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香窃明-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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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的,好比曹操一统中原,上头终究是奉大汉天子,生前也只称王罢了。况且,天下哈哈,贵国在岛上关起门来,那怎么说都是无所谓的,如今既然要和我大明交往了,还是注意一下的好。”
小西行长的脸涨得通红,又不好反驳,肚子里憋着气,几欲拂袖而去。这也太欺负人了!我不就是随口说了一句吗,你纠正我也麻烦给我留点面子,这是在我的地盘上啊!总算还有几分理智,知道王子晋说得也不错,日本所谓的天下,其实也就是那么几个岛而已,怎么说都是无法和大明相比的。况且,大明朝是主动来向日本下书,而且是下给了丰臣秀吉,不是名义上日本的最高统治者天皇,这不是已经承认了丰臣秀吉对于日本的实际统治权吗?
这么想想,又似乎没那么难以接受了,反而有种眼前豁然开朗的感觉,小西行长甚至有些沾沾自喜,自己的视野顿时超脱了日本列岛,上升到了真正“天下”的层次,回头再看自己和日本这些人平时竞争的东西,立马觉得档次好低!这,就是天下人的感觉吗?自己这样发展下去,有朝一日会不会成为真正的“天下人”,就像太阁大人那样?
第十一章和谈底线()
自我感觉良好了一下,小西行长的气就顺了,然后心平气和地告诉王子晋:“尊使,不是我有意为难,实在这封信交到太阁眼前,恐怕太阁殿要大发脾气,实在是太不尊重他老人家了。区区封贡,怎能旌表太阁之功?”
王子晋不慌不忙地笑道:“小西大人,咱们做使节的,只管送信,把这封信交到丰臣太阁手中,让他老人家亲眼看过,这就是我的使命完成了。至于太阁大人高不高兴,回不回信,回信是讲和入贡还是提兵来战,那是另外的事,我就管不着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把声音微微放低,对小西行长道:“小西大人,我也看得出,贵国大军云集,这一战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指望太阁见了这封信就回心转意,那是不可能的,不过,我朝天子和兵部尚书石大人,也就是要一个态度罢了。嗯,就是一个态度”
小西行长很敏锐地觉察到,这厮的话里有文章。态度?什么态度?不用说,就是日本对于大明朝的态度了。可是,这不是在信里都写好了吗?这家伙怎么还要这样说话?
他一面唯唯诺诺,似乎是听懂了,脑子里却飞快地转动着,陡然间灵光一现,不禁脱口而出:“尊使,难道说,如果我家太阁大人应允不与大明为敌,兵锋仅限于朝鲜境内,大明朝就会对我军进入朝鲜一事,视而不见袖手旁观?”
王子晋笑而不答,把手挥了挥,道:“信中有的,就在信中;信中没有的,我怎敢妄自揣测天意?”脸上却是一脸赞赏的笑容,笑得极为亲切,起码在小西行长看来是这样,因为这就是王子晋是商场上和人谈判是最常见的面具之一。
小西行长却是越想越激动,越想越坐不住。如果大明朝真的是这个态度的话,那他禀报到丰臣秀吉面前,这个彩头可就太大了。这等于是大明朝作出了许诺,默认日本对于朝鲜的进攻是合法有效的,并且会在事后追认啊!这样一来,朝鲜这一注大财不就发定了?
这么一想,小西行长也为书信中的内容找到了新的解释,那所谓的准许入贡,难道就是在说,一旦日本吞并了朝鲜之后,可以以朝鲜的名义向大明朝进贡,取代朝鲜在大明封贡体系中的地位?
今天的国际关系中,有所谓国际承认这一条,意思就是一个团体,在没有得到相当数量和等级的国际承认之前,是无法进入整个国际环境之中,和现有的国家平等交往的。当时没有这样的概念,然而在整个东亚都处于大明朝的封贡体系之下的现状,却决定了日本如果要想平安无事地一口吞下朝鲜这块大肥肉,就一定要得到明朝的认可。取代朝鲜的封贡地位,就是这种认可的最好标志!
小西行长喜得心都要跳出来了,这是个天大的好消息!不过他还没有失去理智,这都是自己猜的,对面可没有明着这么说,况且就是明说了,出他的口入我的耳,没有旁证没有记录,能作数么?待要再追问王子晋,王子晋却怎么都不肯明说了,只说都在书信之中,除此之外自己一概不知。
小西行长不由得又皱眉,这不是暗地里谈判的架势啊,不然怎么都应该透露一点出来才对。最终还是王子晋说了一句话,彻底打消了他的疑虑:“此时贵国大军未发,又不曾事先派人将朝鲜功罪告知我大明,诸事如何说起?”
