”
“我在家玩的时候从没输过。”
“哈哈,那就更没问题了,新手气运旺,你肯定能旗开得胜。”
“好,两天,我准备好金银,等你回信,别晃点我。”
“放心,我怎么找你,直接造访?”张养浩已经开始着急了。
“别,丞、尉不是我的人,向宗正府多嘴多舌就不好了,明天、后天……大后天吧,中午你在我家后巷走一走,我派人跟你接洽,怎么样?”
“一言为定。”张养浩看到了还债和翻本的希望。
等张养浩走了之后,杜穿云说:“原来有钱人这么好骗,早知这样,我还学什么‘踏雪无痕’啊,早该进入骗术行。”
“先别高兴,你对骰子真的很拿手吧?”韩孺子已经见识过杜穿云的本事,却没有见过别人的掷骰子,无从比较。
“我拿人头担保。话说回来,这个家伙太贪心了,居然要抽三成!”
“到时候再说,希望他真能找来‘配得上’的对手。”
“京城里的王侯将相一大把,肯定没问题。”
韩孺子的目标却只有一个人,他担心自己的手段太迂回,绕不到目标身边。
“回家。”韩孺子说。
家里人对倦侯的这趟出行一无所知,还以为他在后花园练功呢。
崔小君正在卧房里秉烛绣花,颇为专心,听到夫君进屋也没扭头。
她离那个目标更近一些,韩孺子却不忍心再利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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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第一份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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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于包天的胆子不多,赌博绝对能在其中占据一席之地。
张养浩真的找来三个人与废帝玩骰子,加上他本人,正好凑够五位,本来一切顺利,废帝的手法跟他的身法一样尴尬,几乎就是送钱来的,可是千不该万不该,当废帝声称自己累了,让随从代玩一会的时候,张养浩等人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一个时辰过去,外面的夜色正深,四名勋贵子弟跪坐在席子上,呆呆地看着几粒骰子,还是没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除了张养浩,其他人从一开始就没报出姓名,只以“公子”相称,年纪都是二十来岁,久浸赌场,还从来没输得这么惨过。
杜穿云跪坐在四人对面,双手按在膝盖上,目光一遍遍扫视,等他们下注,他一点也不急,正在赢钱的人都是如此。
张养浩输得最多,那都是他好不容易东挪西借来的银子,“多少了?”他扭头问道。
韩孺子百无聊赖地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椅子上,拿起桌上的一张纸,对着油灯看了一会,“不多,四位公子加在一起才刚过六千两。”
四人带来的现银不多,早已输光,记在纸上的数目都是欠账。
一位公子愤怒地在席子上捶了一拳,对杜穿云说:“你使诈!”
“骰子是你们的,我怎么使诈?你倒是使一个给我看看。”
“换倦侯上来,我们不跟你玩了。”另一位公子说。
“我上场的时候你们都说没问题,现在又反悔了?换倦侯上来,行,先把账结了。”杜穿云伸出一只手,面对勋贵子弟毫无惧色。
“不玩了,说好的是倦侯,跟一个仆人玩什么?”第三位公子站起身。
“你也可以找仆人替你掷骰子啊。”杜穿云笑呵呵地说。
三位受邀而来的公子气哼哼地要走。韩孺子招呼他们过来,“等等,我不太懂规矩,但你们得在这纸上画押签字吧。要不然以后我找谁要钱去?”
三人止步,一块看向张养浩,来赌博之前他们说好了绝不透露身份,因此连贴身随从都没有带进来。
“找我就行了,这三位公子由我担保。”张养浩硬着头皮说。
“那就好。三位慢走。”韩孺子抱拳送行,三人刚一出门,他就对张养浩说:“没想到还真赢了,来来,咱们分成……”
张养浩急忙跑到门口,向外看了一眼,关上门,转身小声道:“你要害死我吗?”
