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香窃明-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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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她也只剩一口气,可以说她的性命就是王子晋给的,这个名字,也是王子晋给起的。——就是起的时候很不负责任,王子晋随手指了个物件,就定了这个名字:那是口檀木棺材。
而自从跟随王子晋以来,这个年纪不满十二岁的小姑娘也是尽心竭力,不管王子晋开头显示出对于有人服侍的种种不适,以及自己服侍人的笨手笨脚,总之是坚持了下来,赢得了王子晋的信任。要说离开苏州城时留下了什么牵挂,也就数得上这个小姑娘了。
可是经历了几度生死考验,王子晋早已不是那和平环境下长大的青年,走了两步已经疑虑丛生:檀香,她是怎么知道我的行踪,又是怎么追上来的?岸上有陷阱?
他脚步刚一缓下来,檀香的脸色刷地就白了,脚下也不跳了,一双眼睛定定地望着王子晋,也不说话,就是那种能让人的心碎成八瓣的眼神。王子晋的心顿时就被揪住了一样,想当初,让他在潮水一样的难民中挑出檀香来的,不就是这样的眼神,仿佛将一切生活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的眼神?
这样的檀香,会背叛自己吗?
脚下微一踌躇,只听呼的一声,一条影子从身边窄到不能再窄的跳板上窜了过去,下一刻檀香已经落入那人的手中。此人身高超过了一米八的王子晋,在普遍身高不算太高的大明朝,绝对是巨人级别的标准,乃是一行中最具神力的护卫,名叫志村虎之助:是的,这是个日本名字,虽然他只是个被日本浪人收养的弃婴,根据王子晋的观察,十有八九不具备任何日本血统。
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原本就很纤瘦,又落在此等巨汉手中,是一种什么景象?起码,还没等王子晋开口,樊素在船上已经开始泛滥了:“哎呀,这是做什么?王相公,你这是造的什么孽哟!”
王子晋大怒,心说你这话说了等于白说,要是真同情檀香,你倒是让志村把檀香带上船来啊,在那边不痛不痒说什么风凉话!如今不管怎么说,志村已经控制了檀香,周围也看不出有什么可以人等,王子晋还是走下了跳板,到了檀香面前。
这个小姑娘,就这么一直定定地望着王子晋,一言不发,大眼睛里透出的眼神简直胜过了那张超级有名的希望工程宣传照,王子晋即便心中满是疑窦,也几乎要被击垮,只得狠心转过头去,沉声道:“檀香,你告诉我,你是怎么赶上我的?”
“呃呃”王子晋听见两声喉音,才发觉志村或许是用力过猛,檀香一张脸都有些憋红了,不假思索地上去扳动那粗大的手指:“志村,轻些,这孩子才十二岁!”
“哦!”志村忙松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好在他身高虽高,还不到丈二,摸摸自己的头脑不成问题。
檀香脱离了魔爪,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公,公子,婢子从文公子处,听说公子脱险了,就寻到云楼,后来听楼里的妈妈说,公子坐船走了,婢子问了文公子,说到这里是必停的,便偷、偷了一匹马,赶到这里,总算,总算是等到了公子。”
奇迹?阴谋?
王子晋怎么也不能相信。这是什么朝代?大明朝,不是一张护照,一个九岁小女孩就能周游十一国的现代欧洲。十二岁的檀香,骑着一匹好马,还是从文震孟手中得来的好马,就这么一路从苏州赶了几百里路,冲到了崇州码头?呃,还不是一般的码头,是水师码头?
信不信由你,反正我是不信!
阴谋,百分百的阴谋!他冷笑一声,冲着檀香道:“檀香,你家公子我,是死过一回的人了,你自己说,你这番话,我能不能信?”
檀香脸上好容易挤出来的笑容立时僵住,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也许,她扪心自问,也有些迷糊,这番话说给自己听,能信吗?
见她迟疑不答,王子晋更是冷笑,转身就要走,冷不防身后一声暴喝:“你这书生,好生凉薄!这小姑娘在军营外跪了大半夜,不停地磕头求咱们放她进来,说明了只等你一天,从我见到她到现在,足足一天加半夜,水米没进半点,换来的就是你这般冷眼么?果然负心最是读书人!”
却是一旁监督搬运的水师哨官横插了一杠子,看样子要不是王子晋身边站着个孔武有力的志村,他就要掳起袖子上来打人了。
然而这番话,只是更坚定了王子晋的判断:檀香在这里出现,就是个阴谋,大阴谋,你看,连水师官兵都被买通了!这么高的效率,不愧是盘踞江南权势滔天的太仓王家!
