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香窃明-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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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为王子晋要和自己争一争,哪知王子晋欣然认同,冲着沈惟敬笑了笑,又冲着石星拱手:“沈员外所言极是,跟沈员外比起来,小生确实是少了许多历练,还得跟着沈员外多请教请教才是。”
沈惟敬又惊又喜,惊还在喜之上,王子晋在他心目中早就升级成为小狐狸一只,绝对不可轻视的,他居然会把主导权拱手让出?
王子晋笑嘻嘻地,心里也在笑,不过是冷笑:你以为我让给你的是什么好事?那是走向断头台的捷径!我推你一把还差不多,想让我抢着去?做梦吧!
第三十四章烫手山药()
沈惟敬在历史上,那下场是非常凄惨的,就因为帮着石星跑和议,在日本刚开始打朝鲜的时候,这位就和对面接上了头,那时候明军都还在动员打宁夏呢!一开头还真有些成效,初步达成了和议草案,哪知带着这草案回头的时候,沈惟敬就很苦很苦地在鸭绿江边遇到了挥军入朝的李如松,差点就被李如松拿来祭旗了!
然后打了一年的仗,沈惟敬就当了一年的阶下囚,时时刻刻都担心自己会不会被砍头。直到朝鲜的战事告一段落,双方又开始谈判的时候,他才又被放了出来。这个时候他已经没有了退路,一年的囚徒生活让他明白了一件事,这和议不成,他的脑袋就得搬家;和议成了呢?如果日本人就此退出朝鲜,朝鲜太平无事了,他就没了价值,以大明朝官场的风气,秋后算帐那是必须的,朝中没有人保他了,随便谁都能拿他开刀,因为拿下他,就能拿下主和的一溜大臣,比如石星这样的。
于是沈惟敬就此走上了不归路,居然采取两头哄骗的办法,对着日本人就说些日本人想要听到的条件,什么大明公主下嫁丰臣秀吉这样的条款都敢答应;对着大明则是另外一副面孔,完全是天朝上使的风采,日本这个没有在战场上失去一切的国家,在和约上却只差无条件投降大明了。
骗局到了最后,总是要暴露的,这一暴露,吓得签和约的大臣都当了逃兵,后来丢了爵位。沈惟敬是个草民出身,没有这样的护身符和免死金牌,自然只有落得被砍头的下场,他的脑袋终究没有逃过祭旗的命运,掀开了第二次朝鲜战事的序幕。——嗯,是的,发生在大明万历年间的这次朝鲜战争,在日本其实是被当作两次战争的,因此名字就叫文禄-庆长之役,文禄和庆长分别是两次战事爆发时的天皇年号。
像这样的惊险经历,王子晋当然是敬谢不敏的。不说沈惟敬的命运,纵观大明朝全程,对外主和者总是饱受争议,袁崇焕就是个最好的例子,而主导了隆庆和议(对蒙古俺答)的王崇古和张四维,也是承担了巨大的压力,等到张居正死后,张四维的首辅位子都坐不牢了。
所以王子晋早就打定了主意,只要是去议和,自己一定要躲得远远的,在石星这里出出主意还罢了。当真要出使的话,这事也要交给沈惟敬去做,自己大不了当个副使,然后在李如松大军入朝的第一时间就脱离这个使团,从此漂白上岸,改投主战派的阵营——这就是他结好李家,却又跑到石星这里来的如意算盘!
算盘虽好,也要一步步实现,不过反正已经走上这条路了,见机行事就是了,明知前面还有许多地雷要趟,许多陷阱要埋,王子晋也不发愁。哪怕他是个穿越者,也不是万能的,他所知道的历史,是没有他参与的进程,现在有了他,这历史还能一样么?早在从雪地里死里逃生,在云楼门房的床上醒过来的一瞬间,王子晋就已经把属于穿越者的那点可怜的骄傲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所剩下的只有一颗坚定无比的心:活下去,做我该做的事,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沈惟敬当然不会相信王子晋的话,就连他自己都不觉得王子晋这小子的实务经验有什么不足,人的素质从一言一行中都会透露出来,他从认识王子晋以来,就从没觉得自己看透过王子晋,这样的人,会缺实务么?就算真的遇到了问题,他也会用自己的办法解决吧?对于这样的人,所谓的经验,用处真的不大。
那么王子晋这般推辞,到底是为了什么?沈惟敬迟疑着,不敢相信,却又难以下定决心去反对,那是因为,此刻王子晋所摆出的姿态,正是沈惟敬最想要的姿态啊!把王子晋拉到身边来,借此拉拢云楼的支持,又压制着他,不让王子晋单独把持朝鲜方面的事务,不能在石星面前取代自己的地位:这不就是沈惟敬梦寐以求的局面吗?就这么容易地呈现在了自己的面前?哪怕是梦,也不要这么早醒来罢!
