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香窃明-第1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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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王锡爵对于这个集团最大的威胁,还不是在于他即将获得的首辅权柄,而是在于他的人脉和人望。要知道,王锡爵自身也是出自江南苏州太仓县的,他的门生故吏之中,也有很多是江南籍的官员,所以王锡爵对于顾宪成一党,其实是有着釜底抽薪的效果,这才是顾宪成等人最为担心王锡爵之处。
到了门口,王子晋便不再去想这些有的没得,车到山前必有路,长考出臭棋,这都是前人金言,真的是想得再多,不如作对一次。他下了轿子,便发现顾允成就站在门房里等着,赶紧上前两步,连连作揖:“岂敢岂敢,有劳允成兄!”
顾允成见他来了,脸上露出喜色,拉着王子晋的手,一边往里走,一边道:“子晋兄来了就好,你我是一同跋涉江海之上,出使东瀛的同僚,这是非比寻常的交情,不必计较许多了!来来,随我进来,家兄和几位朝中贤长,都已经等着了。”
王子晋心说,你们不是在等我吧?我可是掐着时间,这比约定好的时间还早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呢!明显的,你们这帮家伙是在这里密会,商量今年要怎么和王锡爵打仗吧1
现在天气冷了,自然不能在上次那座庭院中相会,这次是在暖阁之中,炭火在地笼下烧着,整座暖阁里没有烟火味,却显得温暖如春。王子晋一进去,就觉得自己似乎是来错了地方,这那里是顾宪成家里,是火锅店吧?因为这帮大臣,居然是在吃火锅!
看着桌上的各色菜蔬,还有滚开的热气腾腾的铜火锅,王子晋差点以为自己到了东来顺了。他不禁有些担心,这木炭烧得这么旺,屋里又是这么多人,还是在冬天的暖阁之中,别吃到窒息,昏过去那么一两位,这乐子可就大了!
座中众人正在那里说话,还没有开吃,一见王子晋来到了,纷纷起身相迎,这一次的态度比上次还要亲近许多,甚至连赵南星的脸上都带着温和的笑容。所以政客的脸,真的是比川剧大师变得还快,只要你的身份够多,他就能变出足够的面孔来给你看。
一番酬酢,不必赘述,大家各自落座,王子晋的座位乃是主宾之位,左右坐着主人家顾宪成和主陪客的高攀龙,单单这座位也可见主人待客的一番苦心了。
少不得是酒肉开道,大家先敬酒吃菜,然后品尝火锅,王子晋吃这个原本是擅长,只可惜这时代似乎麻辣味的锅子还没有流行起来,他也不知道后来那些火锅店的配方什么的,那帮厨子一个个都搞得很神秘,想做也无从做起。况且这里是别人家,所谓客随主便,他就是想折腾也折腾不起来。
顾宪成家境并不豪富,算得上是个典型的乡下耕读的士子出身,这也是他能够得到许多同乡人支持的原因之一。不过,儒家所谓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这一顿饭中也显示了出来,起码羊肉什么的,质量确实够好,大概也跟纯天然绿色产品有关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这话才渐渐说得入港了,也不知是谁开的口,就说起了这次朝鲜战事的进展。大明军入朝已经快一个月了,到现在还没有正式展开攻势,座中的大臣们就有人对此颇有微词了,而且他们还不仅仅是发些议论,都指着和朝鲜战事有关的三个人要求解释。
哪三人?不就是王子晋,高攀龙,顾允成仨人。这当中,王子晋自然是重中之重,其余俩人都只是参与过出使,他是亲自上阵打过仗的,就算玉碎计划的详情,朝中官员一般还难以知晓,可是他先前在顺安之战中立功,早就是邸报通传了。
王子晋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今天他来应酬,既要和这些小东林党人们拉好关系,又要显示自己存在的价值,使这些人无法逼迫他去火中取栗,这中间的分寸,当真是很难把握的。说起朝鲜的战事,倒是个很好的切入点,他便三言两语,将朝鲜战事的关键所在说了一遍,重点当然是突出日本太阁丰臣秀吉的野心勃勃,顺便也将他那个“十万大军,水陆并进,一年之期”的战略决断给说了出来。
听到结束朝鲜战事居然要这么大的手笔,座中的官员们脸色各不相同。有些心思没那么复杂的,大概是考虑到现在朝廷的财用很不宽裕,刚刚打了宁夏一仗,就把朝廷的银子花的七七八八,这朝鲜一战的耗费只怕还要多过宁夏数倍,这可怎么好?尤其是要动用水师,那就更让人挠头了,再没有比水师更加吃银子的兵种了!