“你不想要钱吗?近两千两银子呢,虽然不多,也是你应得的。”韩孺子没计较分成比例。愿意给张养浩三成。
这些银子差不多能够抵消他今晚输掉的赌本,可要是被那三位公子听到,他可就麻烦了。
“呵呵,干嘛不要。”张养浩慢慢走向倦侯,目光却一直看向杜穿云,“倦侯从哪找来的这样一位高手?”
“没找,我问府里的人谁会玩掷骰子,他站出来,我就带过来了。”韩孺子指着桌上的纸,“这些银子真能要回来吧。别让我空欢喜一场。”
“放心,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家里也不缺这点银子,顶多三天。肯定送到倦侯府,你想好怎么收、怎么向府丞解释就行了。”
“那就成了,我们也告辞吧。说实话,输赢不大啊,我还以为一晚上几万两呢。”韩孺子显得很失望。
张养浩干笑两声,“他们是为倦侯而来的。你让别人替你玩,人家当然不感兴趣。”
“我也觉得意思不大,算了,结完这笔账,以后我不找你了。”
“别,倦侯想玩大的,我能找到人,不过人家可能也会找高手代战。”
“我没意见,你去找吧。”韩孺子将记账的纸按住,“好歹你得画个押吧,不是不相信你,可就这么一张纸、一堆数目,我拿在手里不踏实。”
张养浩笑着走过来,提笔签字,“不出三天,这堆数目就是真金白银。”
张养浩亲自送主仆二人出门。
赌博地点离百王巷不远,是一座大宅子的小跨院,单独有一道门通往后巷,非常隐蔽。
倦侯府后门,张有才正紧张地守候,看到主人平安归来,长出一口气,“就这一次吧,以后不要在夜里出去了。”
“看情况吧。”韩孺子笑着说。
来到书房里,杜穿云道:“今天做得不好。”
“你赢得还不够吗?这些钱里有三成归你。”
“当然不够。你让我出场太早了,今晚应该你自己上场,输点钱也没事,钓起他们的兴趣,下次赌的时候就能赢得更多,现在他们有防备了,下回要么不玩,要么也找来高手。”
“你怕高手?”
“玩骰子我就没怕过谁,不过京城里的确有几位高手,我没把握每次都赢,不知道这帮王侯子弟了不了解他们、能不能请到。明天我出去打听一下。”
杜穿云不愿在书房多待,转身走了。
张有才服侍倦侯就寝,小声唠叨:“主人身份非同一般,不能总是以身涉险,好不容易稳定下来,府里什么都不缺,夫人温柔贤惠……”
“一个晚上,我赢了差不多三千两银子,杜穿云两千两。”
张有才一怔,嘴巴张合几次,艰难地说:“咱们不缺这点钱吧?”
“来得容易,干嘛不要呢?而且积少能成多,以后就是几万、几十万两!”
“我觉得……”张有才轻叹一声,“主人休息吧。”
好赌的倦侯肯定令有些人感到失望,韩孺子却不能多做解释,也不想解释,游手好闲不正符合“昏君”的形象吗?
杜穿云不在乎这些,整件事情对他来说就是一场江湖游戏,乐在其中,次日一整天他都在府外打探消息,后半夜才回来。早晨来叫倦侯一块去练功时,笑道:“一切顺利。”
当天下午,张养浩送来了银子,直接登门拜访。被府丞记录也不在意。
他还送来一份请柬:后天是衡阳侯夫人七十大寿,夫人乃武帝之姊,人称“衡阳主”,因此遍邀宗室子弟赴宴。
宗室贵戚家中有事,倦侯府要按规矩送礼。这还是第一次收到邀请,不过韩孺子注意到,落款并非衡阳侯或衡阳主,而是散骑常侍柴韵。
张养浩解释道:“柴韵是衡阳侯的孙子,在家中最受宠爱,跟咱们年纪相仿,因此单独邀请一些人赴宴,不用去行礼,咱们玩自己的,倦侯中午到就行。”
张养浩告辞。府丞十分紧张,再多的好酒好肉也不能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立刻前往宗正府报告,等到傍晚,得到的回答只有一句“知道了,回去吧”,连份正式的公文都没有。
虽然心里还不踏实,曾府丞总算可以名正言顺地闭上一只眼了。
杜穿云摩拳擦掌准备再战,府里众人都为倦侯获得邀请感到高兴,只有一个人例外。
崔小君注意到夫君的休息不像从前那么准时了。偶尔还会留在书房里单独过夜,这天晚上,换衣上床之后,她没有躺在被窝里。而是坐在床内,要与夫君好好谈一谈。
韩孺子后上床,只好坐在对面,笑道:“这是怎么了?你也要练功吗?”