这话的意思就是说,你们到底为什么打朝鲜?如果要知道我们大明对于此举的态度,起码派人过来通知一声,编也编一个理由出来吧?连这点功夫都没有,我们大明主动伸出手来向你们传话,已经是放低了姿态了,还想怎么样啊魂淡?
小西行长顿时汗颜,这才想起中国和日本之间许多不同之处,其中一点就是,中国打仗是讲究大义的,所谓得道多助,即便没有,也编一个出来。这不是对被攻打者的理由,而是对旁观者的理由,你理由找得不好,就得不到别人的支持,说不定就是几个人合起来打你一个的局面。
日本原本也不是这样的,只不过战国时代一打将近百年,百年中真的发生了很多事,使得原本的许多道德底线都被突破了,像上杉谦信那种打仗还要找个名义的,真心是不多了。所以很诡异地就是,这一仗开始打的时候,日本根本就没有想要给朝鲜找出什么罪状来,就是派了几波使者过去,很诚恳地跟他说,你们投降吧,投降就带你们一起去打大明,大家一起发财。朝鲜当然不干,不但不干,也不敢贸然把这个消息去报告大明,因为这实在太疯狂了,日本这么小一个国家居然要挑战大明!朝鲜根本就把这当成了日本有人在发神经了。
以至于直到现在,在经过了大明使节的提醒之后,小西行长才蓦然发觉,原来是我们out了,打仗不是这么打的,应该先找好罪状才行啊!要不说这低层次混得久了,人的层次会下降呢?下棋就是这么回事,你一直跟比自己水平低的人下,不知不觉自己的棋力也会跟着掉下去的!
现在小西行长算是服了,也真正觉得自己的视线开阔了,这次接引明国的使节,算是不虚此行,诚心诚意地谢过了王子晋和沈惟敬,然后才告退了,估计是把自己所得到的信息拿回去和自己的亲密党羽消化一下,看看到底怎么个应对法。
等他们走了,又让李鱼儿和张彪两位专业情报人员到左右打探着,沈惟敬拉着高攀龙和王子晋凑到一起,声音都压得极低:“王大人,你说,这日本大军都已经到了这地步了,咱们的缓兵之计还怎么用?”
李鱼儿和张彪两个,这一路上都在观察日本大军的状况。兵力部署什么的,这么走马观花一下看不出来,可是那些军队处于什么状态,是驻扎状态,是防守状态,还是即将进攻,这是很有些蛛丝马迹可以看的。根据他俩的观察,那些日本军队大致分为两种,一种是已经收拾打点好了,马上就可以进入行军转移的状态,这显然就是要出征了,士兵和武士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但是与此同时,也有许多军营还处于驻守状态之中,活动比较少,除了一些日常的操练之外,看不到多么紧张。
两种状态相比,几乎是差不多的比例,而且越接近名护屋城,驻扎状态的军队就越来越多,出征状态就越来越少了。这也令俩人感到非常疑惑,这不像是马上就要出征的情形啊!
王子晋听完,也是楞了一下,然后才想明白,因为自己知道历史的缘故,他在认知的过程上和这些人相比是有些断层的,也就造成了一些盲点。便解释道:“嗯,这不奇怪,丰臣秀吉此次攻打朝鲜,国中并不是铁板一块地支持,最为积极的,也就是他手下那些从龙之臣,因为日本地方狭窄,用来酬庸从龙之臣的土地不够,但是全国基本安定,又不好贸然发动战争,所以就只得向海外进攻,朝鲜便是不二之选了。”
几个人一边听,一边点头,但是还是一脸的不解。沈惟敬还好些,他好歹懂日语,又和日本方面有过多年交往的经验,对于日本的形势不是那么隔膜,其余三人就差得远了。王子晋只得再耐心地给他们做扫盲工作:“此次秀吉侵朝大军,多半都是关西和九州一带的诸侯居多,关东和陆奥等地的大名虽然也做了动员,但是并没有安排先期出发,只是当作预备队而已。喏,你二位所见到的那些围在名护屋城周围,看着不像要出征的军队,多半就是这些关东大名的部队了。至于真正要出发前往朝鲜的军队,此时该当已经陆续前往港口准备登船,甚至先锋队已经上了对马岛也未必可知。”
这么一说,几人就觉得有理了,心中更增忌惮,日本居然动员了这么多兵力!大明朝就算出兵,要花费多少代价才能打得赢?沈惟敬关心的还是自己的任务,这个什么缓兵之计,人家都要上船了,自己再来搞这个缓兵之计,哪里有什么把握?