他一言不发,转身就走,那哨官火冒三丈,立马就要冲上来,被船老大眼疾手快一把抱住,好说歹说地劝住。
王子晋不管不顾,闷头走到跳板中间,忽听身后传来檀香柔柔的声音:“公子,你是不是不要檀香了?”
他顿住脚步,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只因他知道自己,若是对着那双令人心碎的大眼睛,不管再怎么无情,也不能说出决绝的话来。就那么站着,王子晋低声道:“檀香,我现在,不能相信身边的人,你也一样你回去吧,我家里剩下的那些银子,你都知道在哪里,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就这样吧。”
说罢,刚刚迈出一步,身后檀香的声音陡然尖利,陡然高了起来:“公子,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檀香了?!”
王子晋脚下一顿,随即又再迈步向前,心中亦是一分悲戚:其实,我本善良,是这狗日的世道,把我逼成了现在这样子,不能再相信任何人了,只能相信自己,只有我自己
只踏出一步,就听身前身后,船上岸上,大众齐齐一声惊呼,紧接着就是扑通一声!王子晋霍然回头,码头上已经空无一人,再也看不到那瘦小的身影!而脚下,跳板下,混浊的江水中,一丛黑发随波荡漾,依稀可见一双令人心碎的大眼睛,在波心荡漾,定定地凝视着王子晋,像是舍不得这人世的最后一眼。
“檀香!”王子晋大叫一声,脑子一片空白,呼地一声也跳进了水里。
第二十三章君心我心()
人,是捞上来了,几口水控出来,再灌下一碗姜汤,燃起个旺旺的火盆,按照医生的说法,檀香这条小命也算是保住了。可是,王子晋的烦恼并没有结束,眼下,他的烦恼以一种名为“樊素的唠叨”的形式出现。
“王子晋,你太没良心了!”樊素义愤填膺,丝毫不因为是王子晋亲手把檀香从冬季的水中捞上来这个事实,而对王子晋宽打几分,指着他的鼻子予以痛骂:“那不过是个还没成年的小姑娘,有些扬州瘦马也就那么大!她能有多少坏心眼,能怎么你?你就这么不待见她,非得要把她逼死么?退一万步说,你不要她也就算了,干嘛还去捞她?任她死在水里好了!”
王子晋皱着眉头,不说话。樊素所说的这些,也正是他所烦恼的。檀香能一个人找到崇州来,追上自己所乘的船,这里面一定有文章,用运气,用檀香自己的努力,都是解释不通的。按照之前所知的,檀香应该是从文震孟那里得到的消息,可是他了解文震孟,那就是个不怎么懂事,一心爱画画的小子,他有什么本事拿捏住自己的行踪?这个时代,可没有gps卫星定位导航!
说白了,檀香能在崇州追上自己,内中不知包含了多大的人力物力,谁给她,谁帮她?这些人的目的,不就是让檀香能跟在自己的身边吗?
王子晋的想法很简单,假如这些人对自己真是好心,又有这样的势力,在自己还在云楼的时候,派人来送个消息很简单吧?哪怕是通过檀香,也比现在简单多了,何必花费偌大的心力,来这么一出月下追韩信?
那么,如果对方是不怀好意,这檀香就不能留在身边了,哪怕她对自己没有坏心思,也一定会被人利用,否则那些人吃饱了撑着?!因此他觉得,自己在码头上对檀香所说的话,才是最佳的处理办法,把檀香打发回去,和自己没了关系,这小姑娘也就不会受到牵连,靠着自己留给她的那些浮财,应该能过上好日子。
可谁知道,檀香来了这么绝的一手,把自己的性命都豁出去了,大冬天跳到水里,这可不是会水不会水的事,看过泰坦尼克就知道,冻死一个人用不了半个小时,得了肺炎也差不多是不治之症。
眼睁睁看着跟了自己半年的小姑娘死在水里,这种事王子晋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于是他想也不想就跳了下去,一时冲动的后果,就是此时的一脑门子官司。
最终,还是只能无奈地长叹一声:“罢了!人命关天,救都救下来了,还想那么多有什么用?我这条小命已经两次被我捡了回来,大不了再多捡几次好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樊素正骂得痛快,忽然见王子晋改了面孔,还楞了一下,随即笑逐颜开:“对么,我说你也不是那么没心肝的人,总不会见死不救的。我看这小丫头实诚,不像是害你的人,怕什么?有咱们云楼护着你,谁想对付你都得掂量掂量,就这么个小丫头,翻不了天!咦,你的小命怎么是被你自己捡回来的,明明是跛爷给你捡回来的吧?”