顾宪成和赵南星却是对视一眼,微有喜色。朝鲜战事打起来越艰难,其实他们的日子更加好过,因为这个责任,首先肯定是压在内阁和兵部头上,轮不到他们这些吏部和礼部为主的官吏来扛。相反,他们却可以让担任科道官的同道上书奏事,弹劾在朝鲜的大军统帅消极避战,靡费军饷却无能破敌之类的罪名,信手拈来,真是简单不过,说不定还能抓出个什么军中贪腐的大案来,来个敲山震虎?
说到底,这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了,目前主战的派别之中,就是皇帝和兵部为主导,别的官员都没有积极参与,所以他们可以不受政治牵连。官场上的事,就是这么古怪,是非曲直先别管,先想想这事和自己有没有关系,就算和自己没有多大关系,如果是关系到政敌派别的,那也是可以利用的嘛!
等到座中的议论告一段落了,顾宪成方缓缓开口道:“王大人畅晓兵事,诚为朝廷股肱!若是朝鲜大军号令,皆由王大人掌控,这一战想必会多几分成算!”
王子晋这心就是一跳,心说你忽悠谁呢,当我三岁小孩嘛?他当然明白,顾宪成这句话可不是说说好听的,这应该是他对自己意图的一种试探,如果自己点头首肯,愿意加入顾宪成的派别的话,他们说不定就会极力支持自己,在朝鲜这个局中获得更高的地位!
不过,你这招也不新鲜啊,之前皇帝都想让我去当监军呢,监军啊,那可是经略和提督之外,朝鲜的第三巨头了!这样的价码,你能开得出来么?就算你能开得出来,我都拒绝了呢!
王子晋摇头苦笑,在座中一片赞许声中道:“顾大人谬赞了!朝鲜之战艰难,并不在于大军统属不力,而是在于我军实力不足,以目下的兵力,加上朝鲜的地势,纵有孙吴之兵法,亦是无从施展,况且下官也只是书生谈兵,不敢言胜!”
一堆人纷纷帮腔,说着“王大人何必妄自菲薄”之类的话,让王子晋听着很耳熟,就跟后世的黑色幽默似的,什么“你可以的,我看好你”这类话,一听就是不怀好意啊,麻烦你们多用点心成吗?
顾宪成倒是没想到王子晋推托得这么干脆,他一时也有点拿不定,这到底是王子晋的假撇清,还是他真的没把握?“以王大人之见,难道说,这朝鲜战事就会如此艰难,纵然有绝世之智者勇将,也无法善后?”
王子晋决定把话再说得清楚一点:“列公,倭寇数十万大军,皆百年所致之精锐兵丁,绝非小寇可比,此诚大敌!国朝虽大虽强,然而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像现在这般瞻前顾后,小家子气的用兵,或许可以制倭寇于一时,然而要想胜的漂亮干净,那是绝无可能的!”
这话说得就有点重了,可是顾宪成却听得高兴起来。是他犯贱嘛?当然不是,因为王子晋这板子打的不是他,而是兵部和内阁那头啊!至于朝廷为何只能派出这点兵力来,顾宪成可是再清楚不过了,要不是他们一帮子大臣在那拼命叫着民生艰难了,财赋窘迫了,军费给不起了,大明朝何至于只能派出这么点兵力来对付倭寇?
当然,他们也不是瞎叫唤,眼下朝廷的状况确实是不容乐观,张居正时代严苛到极致的财政政策,这些年来松动了不少,财税的源头渐渐干涸,开支却是一天比一天大,这日子确实是不好过,当真是一分钱掰成八瓣花,打仗这种事,当然是能省则省了。
这就是官僚和武将的逻辑不同,都是看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在官僚们眼中看来,前线武将们嚷嚷着手里的兵力不够啊武器不够啊时间太紧啊,都是托词,都是借口,不是不尽力作战,就是想趁机多捞油水!至于前线到底是不是需要这么多兵力作战?他们才不管呢,反正他们也没发言权!所以只管使劲克扣,抠门到极致为止!
第六十三章REens。()
相对而言,王子晋的话他们都还算能听进去一点,这纯粹是亲疏有别,这座中的高攀龙和顾允成,和王子晋都是有过不少交往的,对于朝鲜战事也有相当的了解。这就是顾宪成为何要将自己的亲信派到使团中去的原因,你手上没两个说得上话的人手的话,就算是想要拿朝鲜战事做文章,给王锡爵找麻烦,又能有多大的说服力?
从高攀龙和顾允成的口中,顾宪成也早就了解了很多与朝鲜战事有关的事情,知道王子晋向来都是主张要大举对付倭寇的,这是他的一贯主张,显然不是帮着兵部那头说话。他点了点头,道:“王大人所言,可比金石!倭酋大兵数十万,离朝鲜又是一水之隔,确乎难以轻易了结。然则王大人,若是讲和,倭寇可以接受何种条件?”
