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昼行-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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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么?”
夜锦衣没有回答楚云棠的问题,可是楚修翳却是知道答案的。
不爱也不恨,没有任何的牵挂和感情,相忘于江湖。
可是,相忘于江湖却比夜锦衣恨他让他更为不安。
楚修翳苦笑一声,又继续梳着夜锦衣的头发,他低头道:“你这样,我很难过。”
夜锦衣无言。
她没有想到楚修翳会这样将自己的悲伤和脆弱赤裸裸地说出来。
有太多太多的人习惯了在自己在意的人面前隐藏情绪,或是难过、或是失措、或是惊慌,如果楚修翳选择用这种方式或是跟她吵闹,她也许会选择视而不见,也许会心安理得一些。
但是,当一个从不轻易说出的痛苦的男人对你说:“我很难过。”
那么你不得不相信,你是真的伤害到了这个人。
夜锦衣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也不知道如何去应对,她只是透过镜子看着楚修翳垂着眸子仔细地给自己梳发。
他梳得很认真,像是把心思完全放在了梳头发这件事情上,可是夜锦衣知道,他的眼睛有的只是一片虚无,给她梳头发不过是一种机械性的动作,甚至都不用大脑思考。
楚修翳将梳子放回梳妆台,垂眸道:“你好好休息。”
说罢,他便径直快步走出去,看也未看夜锦衣一眼。
夜锦衣看着镜子里楚修翳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门口,她才回过神来,将自己的领口拢了拢。
小草端着药走过来,就看到楚修翳从夜锦衣房间快步走出,脸色很不好的样子。
小草道:“哥哥,你怎么了?”
楚修翳停住脚步道:“没事。”
他又扫了小草手里的药碗,道:“这是给锦衣熬的药?”
小草点点头。
楚修翳道:“你进去吧,看着她把药喝完,她打小就不好好喝药。”
小草道:“嗯,放心吧哥哥,我先进去了。”
说罢,小草就端着药碗走进房门。
楚修翳并没有离开,他不停地在檐下徘徊,他是想离开,却始终放不下屋子里的人。
他知道他需要冷静,他知道夜锦衣不会轻易放下心结,他不能够心急,也不能够强求······
可是······
云郯快步走进来,看到楚修翳,忙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道:“门主,已经按你说的做了,无境山庄的人一定会相信夜锦衣已经死了。”
楚修翳扫了一眼房门,道:“我知道了。”
云郯也朝那方向看了一眼,道:“听说闻人落雪不见了,需不需要我带人去找他?”
楚修翳沉默一会儿,抬头道:“不必。”
云郯道:“不必?”
楚修翳重复道:“不必。”
说罢,楚修翳就转身朝着院门走去,沿着石子路,不知不觉他就走到了月心湖旁的长廊上。
在这个季节,长廊周围的树木花草都已经凋敝,一片萧瑟的模样,让人心里也生出莫大的伤感来。
楚修翳手抚着木栏杆,微微抬头深呼一口气。
他记得十二年前,就是在这里,玉展颜坐在轮椅上亲口对他说要取消婚约,却被他拒绝掉。
他知道那时候的玉展颜是不想连累他,不想成为他的负累,可是如今的夜锦衣已经绝情到连让他承受一切负累的机会都不给。
他知道夜锦衣的实力,他也知道夜锦衣绝对不会留在他的身边,可他不允许,他还有什么办法能留住夜锦衣,似乎除了让她永远依靠自己再别无他法。
他要留住夜锦衣,所以他不惜让夜锦衣下半辈子都拖着一副虚弱不堪的身体活着。
武功废了又如何,不能行走又如何,他更想看到这样的夜锦衣,这样她就永远没法离开他,这样她就永远要依靠他。
他会照顾她一辈子,他愿意做她的腿,她的手。
只要有他在,就绝对不会让夜锦衣受到一点伤害。
楚修翳这样在心里对自己说。
晚间,绝崖山庄陷入一片黑暗和冷寂。
夜锦衣并没有入睡,只是躺在床上盯着床帐上的花纹,她的眼睛布满血丝,一眨也不眨。
这张床,她已经十年都没有躺过,即使被褥,软枕,床帐都是崭新的,可她还是有一种回到过去的错觉。
可惜,物是人非。
无论她怎样做着不切实际的美梦,每眨一次眼,她就会想起曾经发生的一切。
她不是不想睡,而是不敢睡,只要她闭上眼睛,就会想到玉无痕临死前的模样,就会想到自己当年抱着玉琅宓那榫啊�
不,不只是这些,在这里,曾经枉死了百余无辜之人。
