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行天穹-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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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来杀掉一个洞玄境界的武人太难了。
但此时的林万州,毕竟只是空有境界,已经算不上真正纯粹的洞玄境大宗师。
所以他退了这一步。
蓝袍人看见林万州的这一退,手指往后收,春草滑入鞘中,气机在下一刻倒转,他也借着这气机倒转之间,转手握住出鞘的秋萤。
秋萤往前。
一剑横出。
跨越了那么多年,跨越了那么一段恩仇。
诸多事。
一剑横之。
第105章 无首,兴盛,枳实与第一步()
赵凤迁忘记自己是在那蓝袍人说出了进来两字后,手指在楼阁大门上按住又松开重复了多少遍之后,才咬紧牙关决定推开那大门的,他在推开门之后见到的那一幕,也注定会在他心中留下不可抹去的影子,仿佛是生在太阳底下的稚童,在某一天突然见到那一轮太阳从天穹上砸落下去一样。
他看到的是,倒在血泊中的林万州,那双俯览过整个江南道的威严双眸已经失去了光泽,他两双眼睛都睁开,里头好像隐藏着许多未能说出的情绪,而林万州的身躯上面,有不下十处剑创,每一处创伤都是几乎致命的,深可见骨,甚至是直接从骨骼血肉中穿透而过,略微细长的伤口是来自蓝袍人挂在腰间左手边的那柄剑,而那深刻厚实的伤处则是来自他右手边的那柄剑。
没有待赵凤迁完全把那两柄剑的模样记录在脑海里的时候,那边站着的蓝袍人已经披上了外头那件更大的蓝袍,遮挡住了两柄剑的存在。
他戴着面具的脸上看不见神色,他转过头来,看到了赵凤迁脸上的不可置信,以及诸多情绪的复杂混合,声音中有微微笑意:“怎么,不相信眼前发生的事实么?”
赵凤迁恍然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叹道:“若非亲眼所见,我是真的没办法相信,你先前说的那些事情,恕我直言,我是作了两手准备的,第一种是建立在你杀死了宗主的结果上,而第二种则是你被宗主杀死的结果之上,当然,在之前我更倾向于第二种,尽管你和我说的是那么自信让我都不得不半信半疑,但毕竟我不知道细节,所以凭借你与我无二般的境界,以及那一抹比我厉害些的剑意,想要杀死一个洞玄境大宗师,我实在不能相信。”
带着面具的蓝袍人低下头,看着倒在地上已经再无生机的林万州,想到之前在两人对剑时,林万州后头陡然生出的一手几乎能够直接杀死他的隐藏后招,心有余悸,但当他的目光放在林万州已经开始从淡青转为惨白的脸上时,他用只有自己能够听到的声音长长舒了一口气,然后对赵凤迁说道:“尽管杀掉一个洞玄境界的宗师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但那也只是几乎而已,并非绝对,既然现在是我站在这里,那么你也就没有必要去作第二手准备,还是尽早想好如何解释这件事情,然后拿到宗主的位置才是关键。”
赵凤迁点头道:“这件事情,我已经想好,不需要很久的时间,现在完成就可以。”
“是么?”
赵凤迁一步走过去,站在林万州的尸体边上,然后恭敬地鞠了一躬,轻声道:“宗主,抱歉了。”
然后他陡然伸手,握剑,拔剑,出剑,动作行云流水又快捷如林间飞鸟腾起,在连蓝袍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他想做什么的时候,他就已经用剑割下了林万州的头颅!
