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香窃明-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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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清楚地记得,在北京面对着兵部尚书石星,王子晋就曾经预言过,日本侵朝的准确时间,就在四五月间,道理也说得头头是道,很是让人信服。可是道理是一回事,事实又是另外一回事,如今王子晋的预言真的得到了验证,沈惟敬心中便是一阵翻腾:他预言的可不止是这一项吧?看这小子的模样,对什么事都是胸有成竹的,这次能够从城堡中冲出来,和外面的眼线取得联系,也是他的手笔。这样下去,这样下去
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这样下去究竟如何。李鱼儿和张彪就没他这么多肚肠了,一看这消息也是吃惊,他们吃惊的是,现在已经是三月底了,距离日军侵朝只有十天多一点的时间,要是还被困在这里,岂非国书都要过期了?
王子晋摇头道:“那倒不妨,咱们这么一闹,日本人是不能再拖了。他们不知道也就罢了,现在咱们一是从平户街市中走过,二是又住到平户港区外面来,多少双眼睛看着,都知道我大明使团在此。如果丰臣秀吉一定要把和咱们见面的时间拖到出兵之后,那就意味着他早就下定决心要和我大明敌对到底,谈都不用谈了!此种态度,智者所不为也。”
道理不用说透,说透了就是,聪明人都会给自己留后路,对着大明这样的庞然大物,你摆出一副上来二话不说就非打不可的架势,那是不行的,那就是一种侮辱性和敌对性的态度了。在没有必胜把握的时候,这么做会给自己以后的进退带来不必要的负担。二战时日本派使节向美国宣战,结果很诡异地弄成了先开战后宣战,事后美国人就表示无比愤慨,把日本在宣传上丑化的不像样子,激起了美国民众对日极大的仇恨情绪。而事后有人调查,美国似乎是有心这样做的!
丰臣秀吉再狂,也不敢说把大明不放在眼里吧?
另外,日本对于侵朝这件事,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反对声音的。看看入朝军队的名单就知道,基本上都是九州和关西的大名,关东的几乎没有参与。这固然有路途远的因素,也有现实的考虑。因为打朝鲜,丰臣秀吉是为了让自己手下那帮暴发户们有新的地盘可以分,这是最大的现实因素,因为日本的土地不够分啊!
丰臣秀吉对于日本的统一,其实是很脆弱的,很多土地都被用来安抚比较有实力的诸侯了,所谓的丰臣五大老就是如此,最典型的德川家康,秀吉很肉痛地拿出了关东八州,最肥沃的二百万石土地来拉拢他,最终才完成了日本的统一。这样一来,属于革命不彻底啊,像加藤清正这帮人就很是欲求不满,因为土地是武士老爷最重视的东西,如果没有土地,家名如何传承?家门如何广大?
因此离日本最近的朝鲜,就成为了他们的首要目标。即便在这些人当中,也不是所有人都做梦想要征服整个大明的,因此当大明使节到来的消息传扬开去,这些人势必会提出,至少要给大明使节一个见面的机会,看看这个庞然大物对待我们日本,对待朝鲜,是怎样的态度?能谈是最好的,真正不能谈了,大家打起来也少了很多的三心二意啊!
所以王子晋才一定要从松浦镇信的城中冲出来,他现在也很有把握,自己这个使团,一定能够在丰臣秀吉下令发兵之前,和这个战国之中窜升最快的天下人见上一面,递交书信,然后就可以完事回国,让朝鲜战事进入开战阶段,顺便在京城还可以继续展示一下自己对于朝鲜战局的把握和预测能力,以期获得更大的话语权。
这么一说,沈惟敬几个虽然未必全信,不过在王子晋又一次展示了对于大局的把握之后,也都表示可以耐心等待一下。事实证明,他们没有错信王子晋,名护屋城的回音在第七天的中午就到达了,两位来自丰臣秀吉身边的使者带着秀吉的亲笔信,前来拜会明朝使节。
双方各自穿着盛装,大明这边当然是官服,戴着乌纱帽,衣服上打着补子——不用怀疑,虽说沈惟敬和王子晋他们都是武职,包括李鱼儿也是武职,可是武职一样是有官服的,盔甲上面可看不出官阶来!
对面的几个日本人也穿着很华丽的丝绸服装,只是王子晋看不出是什么样式,貌似和大河剧里面的衣服差不多?想想那些丝绸多半都是从中国进口的,王子晋就觉得很快意,立马走神到了自己临走前曾经建议云楼再度开启和日本方面的交易,尤其是粮食的交易,也不知有没有重新开始?