人都有侥幸的心理,人也都会有自以为是的心理,再大的哲人都无法避免,不是有那么句话,人们总是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么?沈惟敬漂泊奋斗了许多年了,除了一点钱之外,什么都没攒下,只有一个老来才得到的儿子,如今只有五岁。他正是为了这个儿子,才豁出自己这条老命,到京城来搏取这一场富贵的。只要有一线生机,他就不会放弃,何况是这样光明的前程,被人拱手端到面前?
犹豫半晌,沈惟敬终于决定了,哪怕这是诱饵,也先吃下去再说,只要在石星这里占了王子晋的上风,只要能得到石星的信任,不怕王子晋能玩出什么花样来,事在人为么!
他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拱手客套了两句,随即开始落井下石:“王相公太过谦了,那日咱们一起商量的策略,你也是有份的,我正要趁今日禀报尚书大人,倘有疏漏,也请你参详参详。”
王子晋一怔,随即明白了沈惟敬的打算,不禁心中大喜,老沈啊老沈,你真是太上道了,我该拿什么感谢你才好?这事只有你来干最合适啊!
石星眉毛一扬,扫了这俩人一眼,又飞快地看了看袁国正。袁国正当然知道他们在说什么,那天喝酒他也在么,俩擦肩而过的花魁到现在还扯着心底的骚肉隐隐作痛呢!他自然知道,沈惟敬所说的,是王子晋提出的缓兵之计,用和议来拖住日军,使他举棋不定,将日军主力局限在朝鲜,为明军先平定宁夏,而后再回头入朝取得足够的时间。
在这上头,沈惟敬已经吃了王子晋一个暗亏了,结论还是这个结论,可是沈惟敬对于东西两处战事对于大明的战略重要性却判断失准,在石星面前已经大大失分了。他现在也明白这一点,知道自己在策略上确实比不过王子晋,可是既然王子晋已经在石星面前确认了这个结论,那么接下来总是没有问题了罢?
的确,议和这一招作为缓兵之计,是没有问题的。问题在于,你怎么跟别人解释,这到底是真正的议和,还是缓兵之计?说到底,这事就没有真相可言,哪怕是皇帝,也不会公然下一道诏书,说我们现在派过去的议和使团是缓兵之计,大家以后不要翻老账:那还叫计么?
终大明一世,主和者吃亏就吃亏在这上头,人家不管你怎么想的,只管你怎么做的,你想要洗脱对外屈膝求和的罪名,说什么都没用,除非你自己亲手撕毁和议,然后打赢了战争,那才没话说了。可是既然大家分两派,一派主和一派主战,你个主和派想要跳槽到主战派,再取得主导权,那也是做梦,你当主战派都是吃干饭的,看到自己的机会来了不懂得牢牢把握么?
沈惟敬终究是读书少,不晓得参悟大明官场的大环境,只当兵部尚书这官就够大了,跟着他走总没错;王子晋可不会这么想,大明朝为了议和这事,砍掉的兵部尚书也不止一个了,到时候还差你这小卒子的一刀么?
于是就看沈惟敬慷慨地献身了:“尚书大人,如今东西两处同时作乱,我大明要避免两面作战之困,势必要有个主次。先宁夏而后日本,这是一定之规,只是日本举国入朝,来势汹汹,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朝鲜兵弱难以抵挡,地方又小,若是平定宁夏大兵未回,日本兵锋便已经过了鸭绿江,那可就大事不妙。小人之意,须得用个缓兵之计,让日本狐疑不定,暂时不敢过鸭绿江,尚书大人方可从容调度。”
石星一听就知道,这肯定不是沈惟敬的手笔,不用问,又是王子晋这个秀才想出来的。
虽然如此,石星也没打算揭穿。为何?因为他自己早就这么想了,可是不敢说。他不是官场小白,那是真正几十年宦海,一步步爬到这个位置上,尚书都当过三个部门了,他对于大明官场的了解,几乎可以说是深入骨髓了,难道不知道主和的害处?
稍有不同的是,这一次日本是打朝鲜,并没有打到大明来,严格说起来这只是两个属国间的战争,所以大明朝就算主和,也可以说是主持调解,而未必要说到“议和”这种可怕的字眼。这也是石星犹豫的原因,事态不好控制啊!若是能把战争局限在朝鲜,哪怕不用打败日本人,这也是一件大大的功劳不是?