蓝袍人看着赵凤迁,看着他那张还算是平静的脸,突然嘴角动了动,这个西峰宗的大弟子,看来不仅仅是对宗主的位置窥视已久,不仅仅是很想要除掉唯一拦在眼前的林万州,而且,这个大弟子的野心和狠心,从来都不是表面上看上去的那样简单,这个人,比他想象中的更加阴沉,更加野心勃勃,只可惜他走上了武人这条道路,若是从文当官的话,凭借他的手腕和冷厉,现在应该也是响当当的角色了。
赵凤迁手中提着林万州的头颅,看着蓝袍人,微微低首道:“现在唯一需要麻烦你的事情,就是请你随着我来,登上楼阁的最高处,面向整个西峰宗,你不需要说一句话,只需要站在那儿一会儿就够了,这也是先前我们说好的事情,现在西峰宗没有了那尊顶头的神仙,尽管以后也不需要神仙坐镇,但是,这神仙的存在,却是必不可缺的,既然没有神仙,那么我就为西峰宗捏造一尊神仙出来。”
蓝袍人突然说了一句:“别忘记了初衷。”
赵凤迁点头道:“那是自然,我说过的事情,不会翻悔,我要做的事情,只是改变而已,改变西峰宗只是第一步,在走出了这一步之后,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比如,改变正道,改变魔宗。”
声音很轻。
但与惊雷无异。
蓝袍人摇了摇头:“心思大是好事,但野心这种东西,也许的确能够造就一个人,但更多时候,其实都会毁掉一个人。”
“无所谓了因为,我知道我必须要做什么。”
“关于念想么?”
“是的,是从挂念传递下来的理想。”
赵凤迁推开楼阁大门,走出楼阁,外头站着的几位长老,看到了林万州的头颅后,都是眉头猛地一跳,但他们却没有做什么,也没有说什么,看来是心中早有领悟,蓝袍人看到这一幕,便知道赵凤迁原来已经做出了很多他都不知道的细微布置和准备,他在西峰宗里头关系网的渗透程度,也远远超过了表面上的那样,怪不得他会对自己能够在林万州死后当上西峰宗宗主一事有如此自信,这种自信,原来从来都不是没有道理。
在走上楼阁最顶端的那一座台子上时,赵凤迁感受到两耳边上有清风吹过,他手中提着林万州的头颅,步伐沉稳,走到了那台子的前端,低头,俯视下方西峰宗的广场全貌。
蓝袍人站在边上,按了按那剑痕面具,问道:“接下来,如何?”
赵凤迁还是俯视着下方,仿佛是贪恋着这种感觉,这种以前只有林万州才能拥有的统治感,他一只手握着林万州的头颅,一只手握着栏杆,紧紧抓着,好像是握着林万州曾经也这样握着的地方,用过去林万州这样握着的姿势,心中有许多莫名情绪涌上。
他转头对蓝袍人说道:“马上,几个长老就会按着我已经说过的意思,召集起整个西峰宗所有弟子,他们马上就会不知所措,站在这下面的广场上,我从这儿看着他们,就好像林万州在过去看着我们一样,这是同样的场景,但从来都不会是同样的心境,因为,我和林万州不一样。”
没有过多久,下头已经有许多人聚集起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西峰宗的弟子们站在下方的广场上,如同黑色的蚁群,从这里,可以看清每个人的面貌,可以看到弟子们脸上不同的情绪,也可以看到他们的位置,他们每个人的细小动作,这是从高往低处看的好处,这是只有站在统治位置,拥有权力的人才能品尝到的美味,赵凤迁的眼睛中,透出些许异样神采,只是在片刻后,他松开了栏杆,眼中的光彩也归于平静,他提着林万州的头颅,站在台子上,微微闭起眼睛,再睁开,喃喃说道:“我要的,不是这个。”
然后他看着下头广场上整个西峰宗所有的弟子,高声道:“看着我。”
所有人,都看着站在台子上的他。
然后他举起了手中林万州的头颅,说道:“然后,看着他。”
是一片寂静。
从这里,好像都可以听到下头所有人的呼吸声,那一声声沉重的呼吸,以及一声声吞下口水的咕噜声,西峰宗的广场上,人群如此密集,却是从所未有的寂静,好像任何一声言语,在此刻的西峰宗广场上,都是一声可怕的平地雷鸣,轰人耳侧。
宗主死了?
宗主死了!
那个洞玄境界,在他们眼中天下无敌的可怕宗主,怎么会死?