双方各出三人,大明这边是正副使节外加礼部进士高攀龙,名义上是翻译,实际上是礼仪顾问。这也是高攀龙强烈要求的,对于一直没有在使节团中掌握足够的话语权,高进士显得非常不满,所以抢了这么一个机会出来。对于他的理由,王子晋也表示认可,他和沈惟敬在正式的礼仪方面确实都很棒槌,有高攀龙在倒也不错。
对面三个人中,松浦镇信是老相识了,坐在下首,上面两个都剃着很和风的头型,就是前额剃光,后面和两边的头发扎起来,有各种样式可以选择,都是有名字的,看上去确实很喜感,相貌倒是透着精明。
大家一报姓名,王子晋发现都是熟人,上首的是宇喜多秀家,丰臣秀吉的干儿子,即将出发的侵朝大军名义上的总帅,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伙子而已,有着三十多岁心理年龄的王子晋表示说这种话毫无压力;中间是小西行长,朝鲜战争中日方最为活跃的将领之一,不光是打仗冲在前面,谈判也是一手主导。当然小西行长真打硬仗是不行的,这一点不如加藤清正等正宗将领,毕竟他是商人出身,很有后来抗战时传言纷纷的大阪商人师团的风采。
看到小西行长,王子晋忍不住就瞟了一眼身边的沈惟敬。在历史上就是这两位,勾结在一起骗了两边所有人,比如沈惟敬把大明朝的条件拿过来,小西一看不行,秀吉那边通不过,然后他就编造一份秀吉比较能够接受的条件,让沈惟敬提交过去;反过来小西行长也是一样,沈惟敬帮他把条件改成大明朝比较能够接受的条款,再拿过去给兵部交差。就这俩人,演出了世界外交史上的超级大乌龙事件!老沈啊老沈,看到这位小西大人,你有没有一种宿命中的相遇的灵感?
王子晋心中的恶趣味,无法对任何人说,很寂寞地看着两边相对行礼,然后大扯一通有的没的,最后是宇喜多秀家提出,既然大明使节你们所带的书信,并不是来自大明皇帝的圣旨,而是兵部尚书写来的书信,那么就交给我好了,我会带去给太阁大人;并且我这里也有一封太阁大人的亲笔信,要请你们带回去交给大明皇帝。
此话刚一说完,沈惟敬和王子晋都还在交换眼色,高攀龙已经把桌子一拍,指着对面三个和尚头大喝道:“大胆!你国丰臣秀吉,眼下尚未正位日本国王,上有天皇在,何敢擅自与我大明天子书信往来?他凭什么身份!”
这话说得很是在理,日本和大明朝之间,一直都有这样的一种尴尬,在中国的官方记载中,始终是把足利幕府当作日本国王来对待的。按理说,这样是比较符合实际的,可是外交还是比较讲究礼仪和名分的事情,一旦把天皇给扯进来,这事情就不大好说了啊!要让日本天皇去承担这个日本国王的头衔,估计他们日本人自己都不见得愿意,那可是神!
更尴尬的是,丰臣秀吉眼下连征夷大将军都不是,他先前所担任的关白职位,说起来只是文官的首领而已,大概和丞相差不多,这身份放到中国,那是根本没有资格对外进行什么交往的!要不是这样,大明朝也用不着巴巴地派个使节团,送一封兵部尚书的书信到日本来啊!这样已经让高攀龙很是不悦了,结果这帮日本人居然要让这个什么见鬼的太阁和大明天子书信往来!是可忍,孰不可忍!
第八章简朴太阁()
高攀龙这一拍桌子,对面宇喜多秀家也有点不能忍了,他原本就是个公子哥的性子,全仗着家中老臣维持局面,外加丰臣秀吉对他很是宠信,基本上没有吃过什么亏的。现在被人指着鼻子一通骂,而且还是贬低了他最重要的太阁大人,秀家这暴脾气眼看就要上来了。
还是小西行长比较老练,商人子弟嘛,这讨价还价是常有的事,和气生财才是王道,变脸作色只是给对手施加压力的一种手段而已。他赶紧按着宇喜多秀家,附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几句,秀家这才强行忍耐,扭过头去不说话了。
小西行长冲着高攀龙低了低头,这也是日本的礼节,坐那说话别的动作不太好做,低头很方便:“来使说得有理,只是我国自太阁大人芟平战乱,早已没有征夷大将军之设。前事已经不再,就只能因应现在的情况来行事,未知来使以为然否?”商人子也是读过书的,比武士有文化多了,几句话说得像模像样。
高攀龙哼了一声,他毕竟不是正式的使节,只得把头扭过去看两个使节。沈惟敬一言不发,他早就打定了主意,看王子晋这小子一直都这么积极,就让他说话好了。
王子晋看了看沈惟敬,便向着小西行长拱手道:“小西大人所言差矣!我大明先贤有句话,叫做名不正则言不顺,名分不定,这书信如何能给?况且,我朝兵部尚书石大司马这封信,是指明了要交给贵国太阁手上的,尚书大人乃是我朝官员之中数一数二的人物,论起身份来,和贵国太阁也可说得上是一体,相互之间鸿雁往来,恰是得当。”
小西行长当然不能这么轻易让步,笑吟吟地道:“如此说来,在下有个疑问不解,为何送一封贵国兵部尚书的书信,要交给的又不是我国天皇,而是太阁殿,却要用到大明朝廷的钦使呢?”