孟娥传授了新法门,韩孺子每天都要花一点时间打坐,这种事情可没法向夫人隐瞒。
崔小君两条腿偏向一边。绝非打坐的姿势,正色道:“听说衡阳主大寿,倦侯也受到了邀请。”
“没错,就是后天,你不高兴吗?”
“不是不高兴,只是……倦侯了解衡阳侯一家吗?”
韩孺子摇摇头,“我只知道衡阳主是武帝的姐姐。”
“衡阳主当年显赫一时,桓帝能成为太子,据说她有不小功劳。”
“怪不得她敢邀请我。”
“真是衡阳主邀请倦侯吗?”
韩孺子想装糊涂,寻思一下还是决定说实话,“是衡阳侯的孙子柴韵,应该是一样的吧?”
崔小君叹了口气,“果然如我所料。”
“你料到什么了?”
“柴韵不是好人。”
“你认识他?”韩孺子有些意外。
“我不认识他,我的几个哥哥认识,他们都是狐朋狗友,看我哥哥做过的那些事情,就知道柴韵是什么品行了。”
韩孺子一颗心落地,他的计划即将成功,勋贵子弟之间联系颇多,在皇宫里,东海王虽然有意隐瞒,还是显出了他与张养浩熟识,通过这条线,韩孺子相信自己很快又能见到东海王,弄清他到底有无阴谋。
“你笑什么?”崔小君问。
“我在笑吗?”韩孺子摸了摸自己的脸。
崔小君严肃地说:“不要向我隐瞒,你是有意接触柴韵那些人吧?”
“我的确想多接触外人,但是没有主动找过柴韵,是他找我。”
崔小君向前挪了一点,“那你更要当心了,最好不去,他们真不是好人,你跟他们不是同类。”
“我也不是好人,你不怕我吗?”韩孺子很喜欢妻子的严肃表情,忍不住要开个玩笑。
崔小君脸色微红,低声道:“你连怎么做坏人都不知道……”
韩孺子收起笑容,“我得接受邀请,倦侯府挡不住‘坏人’,我得知道‘坏人’究竟是什么样,才能有所准备。”
平安终究只能维持一时,崔小君心中失落,脸上却没有表露出来,她要尽一切努力保护夫君,“我二哥崔腾和柴韵关系最好,因为他俩都是同样的疯子,听说——”崔小君犹豫一会,“听说他们亲手杀过人,你非要接受邀请的话,一定要小心,带着小杜教头,别让他离开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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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独立小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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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韵二十岁了,比韩孺子大得多,若是论脾气,的确还像个孩子,他在一群同伴和奴仆的簇拥下,风风火火地来到大门口,突然止步,微微低头翻眼,盯着受邀而至的废帝,好像哭闹多时、苦盼数日的骏马终于买来,而他正在评判这匹马的好坏,稍不如意,他就会发作,让世人明白,自己不是一个能被随便糊弄过关的人。
韩孺子刚下马,张有才与杜穿云分侍左右,与对边的人群相比,他这边势单力薄,杜穿云甚至做好了打架的准备,根据他的江湖经验,这种谁也不说话的对峙,乃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