他的头颅,怎么会出现在赵凤迁的手上?
赵凤迁提着林万州的头颅,看着下头所有的西峰宗弟子,看着他们所有人眼中一模一样的惊异和恐惧,沉声道:“有人杀死了林万州,原因很简单,因为林万州是罪人,林万州滥杀无辜,凭着自己大宗师的境界,随意杀人不说,还妄图将整个西峰宗改变成他一人统治下的人间地狱,弟子稍微不慎,便会面临极为严酷的责罚,这些都需要改变,这些都需要毁灭之后的重建,于是,为了西峰宗,为了大家,为了所有无辜受害的人,毁灭掉由林万州控制的西峰宗,便是第一步。”
还是一阵寂静。
在片刻后,终于有胆子大些的弟子高声问道:“那么大师兄,宗主死了,以后的西峰宗怎么办?我们这些弟子又该何去何从?”
赵凤迁微微笑了笑,然后放下手中林万州的头颅,双手振起,眼中神光乍放,高声道:“以后的西峰宗,我不再是大师兄,而是宗主,以后的西峰宗,依然有大过和小过,但不再会有那么严厉的金条玉律,不再会有让弟子感受到绝望的严酷惩罚,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相对自由的宗门,所有人都可以随意阅读西峰宗书库中的秘籍书卷,所有人都可以自创剑招,随意切磋,所有人都可以在有事情的时候请假出门,练剑也不会占据一日几乎除了睡眠外的全部时间,而是改为在每一月布置一项任务,完成即可,每一月也会有一次宗主测试,大家可以各展才学,将心中领悟的剑道尽情释放,以后的西峰宗,不仅仅有罚,还有奖,自创剑招才学惊艳者,奖,勤奋练剑者,奖,为宗门作出贡献者,奖,以后的西峰宗,才算是一个有血有肉的,真正称得上好宗门大宗门的,西峰宗!”
广场上突然一阵骚动,显然是因为赵凤迁的这一番话,让诸多弟子都动摇了起来,因为赵凤迁说的那个西峰宗,不正是他们期望已久渴求到极致的那个西峰宗吗?
然后过了一会儿,终于有人问道:“那么,大赵宗主,究竟是谁杀了前宗主?”
赵凤迁身边,走出了一个蓝袍人,戴着剑痕面具。
赵凤迁看了一眼蓝袍人,然后对台下的众弟子说道:“杀掉林万州的,便是此人,我没有资格评论这个人,也没有道理在这里说些什么,如果说我的目的是拯救已经腐朽的西峰宗,那么这个帮助我完成了拯救第一步的创生之人,便是他。”
蓝袍人站在这里,一时间没有说话。
然后仿佛是感觉到了自己该说点什么,他微微咳了两声,对台下密密麻麻的西峰宗弟子们说道:“我杀死林万州,是因为我的私事,与他之间的恩仇,我不知道西峰宗的具体状况,但我也知道,你们西峰宗弟子渴望的东西,所以,我希望,你们以后能够过得更好,我记得我在不久前和你们西峰宗的几个弟子一起偷偷溜到山下去喝酒,他们说日子过得很不好,但也只能这样过下去,我记得我说过,你们会过上你们想要的日子,现在,也许已经实现了,以后的西峰宗,说句实在话,我也很期待。”
赵凤迁突然转头,看着蓝袍人,高声问道:“这么久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既然你是新的西峰宗的创生者,那么,敢问大名?”
此言何意?
蓝袍人心弦一动,沉默了很短的时间后,答道:“我叫枳实。”
杀死林万州的关键所在,就在于那九转丹的材料,其实正如之前所说,灵丹妙药与剧毒药物之间的差别很多时候就在于那么一两种药材的变化,而把林万州所期望的九转丹变成杀人毒药的关键材料,就是枳实。
赵凤迁看着这个明显是化名叫枳实的蓝袍人,拱手道:“愿枳实兄,助我西峰宗!”
台下是一片沉默。
然后赵凤迁再拱手,再道:“愿枳实兄,助我西峰宗!”