这个问题王子晋是早有准备,他哼了一声,道:“朝廷钦使,是出使朝鲜的。我们先到了朝鲜,然后才来到贵国。小西大人,有什么问题?”
小西行长暗自恼火,商人子弟和秀吉这个平民出身的暴发户有着相似的心理,最需要的就是别人的尊重,被王子晋这么当面一说,好似日本只是朝鲜的附带品罢了,心中怎不恼火?好在终究是很有商人职业素养的,他也意识到,明朝使节显然是有备而来,拦着不许见秀吉的话,现在可能没事,以后说不定就有大问题了。横竖这个事情对他没有太明显的好处和坏处,他拦着作甚?
当下和宇喜多秀家交换了眼色,便即笑着点头道:“尊使所言有理,不愧是明国人物。请尊使收拾行装,这便与我等一道前往名护屋城,面见太阁殿吧!不过,听闻使团有百人之众,只是送一封书信,也用不着这许多人,便以五人为限吧!”
使团的人数,也是日本方面疑惑的原因之一,他们哪里知道,这里面大多都是沈惟敬和王子晋两个人收钱卖放出来的名额,都是跟着来打酱油混资历的?要说一个送信的使团,确实是用不着这么多人,所以日本方面甚至有人猜测,这个使团还担负着秘密使命,想要在日本搞风搞雨。
要说他们紧张过度疑神疑鬼,其实也有些冤枉,现在日本正是大军箭在弦上的关键时刻,几个间谍没准就能干出大事来,比如把大军的火药库给点着了,那一下子损失不计其数,甚至大军的脚步都要为之停顿个半年。所以是小心为上,就让几个人过来,也好控制。
王子晋也不在意,问过了沈惟敬的意见,便即应允了。事不宜迟,大家立刻动身,王子晋这边带了李鱼儿,沈惟敬也带了张彪,俩人都充作是使节的随从,只有高攀龙是只身一人。五个人交待了一下留守事项,出得门来,却见日本人连马匹都准备好了,不让他们骑自己的马去,可谓是小心到了极点!
王子晋实在忍不住了,往地上一指,冲着小西行长笑道:“小西大人,在下再多带它去,可使得?”小西行长往地上一看,只见一条老狗正在望着自己,气得脸上肌肉都几乎扭曲起来,狠狠地点头,话也懒得说,转身便走,策马先行。
从平户港到名护屋城,一路都是在海边而行,道路显然是新铺好的,上面许多人马和车辙的印记,走起来很是泥泞不平,好在日本方面提供的马匹甚是精壮,跑得很是轻快,就连骑术很一般的王子晋和高攀龙都能够胜任愉快。
后世王子晋曾经到过日本旅游,长崎这样的大都市当然不能错过,不过他参观的重点是核爆遗迹,看着日本人遭受的苦难而心中暗爽,名护屋倒是没有去过。这一路赶过去,沿途处处可以见到兵士集结,武士们在那里大声指挥,各种各样的军用物资堆积和分发,一派忙碌景象。
这种场面也是意料之中了,在昨天王子晋将自己收集到的情报告诉沈惟敬等人时,他们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因此当小西行长转过头来,想要看看大明使节的脸色时,却发现几个人都是谈笑自若,好像根本没把沿路所见这些兵马放在眼里一样。
小西行长不死心,有心要将这些大明使节的气焰再打下来一点,只是想到松浦镇信所描述的,关于大明使节团冲出松浦城的过程,心中不由得又谨慎起来。“连火枪都带着,有这样的使团嘛?会不会是想来刺杀太阁大人的”这么嘀咕着,小西行长又高兴起来,感觉自己阻止了大明使团全体前往名护屋城,是一个很英明的举措。
果真如王子晋所知,这一路并不算远,几十里而已。可是几十里跑过去,路边都是兵营,这冲击力就很厉害了,沈惟敬和高攀龙的脸色都变得极为难看,几十万大军这种数字,放在嘴上说说,跟放到面前来,那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概念。大约高攀龙的心中,现在才明白什么叫做纸上谈兵吧?