她不敢将蜡烛吹灭,只要房间陷入黑暗,她似乎就能看到许许多多的冤魂朝自己走来,她害怕,她不安。
自始至终,她潜意识里都觉得那场灾祸是自己引起的。
她觉得自己是罪人。
这种负罪感让她寝食难安,甚至每晚都在噩梦里惊醒。
“嘶嘶嘶~”
一条黑色的小蛇不知从哪里游弋到她的床上,在她的耳边嘶嘶地吐着信子。
夜锦衣侧头扫了这条小蛇一眼,便掀开被子,披上一件厚厚的斗篷下床吹灭了蜡烛。
“果然是你。”
闻人落雪坐在围墙上,状似无意地用手指绕着自己的白发,看着墙角下被黑蛇引过来的夜锦衣,轻笑一声。
月光洒在他的身上,让他更像一个清逸的仙人。
夜锦衣道:“果然是我。”
闻人落雪道:“不过看你现在的样子,这样活着的滋味怕是不好受吧。”
夜锦衣道:“的确不好受。”
闻人落雪道:“不过还好,你遇见了我。”
说着,闻人落雪就从围墙上跳下来,从头到脚看了夜锦衣一眼,又将目光锁定在夜锦衣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上,又摸了摸自己光洁的下巴。
闻人落雪道:“看样子,我今天要是不来,你明天早上可能就猝死了。”
夜锦衣道:“你如果是我,也会害怕阖上眼睛。”
闻人落雪点点头:“不错。”
说罢,他又环视四周,道:“如今的绝崖山庄从厨娘到管家全是无极门的人,楚修翳又对你看得这么紧,我要是带走你,明天早上这里上上下下怕是要乱成一锅粥。”
夜锦衣道:“也许还等不到明天早上。”
闻人落雪轻笑一声道:“乱就乱吧,人就是要多尝尝失去的滋味才会懂得珍惜,这叫欲擒故纵。”
说着,闻人落雪就揽着夜锦衣的腰,飞身跃出墙头。
冰冷的海水,涔冷的月高悬,烟气缭绕之中,一座孤岛被一片海水包围在中央,而三面是千丈悬崖,悬崖之上悬下百余条腕粗的玄铁链固定在孤岛四周。
水上停泊着若干小船,甚至还有一些船在夜色之中赶到小岛,还有一些匆匆离去。
岛上有一座巨大的宫殿,却有乌鸦盘旋,几乎遮蔽了岛上方的天空,显得阴沉一片,只有宫殿中的灯火若隐若现。
那是一个极大的宫殿,外层尽是各路机关,房间呈网状分布,六个方位都有进出的通道,通道上却不似里面那样金碧辉煌,反而阴森狭窄,时时有蝙蝠飞过,只有昏暗的火把灯光照明。
六条通道交汇处是整个宫殿的正中央,一个足以容下千余人的大殿,处处饰以白色纱幔和透明水晶帘,而东面的正位设着羊脂玉榻,榻上铺着狐裘,显得甚是奢华,台阶下的两侧铺着珍贵皮裘,专供人跪坐。
只是偌大的宫殿静悄悄的,显得死寂,但这大殿的正中央却站着二十多个男人。
这二十个男人皆穿着黑色袍子,披着黑色的披风,此时他们正笔直地站在大殿的两侧,面容冷峻,像是结上了一层寒霜。
除了这二十余人外,大殿正中央还有一个男子,不过他却比这二十多个人年轻了许多,面容还很青涩。
他们都在等一个人,一个对他们而言,等同于自身性命的人。
显然,那个年轻的男子并没有其余人那样沉得住气,他的表情漠然,却是不停地在大厅中央徘徊,时不时看向大殿进门的方向。
“咔。”
大殿的门终于从外面被推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射过去。
第九十四章 不是似乎()
夜锦衣,就在此时进来。
她的目光本来冷寂又幽深,如同沉积千年的冰雪,可在她走进来的那一刻,她的目光突然变得柔和又慈祥。
因为,站在这里的人不仅是她的朋友,更是她的亲人。
“恭迎主人。”
本是站地笔直的二十多个黑衣人见到夜锦衣走进来的那一刻,突然屈膝半跪在地上。
任谁也不会想到这二十余铁骨铮铮的汉子会一起对着一个年轻的女子叩拜。
可是这些男人偏偏只会对这个人叩拜。
夜锦衣的眼眶有些发红,顿在门口没有继续走进来的勇气。
近乡情怯,她无时无刻不在挂念着与自己一同坚守了十年的人们,可是如今果真见到了,她却又不知该如何面对。
闻人落雪从她后面走上来,扶住她的胳膊道:“走吧,他们都在等你回来。”
夜锦衣点点头,在闻人落雪的搀扶下缓步朝这些人走去。
而这二十多个男人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眉头也皱的越来越紧,而他们本来都是不轻易显露出任何情绪的人。
他们的心在这整整十年里早已经变得坚硬如铁,唯一能影响他们的就是正在朝他们走过来的夜锦衣。
他们是最亲近她的人,也是最了解她的人,所以他们如今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夜锦衣的不对劲。
何时,他们的主人脸色会这样苍白,呼吸会这样短促,身体会这样虚弱,连行走都需要有人搀扶了呢?