沉吟半晌,又看了看沈惟敬和王子晋二人,一个是面露热切,一个是不卑不亢胸有成竹,石星点了点王子晋:“王秀才,你意下如何?”
王子晋早就等着了,当即猛敲边鼓:“此计大妙!无非是调停两国战争而已,日朝皆是太祖所定不征之国,如今两国纷争,大伤我天朝颜面,自当遣使以大义责之,晓谕罢兵,不从者定以天兵临之”说着他自己都笑了起来,这不就是刚才在外面被他抽了一通的那位儒生的主张么?竟然从他嘴里又说出来了。
石星也笑了,拿手指点了点王子晋,心里却放下心来:这是明白人啊,知道关键所在,这不是大明朝和日本的对等交往,而是在朝鲜和日本之间的调停!有了这条底线,有了明白这条底线的人,只要再取得最上层的谅解,这件事就可以开始操办了。
第三十五章尚书拉拢()
其时刚过二月,正是春寒料峭时。啺菀旆吹南ⅲ尤ツ昕季驮诿鞒俪∩舷铝鞔恼虻墓俦家丫逼鹄矗墒菃拜到底还没有真正竖起反旗;而日本,一年多以前就开始有传言要入侵大明,随着这一年多以来,日本各处打造战船,征收粮秣,积聚火药,集结兵力等等行动,大明朝并非一无所知,也从很多渠道收集到了情报,东南一些经历过嘉靖倭乱的城市,甚至已经开始进入戒备状态了。可是日本现在毕竟还没有打过对马海峡啊!
石星为什么这么急?
他着急的是,这首辅的位子眼看就要换人了,我都当了三个部门的尚书了,却到现在都没有入阁!眼看这是一次好机会,内阁首辅若是换人,就能再推荐新人入阁,我只要出了政绩,入阁还不是顺理成章的事?
他无非是和之前的首辅关系不好罢了,因此虽然得到万历皇帝的信任,可是这内阁的成员主要是要阁员推荐,皇帝也不好钦口独断。所以这两边战事将起,石星一面是惶恐,一面却也有些兴奋,恰好是他在兵部这个口子上,正是得功劳的时候啊!
要抢功,就得争先手,更要站对队伍。先手从哪里来?出兵是很慢的,功劳得等到打完仗了才结算,朝鲜这一仗再自大的人都知道,总不可能是一年内能完结的吧!而且真正出兵需要皇帝点头,那不算是他的功劳;可是派个使者就很快了,如果这使者单凭三寸不烂之舌,就能让日本在朝鲜多停留个半年什么的,那这功劳可就大发了!反正不成功他也没什么损失,怕什么,日本人就算识破了,砍得也不是他石星的脑袋。
至于站对队伍,就是说,你抢来的功劳,上面得认。谁是上面?他的上面,除了皇帝,就是内阁,而现在皇帝和群臣正在因为立储的问题大闹别扭,好几年都不上朝了,所以在这个问题上,内阁的认可比皇帝更加要紧。
原本石星是没什么信心得到内阁认可的,因为他在内阁没有可靠的援手,否则也不会到现在一直做尚书转来转去了,起码能混个排名第四第五的阁员来当当。可是现在不同,有个貌似和王锡爵有关系的书生,自告奋勇地送到了他的手上!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青云路?
如果这书生和王锡爵没有关系呢?石星一点都不怕!万一功劳抢不成,就算这书生是王锡爵的亲侄子,也可以说他是无关人士,因为你又没明说,王锡爵也没给我写信,谁知道你是不是?想要保他的话,你王锡爵自己来么;
如果抢到功劳了,更简单,这功劳也会有王锡爵的份罢?岂不是能帮助王锡爵在首辅这个烫屁股的位子上坐得更加稳当一些?这样送上门来的好事,王锡爵会推辞才怪,这个王子晋书生哪怕和王锡爵半点关系没有,到时候也会自动成为娄江王氏的一员,不是也得是!
所以,石星怕什么?他一点都不怕!