李鱼儿和张彪就好多了,张彪是负责辽镇方面情报的,李鱼儿则是李如桢的心腹,锦衣卫搜集情报的一个重点就是军中,对于这样的场面,俩人都不陌生,一路上东张西望,心中默算默记的,凭借俩人身为专业情报人员的功底,在那里计算日本的军队规模和战斗力如何。
小西行长很快就看出了这一点,因为这俩人实在是太肆无忌惮了,居然嘴巴里就在不停地动着,说着无声的话,显然是在帮助默记!想要制止也是没有办法,这里几十万大军,要藏起来不让明朝使节看到,那得是多大的功夫?况且就这么走马观花地看看,其实也看不去多少东西。
到了傍晚,前面地平线上渐渐地看到了蓝色的水光,也看到了一点闪亮的金色。越来越近,就看见一片屋宇和布幔之中,耸立起一座城堡,城墙不是很高,但却显然很长,而在城墙的内外,是几乎望不到边的各种房屋和帐幕,其中有些显然是储藏粮食的仓库,日本特色的用稻草扎成储藏大米用的米俵一直堆上来,高度甚至有两道围墙那么高。
在这据说规模仅次于大阪城的城池正中,是一座辉煌灿烂的天守阁,最顶部是用了黄金装饰,夕阳下看去几乎不能正视,外五层内七层,矗立在视野的正中,在周遭那些灰扑扑的房屋和布幔衬托下,显得格外耀眼。
宇喜多秀家和小西行长有意放慢了坐骑的脚步,让明朝使节能够仔细地看看这座城池,心中甚是骄傲,你们明国有这么漂亮的城嘛?有这么威严的城嘛?看看吧,都看看吧,真正地自卑一下吧!
几个明朝使节都如他们所愿,望着远处的名护屋城出了好一会神,甚至忘记了催动坐骑,任凭着马匹慢吞吞地朝前走着。好半天,小西行长觉得大概火候够了,才笑着叫了王子晋的名字,因为这家伙之前表现的最为嚣张,所以小西行长觉得有必要狠狠打一下他的脸:
“王大人,那便是我国太阁殿所居的名护屋城了。此城乃是太阁自九州征伐和小田原征伐之后,下令在此修建的,天守阁前后只花费了五个月时间,连同城下诸将的屋敷一并建成,虽然是仓促了些,可还看得入眼吧?”
似乎是被他的话给惊醒了,王子晋这时才把视线从名护屋城的天守阁上收了回来,茫然望了一眼小西行长,眼中的焦距好一会才对准了,一副大受打击的样子,看得小西行长爽到了极点,让你嚣张,让你不可一世,这下被镇住了吧!镇住了吧!
王子晋哦了一声,好似才回了魂,抬起手来指着远方的天守阁,一脸的不能置信:“小西大人,那,那就是名护屋城?就是贵国太阁大人眼下暂居之地么?呃”
小西行长笑吟吟地点头称是,越看心里越爽,只听王子晋结巴了好一会,似乎是在寻找着合适的措辞,然后叹了口气,说出了一句让小西行长近乎崩溃的话:“贵国的太阁殿,实在是太简朴了,居然就住在这种地方啊!”
第九章迎门见虎()
“什,什么?!”小西行长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话是怎么说的?简朴?你蒙谁呢!这地方的奢华程度已经超过了修建上十年的大阪城,直追聚乐第了好不好!那天守阁的外墙上都是贴的金箔,金箔啊好不好!那里面的画都是名画家永德画的啊好不好!小西已经气晕了,真想把这些话拎着王子晋的耳朵都给吼进去,都忘记了王子晋这个距离这个角度,明显是不可能看得到天守阁里面的绘画的。
王子晋摊了摊手,脸上还是表示敬佩和同情,肚子都要笑破了:“是啊,真是很简朴啊,这样的城楼,在江南啊,山西啊,好多大院都是这样的,有的人家还建了好几座呢。贵国太阁殿已经是奄有日本全土,仅次于天皇的天下人了,住的地方却和我国的那些士绅差不多大小,这不是太过简朴了嘛?”
他一边说,还嫌打击得小西行长不够厉害,又拉上在一边偷笑的李鱼儿,道:“鱼儿,你记得吧,在京城我请你们吃饭,那醉仙楼可比这奢华多了,整座楼的柱子和大梁都是用的紫檀木啊,等于都是用黄金堆起来的!要我说啊,还真不如这丰臣太阁的宅子,瞧瞧这么多黄金贴上去,又好看又体面,一看就是有钱人家住的地方,那些紫檀木头的柱子和大梁,谁知道你趁多少钱啊!真是”
李鱼儿自然知道凑趣,在那里笑着应和,他对于大明朝的了解可比王子晋要深入多了,王子晋说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