他们没有问,也不敢去问。
一直在站在大厅中央来来回回踱着步子的姬陵忙迎上来,扶住夜锦衣,道:“阿姐,这些日子你去哪里了?为什么会有传闻说你出事了?”
夜锦衣还没来得及回答,闻人落雪就抢先道:“你这个阿姐的确是出事了。”
姬陵忙道:“阿姐,你到底出什么事了?”
夜锦衣微笑着摇摇头,就朝前又走了两步,看着依旧半跪在地上的黑衣人,柔声道:“起来吧。”
没有人站起来,因为他们的心情沉重地厉害。
夜锦衣笑道:“怎么?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跪在前面的影虚道:“属下,没有保护好主人。”
夜锦衣伸手扶住影虚的手臂,道:“是我大意了,跟你们无关。”
夜锦衣又抬头看着跪在大厅里的所有黑衣人,提高声音道:“兄长们若是还不起来,那锦衣只能一起跪着了。”
说着,夜锦衣身子一矮,正要跪下去,却被影虚的大掌猛地扶住。
夜锦衣看着所有人重复道:“起来吧。”
“是,主人。”
也就在影虚起身的那一刻,他看到了夜锦衣手腕上的刀伤,若非他看到这伤口,他恐怕还不知道夜锦衣如今怎么会这么虚弱。
夜锦衣捕捉到影虚的目光,将手收回宽大的袖中,宽慰道:“一点小伤而已,有闻人在,就算我现在快死了,他也能给我救回来。”
抱臂站在一旁的闻人落雪闻言,挑眉道:“我可没这么说。”
夜锦衣笑道:“若是救不回来,你们杀了他就是了。”
闻人落雪忙道:“且慢,我能救,能救,被挑断手脚筋罢了,我再给你接回来。”
闻人落雪此言一出,本来面色已经平静下来的宿卫一个个又紧皱着眉头围过来,就连姬陵也忙走上来,打算抬起夜锦衣的手臂检查伤口。
他们中没有一个人不知道被挑断手脚筋意味着什么。
那代表着手脚尽废,从此武功尽失。
他们什么都可以接受,偏偏这一点不能够接受,只因夜锦衣是他们的希望。
闻人落雪感觉到来自夜锦衣的眼刀,忙拉过夜锦衣往大殿里侧走,边走边道:“我给你们主人看病去了,都不要打扰,天亮之前,我保准还给你们一个活蹦乱跳的夜锦衣。”
挂满白色轻烟纱帐的密室,处处透着说暮瘁N薹缱远缤咨牟ɡ饲岱雌鹄疵悦社午浚匆擦钊烁械轿蘧〉乃劳銎ⅰ�
掀开层层的白色纱幔,夜锦衣看到一张冰床。
那张冰床上此时此刻正躺着一个人,一个男人。
那个男子看起来还很年轻的样子,面色也很红润,身上还带着浓郁的异香,像是在沉睡。
绝没有任何人能想象到躺在这里的这个年轻人早已是个死人,并且已经死了整整十年。
夜锦衣走过去,坐在冰床的边沿,动作轻柔地握住那死去男子的手,小心翼翼道:“哥,我回来了。”
闻人落雪也坐在床沿,抬手搭上夜锦衣的脉搏,只片刻,他就猛地抬眸,盯着夜锦衣道:“你是被挑断了手脚筋,可是内力却不会有任何影响。”
夜锦衣敛眸道:“不错。”
闻人落雪道:“可你现在内力全无,跟普通人无异。”
夜锦衣道:“不错。”
闻人落雪道:“最重要的是,你似乎中了催情蛊毒。”
夜锦衣抬眸道:“不是似乎。”
闻人落雪道:“所以说,你的确是中了催情蛊。”
夜锦衣道:“不错。”
闻人落雪道:“你为了报仇已经不惜对自己下这种毒手?”