王子晋懒得理她的絮叨,再说下去没准她就能给你把话题从檀香身上扯到她自己身上,然后问自己会不会跳到江里去救她别奇怪,这事樊素绝对干得出来,她对王子晋给她编的那个故事超级着迷,已经有点弄假成真的味道了,况且故事里的樊素也真的跳过江的。
“小生的故事编得太好,太有代入感了,尤其是对青楼小姐而言更是如此,这是没办法的事”王子晋暗地自我陶醉了一下,浑然不记得这本是自己抢占了正太冯梦龙的经典。他站起身来,大步走出船舱:“我去看看檀香怎样了,这从水里捞上来,不吃东西可不成。”
俩人一前一后,转到了后舱,檀香正躺在床上,一见到王子晋进来,也不说话,就那么抿着嘴,定定地看着他,眼泪无声地往下直流。
王子晋当即被打败,当初在一堆水灾难民之中挑出檀香来,就是败给了她这纯净无瑕又会说话的大眼睛,今日依然如此,不可阻挡啊!他大步走到床前,伸出手去摸了摸檀香的额头,发觉并没有发烧,算是放心了,至少不大会因此得了肺炎,便叹了口气:“檀香啊,是我不好,不该怀疑你”
话音未了,檀香那双眼睛里宛如朝阳初升一般,爆出万千光华,浑不若方才那心丧欲死的可怜样,颤声道:“公,公子,你还,还要我吗?真的还要我吗?”
王子晋又是一阵郁闷,对自己说我下辈子一定要做坏人,再也不当好人了,当好人实在是太累了,却还是点了点头:“要,我怎么会不要你?不过我现在也是寄人篱下,你就别说伺候不伺候的话了,还有,我现在是在青楼里面,这地方你一个小姑娘家不方便”
没等他说完,檀香一骨碌爬起来,抓住他的手连声道:“公子,我就伺候你,青楼我也去,我就伺候你,别的事我都不管,不问,方便,我方便的!”
王子晋心说这不胡闹么,有清白的小女儿家进青楼的么?你往后还嫁不嫁人了?不得不说,王子晋对于这小丫头是有感情的,倒不是说他萝莉控,王子晋的口味没这么重,而是自从他买了檀香以后,这小丫头伺候他是尽心尽力,让新时代的大好青年充分享受到了地主阶级的腐朽生活,成功地把他改造了,让他在安然享受这种腐朽生活之余,对檀香也是颇为怜惜,养只宠物还有人当儿子呢,何况是个活生生的小姑娘?
当然你也可以这么说,由于王子晋之前生活质量的提升,使得他对于这生活质量一部分也充满留恋,这一部分自然指的就是檀香——无非就是个说话方式的问题。
关于青楼适合不适合小姑娘这个问题,原本王子晋是想要对檀香再进行一番教育的,可是这其中不免就要涉及到青楼女子的身份地位问题。他现在在哪里?一艘满载着青楼从业人员,其中至少有三名现役从业女子的船上,这对于无疑是个敏感的话题,远的不说,身边就坐着一位,正在那准备瞪眼珠子呢,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谈这个问题?不合适,绝对不合适!
因此他也只好闭嘴,采取政治领导探望病人的标准口径:“你放心~安心养病~把身体养好了,组织上还是要给你加担子滴~不不,是我还是要用你滴!”
别人或许不习惯,檀香伺候了他半年,而且还是王子晋刚刚穿越过来的那半年,对于他的种种奇谈怪论,再没有人能比她更适应了。此时听到王子晋的话,檀香先是好笑,跟着就是一阵亲切,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见她笑了,樊素因为王子晋的关于青楼女子的不当言论而憋住的火也散了,王子晋也终于放下心来。不管怎么说,不管害自己的人想要利用这个女孩子做什么,看到她没事,会说话,会笑,以后还会长大成人,这总比看到冰凉的江水里一具冰凉的尸体来得好吧?了不起多加提防就是了,间谍还能被策反呢。
哭啊笑啊落水啊得救啊,外加奔波几百里的辛劳,檀香这会一松下来,真是支持不住了,扯着王子晋的手没一会就沉沉睡了去,睡着了也不撒手,王子晋轻轻掰了两下,发现她的手指骨节都凸出来,用得力气不小,心中一软,也就随她抓着了。
见檀香睡得熟了,樊素凑到王子晋的耳边,悄声道:“王相公,你现在不怕她是来害你的了?肯要她了?”
王子晋摇了摇头:“豁出命来害我?这小姑娘和我没那么大的仇,也没那么深的城府。我刚才不要她,只是怕连累到她而已,敌人既然处心积虑把她送到我身边,自然不会就这么算了。可是”他低下头去,看着自己握着的小手,声音越发低沉了下去:“既然她连命都可以不要,也就不用担心什么连累了,我和她尽力周旋,大不了就是一死罢了。可恨的是那些敌人,竟然连这小丫头都不放过,到底是谁,和我有什么仇?!”