王子晋心里一跳,讲和!这个词,他真是听得不要再听了,这一年来,他就是在讲和这件事上做足了文章,既要利用讲和这件事来为自己找到出路,又要避免陷入对外投降的罪名中去,说是殚精竭虑都不为过,要知道,他到现在两次出使,却一次都没有当正使,都是因为讲和这事是好做不好说啊!
现在顾宪成居然会提出讲和?这是什么状况?下一刻,他就明白过来,这才是这些东林党意想中,对于朝鲜问题最好的利用办法吧!
没错,就是利用,而不是解决。现在朝鲜的战事是由兵部在主导,背后是皇帝的意志,领兵作战的又是李家的李如松,说实在的,这一仗要是就这么打赢了,或许内阁可以从中获益不少,可是绝对轮不到他们!要想在朝鲜这个问题上扯后腿,他们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前线光靠打仗解决不了问题,然后再抛出和议,通过战略方针路线的根本转变,将这块政治蛋糕吞到自己的口中!
王子晋的心里,不由得一阵冰凉。这就是官僚啊,官僚啊!为了自己的私利,丝毫不管国家最重要的是什么,不管国家大事到底要如何解决,不管大义之所在!没错,大明朝通常的论调,都是对外强硬,一般来说主战是安全的,主和是会倒霉的,如果现在内阁和兵部之流主张用和议来安抚倭寇的话,这帮官僚们铁定是哭天抢地,指斥内阁和兵部对外屈膝投降,出卖国家有辱圣躬吧?
可是,现在主战已经轮不到他们了,为了给自己的政治对手找麻烦,他们就敢悍然推出主和之议来!而且,王子晋更可以想到,如果自己上了他们的当,被他们许出的种种承诺和好处给晃得花了眼,走上了主和这条路的话,事后铁定会被这些人过河拆桥,将和谈卖国的罪名统统推到自己的头上,让自己遗臭万年,就像历史上的沈惟敬一样!
在你们的眼中,我王子晋就是这么一个笨蛋,可以任由你们利用嘛?那也太小看我了吧!
王子晋心中冷笑不已,嘴上却是虚与委蛇:“倭寇贪婪无尽,得陇望蜀,我大明又势必不能将朝鲜的土地割让,这中间有些事,根本无法通过和谈来加以弥缝,所以下官想来,还是先打了再说,打出一个结果来,再通过和谈把这个结果确定下来,加以公布,才是正途。”你不是要问我的意见嘛?我就跟你来装糊涂,反正我一口咬定,就是要打,而且要打就是大打,别瞻前顾后的,也别想着光靠出卖点朝鲜的利益就能解决问题!
顾宪成极其轻微地皱了皱眉头,王子晋这招,其实也是在他的意料之中。说实话,他们当然是想通过王子晋,让朝鲜问题走上和谈解决的道路,可是这个人当真是不好利用的,从前两次他的作为就可以看出,对于和谈可能带来的政治风险,这家伙从来都是避之不及,现在朝鲜开战了,和谈也已经告一段落,王子晋终于可以堂而皇之地去打仗了,他对于和谈这件事,哪里还会上心!
他能用来拉拢王子晋的凭借,无非就是王子晋和王锡爵不睦,己方是他最有可能的依靠,如果惹翻了,自己这一派对着王子晋下手加以排挤打击的话,朝中更无一人会对王子晋进行回护,他那时势必会陷入万丈深渊!不过,这种手段相当不好,属于是最后的威慑了,动不动就对不跟自己同道的人加以打击的话,只会让他们这一派在朝中陷入孤立,那样的话,万一王锡爵突出奇兵,伸手拉了这个小老乡一把,岂不是弄巧成拙了?
所以顾宪成也是投鼠忌器,不敢轻易把彼此之间的关系弄僵了,对于王子晋的装糊涂,他一时无可奈何,就拿眼睛看隔着一个座位的高攀龙。高攀龙心领神会,伸手端起杯子来,跟王子晋对饮了一杯,方道:“子晋兄,你是深明兵法,也懂得倭情和朝鲜战事的关键所在,小弟自然对你信服。不过,眼下这朝廷的财用,可真是太窘迫了,而且这朝鲜一战,除了能维护大明的威望,也确实对我大明没有什么好处,这一战,能不能少花点银子?”
王子晋心中哂笑,正要忍不住讽刺两句,陡然闪出一道灵光来,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缓缓道:“高兄,你这话,小弟可就不能苟同了。朝鲜三千里江山,趁着这一战能拿下来的话,又怎么能说没什么好处?小弟,嘿嘿!”