夜锦衣道:“救人而已。”
闻人落雪道:“我没听说有人听说为了救人而中了催情蛊。”
夜锦衣道:“你刚才不就听到了。”
闻人落雪道:“内力尽失也是为了救人。”
夜锦衣道:“不错。”
闻人落雪道:“你以前内力不弱。”
夜锦衣道:“不错。”
闻人落雪道:“不仅不弱,江湖上内力在你之上的怕是也没有几个人。”
夜锦衣道:“是。”
闻人落雪道:“这些内力是你这十年来依靠忘川吟不断挑战武林高手才修成的。”
夜锦衣道:“是。”
闻人落雪道:“可你现在为了救人不顾大局,内力尽失。”
夜锦衣道:“救人而已,何谈不顾大局。”
闻人落雪起身背对着夜锦衣,道:“那你觉得你现在还有价值吗?”
夜锦衣道:“你治好的我的手脚,我自然就有了价值。”
闻人落雪道:“你以为你可以靠忘川吟短期内提升内力?”
夜锦衣道:“我还没有那么自负。”
闻人落雪道:“那你何谈价值?”
夜锦衣道:“治不好我,你的价值又在哪里?”
第九十五章 未亮的灯盏()
楚修翳很早就醒了,或者说他一整夜都没有阖上过眼睛,他的眼睛里一样是布满血丝,但他的眸子却依旧冷锐,丝毫看不出疲倦。
他并非不累,而是不敢放松自己的神经。
自从夜锦衣重新出现之后,他才意识到只有夜锦衣在身侧的时候他才能睡得安稳,他是怕自己睡过去醒来,夜锦衣就不见了。
他不只一次地渴望过醒来后夜锦衣就躺在臂弯酣睡的生活,可是,这些现在对他而言,全都只是奢望。
他的床很大,可是他只是躺在床的边沿,给里侧留了很大的地方,那是给夜锦衣留的位置。
他相信,总有一天,夜锦衣会成为自己的枕边人。
天蒙蒙亮,楚修翳就迅速起身,打开房门走出去。
一炷香的时间后,楚修翳已梳洗完毕出现在夜锦衣的房门外。
他知道这个时间夜锦衣也许还并没有起床,可是他却想站在这里,他想让夜锦衣打开门走出来看到的人是自己。
他想在夜锦衣打开门走出来的时候,微笑着对她说:“早上好,昨晚睡得好吗?”
他想无论什么时候,夜锦衣先看到的人都是自己。
他想,只要他这样做,他们总是会回到从前的。
这是一种有些幼稚的想法,像是少男少女热恋时心里的小心思,可是如今楚修翳也想这么幼稚下去。
患得患失,这个本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词语,却解释了如今他这些称得上奇怪的行为。
楚修翳的嘴角突然勾出一丝柔和的笑意来,他甚至想好了夜锦衣会有怎样的反应,他想着以夜锦衣的脾气,可能也只是会不冷不热地对他回了个“早”字,亦或是连看他都不会看一眼。
即使如此,又怎样,他还是会对她付出自己的一切。
天又亮了几分,天边已经出现了晨曦,今天会是个好天气。
夜锦衣的房间里很安静,没有一丝动静,连灯都没有亮。
楚修翳面上的笑意却一点点消退下去,眉宇间也结了寒霜。
房间里的灯没有亮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因为很少会有人会在睡觉的时候还点着灯。
可夜锦衣就是这少部分人,至少在绝崖山庄的这段时间她是一个不能够独自在黑暗中停留的人。
可如今,灯灭了。
这代表什么?
“嘭。”
楚修翳眸子紧缩,突然抬脚猛地踹开房门,不知为何,门根本没有上锁,与其说是踹开了房门,倒不如说是他用脚推开了房门。
床上空无一人,被褥还算整齐,桌上的蜡烛还有长长的一截。
很明显,夜锦衣不在房间。
楚修翳扫了一眼房间后方的窗户,迅速破开窗户跃出去。
夜锦衣的房间后面就是后花园,花园里种植着成片成片的常青树,在草木凋零的寒冬,茂盛苍翠的常青树给这里增添了几分生机勃勃之意。
可此时,它们有了更重要的作用。
楚修翳跃出窗户,穿过一条甬道,就看到树下倒下的几个人。
那些是绝崖山庄的丫鬟,更是无极门的杀手,她们本来应该在这里秘密保护夜锦衣,可是如今她们一个个皆倒在了地上,没有了意识。
准确地说,她们已经死了。
她们的眼睑下面一片乌青,眼珠凸起,眼角还有乌黑色的血迹,很明显都是中毒而死。
夜锦衣去哪里了?
夜锦衣是自己离开的还是被人带走的?
如果是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