声音虽然低沉,但其中刻骨的寒意,让樊素忍不住打了个冷战,看王子晋的眼神也有些变化。平日里相处,王子晋胸怀锦绣,谈吐不俗,对她是诸多相让,谈笑风生的,几时见他有过这样的表情?也是直到这时,樊素才知道,那一次雪地的死里逃生,在王子晋的心中到底造成了多么大的伤害!
情不自禁地,樊素伸出手去,两只手把王子晋和檀香相握的双手都包裹在内。花魁娘子望着新扎大茶壶,柔声道:“王相公,你别担心,有什么事,我,我们和你一起承担。”心里却是一阵发紧,要死了,差点说走了嘴,要说我们,不能说我
樊素啊樊素,你可莫要忘了那个怒沉百宝箱的樊素,男人是那么好信的吗?
在男人面前堪称身经百战无伤无损的花魁娘子,第一次为了一个男人忐忑起来
第二十四章朝鲜传变()
既然作出了决定,王子晋就不再迟疑,嘱咐檀香在这里好好养病,也就没他什么事了,哪怕他现在只是个新扎的大茶壶,对于檀香这小丫头还是有些心理优势的,总不成还守在病榻前伺候汤药吧?
出了中舱门,樊素正要拉着他走,却见云娘娘的一个贴身丫头秀儿站在那里等着,小姑娘十五六岁,精得跟个猴似的,笑嘻嘻地冲着王子晋道:“多事相公,事还真的多哩!这么小的丫头,我见犹怜呐,大冷天巴巴地追出几百里来,宁死也不肯走,了不得呐王相公。”
王子晋回报以同样的笑容,就是不真不假那种:“秀儿姐姐哪里话来,要是这丫头有你一半的机灵,我也不能下狠心赶她走呐,更不会弄得这么狼狈咯。”宁得罪阎王,莫得罪小鬼,这是古代人的智慧;宁得罪领导,莫得罪秘书,这是现代职场的血泪教训,两世为人的王子晋接受双重教育,怎么会得罪这个丫头。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秀儿丫头乐得前仰后合,连连摆手:“唉呦,王相公好甜的嘴巴,奴家可承受不起呐,娘娘有请,这便随奴家去吧?”
又有事了?王子晋心中大致明白,这次出来连夜赶路,云娘娘还没来得及找自己细说缘由,现在在崇州换了海船之后,顺风下杭州湾不过一天一夜的功夫,也该是谈这个问题的时候了。
云娘娘照样是那副绝对不难看,但是也绝对不会让人愿意多看的铁板脸,见他进来,倒是客气了几分,欠身示意他就座,王子晋斜了半个身子坐了,摆出一副接受领导谈话的架势,心中却有些小小郁闷,话说身为一个穿越男,各种福利待遇都不怎么样,遇到一个青楼的女上司,也不给人以什么遐想的空间,怎么平时读到的里,出来一个都是绝色美女呢?
云娘娘再厉害,也不是他肚里的蛔虫,怎料到他的念头能转到十万八千里之外去了?船舱中并无旁人,连她的姐姐,那位陈大娘娘,还有贴身丫鬟秀儿都不在,云娘娘的开场白就有些出乎王子晋的意料:
“王相公,这一次去了绍兴府,回来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不是重点抓好樊素周边的产品开发和传销事业么?这活可是个新鲜玩意,洗脑这种事别人是干不了的,就算要放手,也得至少开了一期班以后,等自己选拔出合格的讲师来,才不用亲力亲为。
传销和正经的商业推销,相差其实不是太远,因此王子晋虽然没真的干过传销,也能应付得来。但现在年还没过,前几天才跟云娘娘说好了要做的事,这是有什么变故?
事出反常必有妖,王子晋小心翼翼,他眼下可没有多少退路可走,惹翻了云娘娘,说得极端一点,人家可是海盗集团出身的,这船在大海之上,一刀砍了丢在海里,水花都没人看得见。
“开年过后,三个月之内,要把前次我所说的那个传销社给铺开去,这事娘娘是点头了的。只是一开始,要花些银子,也不能指望挣太多的钱”王子晋正在那里打预防针,云娘娘忽然切入道:“王相公,你近来遭人刺杀,似乎仇家已经找到了云楼来,这件事又是个要出去跑街的,不可能再躲在云楼里,这其中的安危,你可考虑过?”
王子晋一摊手,我怎么没考虑过,可是怕就有用么?哪怕躲在云楼里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