他就盯着问王子晋,这个主意本来就是你出的,现在情况这么严峻,你要负责啊!
王子晋不慌不忙,话说只要是有他这么多的资料,想要动点小心思迷惑一下日本方面,简直是太容易了,问题就在于这种事情都是诡道,可一而不可再,所以手里的筹码要想好了如何打出来。
被沈惟敬问得紧了,王子晋便笑道:“沈大人,你别急,咱们这一次来,就是要给日本这边施加些压力,同时也给他一点希望。呐,就是方才我给那小西行长的错觉了,如果能够得到大明的支持,可以自由切取朝鲜的土地,这是多大的诱惑?如果大明幡然震怒,百万大军冲入朝鲜,这又是多大的威慑?两相权衡,就足以影响日本的许多决心了,管保他们就算是上了朝鲜三千里江山,大开杀戒了,也要瞻前顾后地做人,这不就是缓兵之计了?”
沈惟敬听了,也觉得有礼,高攀龙可不干了,正色道:“王大人,你乃是天朝上国使者,对待属国,可不能一味行这等诡道,还是该以大义责之,否则夷狄纵使能降服一时,久后还当作乱,那可是你的责任呐!”说得倒是语重心长的。
王子晋这个腻味,现在时代不同了大哥,西方的大航海时代都过去将近一百年了!整个地球正在渐渐走向一体,你到苏州和松江府去看看,那里的贸易商眼光都会放到欧陆和美洲去了,就你们这些读书人还拘泥于圣人的学说,真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无锡人!
要说圣人的学说,并不是说不好,而是时势变化,几千年下来,中国和中国人的生存环境都一直在发生变化,这一套东西虽然也在变,可是终究是有其极限的。就如何处理国际关系而言,当中国为核心的东亚文明在明末和西方文明发生交集的时候,儒家这一套显然就很不合时宜,比方说澳门被事实占据,就是一个明显的事例,在儒家的学说中,根本都还没有意识到国土和边境线的概念,更没有地缘政治应有的理念。
日本和朝鲜也是一样,如果是用儒家的学说来衡量,其实这事大明朝都不应该管,两个属国打架么,现在这两家都闷声不吭的,哪一家都没有找大明来出头,那就让他们打去好了,关我大明什么事?持这样观点的人,王子晋在兵部尚书府里就见过好多!
他想了想,决定正视这个问题,稍微敲打一下高攀龙,于是便正色道:“高先生此言差矣!”
第十二章名护天守(上)()
要讲理论,十个王子晋都比不上高攀龙。不是说他的思维层次不够,也不是说他不够口才,关键这个时代的思维逻辑和他是不一样的,辩论起来要讲权威理论,说话要么是引用圣人的言论,要么是前贤的例子,或者是用什么典故,总之要有所依据,不能自己发明。
而王子晋脑子里的思维逻辑,都是后世教育和他自己实践的产物,和这个时代根本就是格格不入的,在高攀龙这些人看起来都是异端邪说,最低限度也是他自己一个人的歪理,怎么拿来说服人?何况王子晋已经吃过一次亏了,当初去见王锡爵的时候,他被所看过的那么多穿越给误导了,上来就是滔滔不绝,嘴上没个把门的,想到什么说什么,把能批的明朝制度弊端都给批了一个够,没有被批的不是他不想批,而是暂时还没接触到而已。
结果就那么一次,就让王锡爵看透了他的“反动”本质,看透了他骨子里“绝圣弃智”的本质,然后就是暗杀和排斥,到现在能有一条命在,能够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他自己都觉得非常侥幸,甚至都要怀疑是送他穿越过来的那股神秘力量在帮他开外挂了!到现在是藏拙还来不及,哪里敢和高攀龙搞什么正面的辩论?
所以他要说的,只是眼下的权谋而已:“高先生,在下是受命于兵部尚书石大司马出使东瀛,为的就是朝鲜兵事。所谓兵者,诡道也!此番我等来到东瀛,就是为了打赢朝鲜这一战,说那些话都是骗骗日本人用的,这兵事上头不用诡道,还能用王道么?真要用王道来处置,那就不是在下所能置喙和与闻的,而是该由你们礼部为主了。高先生,你说是不是?”
一席话说得高攀龙大悦,连连点头,这小子不是不知分寸的人啊,这脑子太清楚了,我都没想得这么明白呢!可不是吗,出发之前就很明确,这就是兵部尚书派出来探路的,什么使节团,只是个幌子罢了,连礼部都没有首肯,内阁也没有经手,能算是正式的使节团吗?也就是这些东瀛的蛮夷才会上当罢了!真要是讲圣贤之道,来让这些蛮夷畏威怀德,甘服王化,自然还是要我们这些饱读诗书之人来做,那才是正理!