最后,单从个人能力上来说,王子晋的出现,扫除了他心中最后一点顾虑。沈惟敬也懂倭语,胆子大心眼活,这都是混混的长处,可是他的短处更加明显,以他的知识底蕴,在两国交往这样的舞台上,根本压不住。
外交无小事这句话,是后世周总理说的,石星当然不可能知道。但是这个道理他明白,尤其对于大明朝来说,任何对外交涉事项都会被那些言官放到放大镜下来看,像沈惟敬这种人,哪怕最后办成了,也会被人挑出千百个篓子来,最后说不定还连累到自己。最最要紧的是,沈惟敬除了自己的支持之外,没有任何人再会罩着他。
王子晋不一样。就从他刚才所说的话来看,此人的头脑极为清醒,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哪些地方是不能碰的,这就保证了他会少犯错。最后一点,就是他还有可能拉上王锡爵一起。
王子晋或许和王锡爵没有关系?石星很清楚,绝对不排除这种可能性。可是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他更加明白,大部分官场上的关系,其实都是后天的,是靠经营手段拉来的。王子晋说到底,和王锡爵是同乡又是同姓,这已经足够他去拉关系了。就冲这一点,言官们在没有得到王锡爵的首肯之前,是不敢对他肆意攻讦的。
至于说,首辅王锡爵首肯怎么办?笑话,真要是这样的话,又有什么人弹劾不下来!
石星脑子里过了一遍,其中利害都想明白了,越想越觉得真是天赐我发达,脸上的笑容更加温和了,将桌子轻轻一拍,道:“好!你二人即刻回去,准备一应事项,待本官面见圣上,说明关窍,保举你二人出使日本便是。”
沈惟敬固然是大喜过望,王子晋也是喜出望外,事情会办得这样顺利,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石星有这么好说话?却不知,不是兵部尚书大人好说话,而是石星等他这么一个人的出现,已经是望穿秋水了。
当然说是出使,也不是那么简单,起码日本现在还没有正式侵略朝鲜不是?不过要派个使者,那也不是什么难事,大不了换个名义就是,比如到日本收收贡品之类的。
大事初定,石星也是兴致勃勃,也不坐在书案后面充大牌了,走出来到了院子里,在大树下石桌上,叫人泡了一壶茶,招呼三个人都坐下来,聊天一样地聊起来。
王子晋晓得他的心思,换做他是当领导的,如果决定要用一个人了,也是会制造机会和这个手下多多交流沟通,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就是这么建立起来的,是要以彼此间的了解为基础。加上他和沈惟敬之间的关系也未必见得有那么融洽,这也是一个给石星看看他们之间的合作会不会出现问题的机会。
说到聊天,这三个可都不是省油的灯。王子晋不用说了,他的经历这时代没有人能比得上,完全不愁没话说,要担心的倒是说走了嘴,说出什么不太和谐的话题来;沈惟敬是江湖数十年的老混混,光是亲身经历的东南抗倭战争就给他提供了无穷的素材,而袁国正在京城里混得八面玲珑,嘴头上也极是来得。
石星现在是有意拉拢他们,姿态也是放得极为亲和,听他们说起草莽间的许多趣闻,一时不由大笑,气氛很是融洽,加上王子晋有意无意地把自己的姿态放得比沈惟敬更低一些,甚至不惜给沈惟敬讲的某些故事做捧哏,沈惟敬看他也仿佛顺眼了不少,座中气氛一片融融泄泄,如坐春风一般。
谈话间,自然少不了问起俩人之前的经历,重点当然是王子晋这个新人,沈惟敬在石星这里基本上已经算是过关了。王子晋也不当回事,这是免不了的,单看石星为了他,几天之内就从南京调了档案过来,可知他的重视程度,话说对外交往这么大的事,当然也不可能一言而决。
他便将自己的履历略略说了一遍,之前那些当然是一笔带过,以一个被大水冲毁的村庄为自己的家乡,这是他在苏州救灾时了解到的,一个小村落几十口人,在大水中全都离散了,其中有一家人极惨,聚集在一处高丘上躲避,结果那高丘底下不是整块的岩石,泥土被水泡松了之后,全部崩塌,就这么淹死在水里,一个都没逃出来。
他知道之后,唏嘘之余,也就顺手把这户人家当成了自己的出身来历,在到云楼之前,对于王瑞贤、王时敏等人都是这么说的,现在也是照说不误,否则石星派人去找这些人一问就穿帮。至于王瑞贤会说自己的坏话?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又没有多大的把柄在他们手上,正经是王时敏和王瑞贤他们有愧于心,揭出来徒惹了一身骚而已。
所叙述的重点,则是他在苏州时搞的一些事情,由此也解释了他能对日本方面的情报如此灵通的秘密,因为他认识了做日本走私买卖的商人呐!
大明海禁这么多年,江南民间搞走私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要是当地官府没有跟着分一杯羹,这买卖也不可能走得这么顺畅。至于大明国家税收那时候的人,有这个概念吗?除了以天下为己任的儒生阶层,其余的老百姓谁都没觉得这个国家是自己的,那是皇上的,有你平头老百姓的份吗?可笑的是,儒生阶层又是不交税的所以,大明朝要想收点税,那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