嘿嘿?嘿嘿是啥意思?高攀龙是一头雾水,顾宪成可是听出了名堂。所以说,家庭出身还是很重要的,高攀龙家里是地主,对于商业利益不大敏感,顾宪成的爹可是做买卖的,他一听就知道王子晋言下的未竟之意了,这就是说,大明朝在朝鲜这次战事中,可以收获比名声和威望更大的利益!
这可立刻引起了顾宪成的兴趣。政治这回事,无非就是利益的分割,如果说朝鲜这里能够开辟出一块新的天地的话,那岂不是手中的政治筹码又多了一块?相比起一味地拖王锡爵的后腿,这个方向更让他心动啊!
心动归心动,还是要矜持一下,儒生就是这么一种人,嘴上是耻于言利,心里却始终盘算着,算小钱的是犬儒,还想着大义的就是大儒了。唔,别惊讶,不是每个儒生都不要脸的,很多时候儒家看似不谈利,实际上是因为他们的思想早就奔着终极目标去了,途中的小利有什么好盘算的?比方说现在,顾宪成在想到大明朝可能从朝鲜获得的利益时,他就不会想自己捞到多少,而是想通过这块的利益分割,自己可以在朝中拉拢到多少新的盟友,从而推行自己这一派的政治主张。
这就是老大帝国中央官僚的思维模式,边边角角的好处再多,抵不上在中枢的权力。事实上,他想得也没错,对于朝鲜这种处于中央王朝最大威慑之下的属国而言,任何利益都是被中央帝国控制住的。
所以,王子晋这么一说,顾宪成也觉得,如果真的能如王子晋所说,从朝鲜挖掘出更多的利益来的话,那比强行推动和谈路线岂不是要好很多了?说到底,他也不想走这条险路,王子晋这人也不是那么好利用的,偏生他最大的把柄,云楼那两千人,似乎又被皇帝给盯着呢,否则拿来要挟一下,倒也好用——唔,现在就不用琢磨了。
他停下筷子,座中众人都是合格的官僚,在这个场合没人顾着吃喝的,一只眼都盯着几个主要人物呢,一看顾宪成的动作,就知道进入正题了,立刻就全部安静下来。只听顾宪成冲着王子晋极其有诚意地说道:“王大人,朝廷近年来财用日渐窘迫,又连年用兵,早就是入不敷出了!朝鲜这一战,谁都想打好,打出我天朝上国的威风来,奈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若是王大人能够让这一仗打得更值得一些,还请开示一条明路。”
真没想到啊,我的刻剥朝鲜论,在这里找到了乐于倾听者!王子晋心中慨叹,顾宪成未必就是真喜欢搞殖民经济,他更多地还是想他自己的政治主张,但是从结果来说,他也是希望提出和现行的朝鲜政策不同意见来的,就是这一点,让自己此刻和他有了一点共同语言。
说到朝鲜的经济价值,这真的是没啥好说的。哪怕到了后世,这地方也没什么好东西出口,除了电子产品就是莫名其妙的文化产品,大明朝这会上哪里去找?不过,王子晋身为一个后世来的人,而且是商场人士,要是这么一块已经抓在手里的土地都榨不出多少油水来,那还混什么?
他微微一笑,道:“顾大人一心为国,拳拳之意,令下官钦佩!要说朝鲜这地方,也真是没多少好说的,历来都是我天朝赏赐得多,他们进贡得少,最得我大明官民欢心的东西,大约也就是朝鲜人参和折扇之类的手工艺品了。”
座中诸人都是连连点头,他们这个阶层,就是大明朝对于外来商品消化力最强的一个阶层,所以对于此类商品的需求,再清楚不过。朝鲜这地方太小,人口压力比大明朝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那些土地用来种粮食都嫌不够,还哪里有的富余来种别的东西?至于手工,那就更不用提了,单单是以进出口贸易而言,朝鲜真的是只有寥寥几样能够拿得出手的。
王子晋的第一步,也就是着眼在这几样上头。
第六十四章reenS。()
老实说,王子晋真的很有点不理解,大明朝明明现在很困难,为何不能从朝鲜那里索取更多,而要贴钱贴人地帮人家打仗?就算是出于自己国家的战略考量,也不能这么傻大方吧!
你要说朝鲜地方贫瘠,没有多少油水,那又是鬼扯了,再穷的地方,有这么多人口也是一种极其有用的资源了,在蒸汽机动力时代到来之前,人类社会的价值都是通过人的劳动来创造的,这人就是根本了,怎么能说没油水呢?
具体来说,王子晋的主意就是两个,一个是利用大明朝的武力,垄断朝鲜的土特产如人参等的收购,注意,是收购,都不是出口的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