于是他点头称是,心下已经对于王子晋有所改观了,李三才所说的果然是有些道理,他的目光如炬啊,这王子晋不是不堪造就的朽木!嗯,且看他如何发挥吧,说不定还真是个边吏之才呢!
王子晋若是听到他的心声,又要哭笑不得。什么叫边吏?九边的巡抚,及其手下文官系统,那都是边吏,专门负责处理和塞外有关事务的,基本上是情报、外贸、和民族宗教事务一肩挑,甚至在宣大那边,前些年还有个边吏,因为被蒙古俺答的遗孀三娘子掳去,俩人有了奸情,相好甚笃之后又放回来,此人就因为这段男女关系就当上了巡抚!这也是边吏中的异葩了吧!
话说回来,如果让他选,王子晋还真是宁愿选择当一个边吏,因为在大明朝的体制中,他只会显得越来越另类,到那种复杂的岗位上,说不定还能够让他有所发挥。只是对于一个穿越众来说,这样的下场,未免太憋屈了吧?
他却没有想到,高攀龙今夜对他的认知,以及此后一段时间的确认,对他未来在大明朝的发展,起到了极为关键的作用。可以说,今夜的一时敷衍,给王子晋日后埋下了一颗不容忽视的种子。世事之难料,往往是过后方知。
第二天是风平浪静,小西行长到了中午才来晃了一下,行色匆匆地告诉他们,丰臣秀吉已经答应见他们了,不过鉴于事关重大,毕竟是丰臣秀吉第一次接见来自明国的正式使节,因此要郑重其事。
高攀龙一听郑重其事就有点担心,因为在中国的话,这往往就意味着一整套的礼仪程序,什么斋戒沐浴了,什么告天祭地了,还得算特别的日子,麻烦的不得了,拖上个几个月都不在话下!好在日本终究是小国,丰臣秀吉又是个暴发户,所以这些东西一概没有,就是召集一下应该到场的重要人员,明天就能晋见了。
于是又过了一天,几个人换上带来的簇新的袍服,李鱼儿和张彪是护卫,无法随行,就是沈惟敬、王子晋和高攀龙三人,捧着封好的兵部尚书石星的亲笔信,跟着前来导引的宇喜多秀家和小西行长俩人,迈着方步朝前走去。
名护屋城号称是在五个月中就建成了,于是王子晋等人一路走来,就看到了和松浦家城堡截然不同的景象。这里显然不是为了军事防御目的而建成的堡垒,没有那些七弯八拐的甬道,墙上也很少射击孔,只有人工挖掘出的河道在城中划分出若干区域。看那些区域中建筑的形式,就能看出这座城大概的功用,就是用作指挥中枢和后勤转运,除了仓库之外,就是一排排的屋敷,好一点的是独家院落,那也是最靠近城中心天守阁的地方。
往远处看,城墙紧挨着海滨,那里有无数帆影桅樯,日本最流行的安宅船一眼望不到边,和平户港外萧条的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一队队民夫正在络绎往来,将各种各样的货物往船上送去。王子晋不由得联想起在某些电影当中看到过的场景,如果此时能够弄上一架直升飞机,来个航拍,场面或许会很壮观?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二十万大军啊!
可以想到,他们住的地方,已经是属于城中比较靠近天守阁的区域了。然而这一路上,一直走啊一直走,居然还是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走到了天守阁面前。抬起头来看,面前这座典型的日式天守,从外面看是有五层,内部则根据记载应该是七层,装饰极尽奢华之能事,品位之类的且不去说,单说这往建筑物外墙上贴黄金的劲头,就足以显示其所有者的心理,一定是比较缺少自信和权威的。
在西汉历史上,刘邦委任萧何修建长安宫室的时候,萧何将宫室修建的非常豪华壮丽,原本应该是暴发户心理的刘邦为此大发雷霆,认为萧何不顾国家草创财政艰难的窘境,这么乱花钱是很不负责任的行为。不过萧何有他的道理,刘邦是个暴发户,没有任何统治的根基,他不属于秦,也不属于任何六国后人的阶层,所以格外需要树立权威,而壮丽的宫室就是一种权威的体现。
所以说,暴发户自己的心理未必就不健康,这只是统治的实际需要而已。秀吉就是这样一个人吧?和刘邦说起来是有点相似的,都是从一个平民,最后获取了至高的权力。不过丰臣秀吉的运气比刘邦差了好多,他头上还有个天皇在,虽说皇室是比较好控制的,可是变数就多了很多。
一路琢磨着丰臣秀吉的处境,揣测着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