然后。
台下,广场上,数百西峰宗弟子,在同一时间,同一刻,从口中说出了同样一句话,所有人都拱手,向着这个其实在新的西峰宗最开始,真正改变了西峰宗格局的枳实,向着他的蓝袍,他那戴着剑痕面具看不见的脸,高声道:“愿枳实兄,助我西峰宗!”
也没有人理会在场有几个西峰宗弟子,像疯子一样大声呼喊着,刚刚枳实口中说的那几个一起喝酒的弟子就是我们啊,就是我们啊!
有时候骄傲就这么简单,快乐也就这么简单,不是么?
这一天,注定是不普通的一天。
在这一天,西峰宗的宗主从林万州转为赵凤迁,也代表着西峰宗真正走出来要成为江南道甚至天下巅峰宗门的第一步。
这一天,是赵凤迁走出了,将要改变他理想中一切的第一步。
这一天,到之后的某一天,枳实这个名字,将要在天下人的耳畔响彻。
第106章 致十年前的自己()
西峰宗外,有一片树林,树林的后头,也是一片树林,由于西峰宗的位置处于江南道偏西,多少沾着些西宁道的味道,在几片连绵的树林后,是一片荒野,没有多少绿色,一眼望去,都是由黄土和块块散乱堆砌的石头铺就,这里与江南道的大致风光完全不同,仿佛是给人在西北凉州道那边的感受。
余锦走在荒野上,他摘下了那张剑痕面具,脱下了披在外头的那件大蓝袍,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的灵光宗弟子,完全与之前那个在西峰宗被当成了创生神仙的枳实仿佛两者,他一步一步走着,走得很慢,步履间有些蹒跚,好似只要一个不留神就会摔倒在地上。
他在西峰宗中,在布局杀死林万州时,那颗九转丹的剧毒其实早已侵入了他的体内,只是他先前是凭着那残留的东吴气运强撑着,加上他对于赵凤迁这个人根本没有办法谈得上有多么信任,若是他表明自己是身中剧毒,也许赵凤迁就会马上推翻之前的造仙计划,把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和唯一了解全部真相的他直接抹除,他没有理由不认为那个心思阴沉到极致的赵凤迁不会这样做。
但如此强撑,那残留的东吴气运也无法抵御住九转丹剧毒的继续侵蚀,走在荒野上,感受着两鬓旁掠过的春末和风,余锦的神念仿佛是那深宵烛火明明灭灭,他感觉自己很累,是那种只要一闭上眼睛也许就会再也没办法睁开的累,所以他忍受着一切,继续往前一步一步走着。
荒野上脚底旁的石头很是坚硬,脚踩过去,那石头被脚尖一踢,看起来都觉得很疼,但是余锦真的感受不到一点的疼痛,他的脑海一片空白。
在恍然间,好像有许多许多的事情从脑海里一瞬划过,是岁月中光影不断流逝的痕迹,是经历与心境之间那难以言喻的点滴关联。
从那小河庄里的幼稚小童,但经历了父母死在眼前的一瞬间成长,再到后来教书先生收留他教导他如同儿子一样养育着他,然后呢,是认识了那个挂酒壶穿草鞋的邋遢老头子,以及那个勉强算得上师姐的陆姓女子,后来教书先生走了,自己离开了小河庄,考取功名,却因为急需用钱给教书先生收葬,跑到扬州城当了个客卿错过了省试机会,再后来,那一座府邸垮了,自己成了个小混混,认识了林堡。
再认识了叶苏绍,宁天,萧有墨。
还有那个记忆片段中,停留得最久,也最深刻的沈寒,她撑着伞,冷淡的眉眼平静,那间小茶铺里,有饭菜的香味从窗口淌出。
一切都是转瞬从脑海中像是河流一样流淌过去,好像记得有人说过,人生本来就是一条长长的河流,只是有人逆水,有人行舟,在这条河流里,从来没有人可以静止,无论随波逐流还是逆流回溯,都是在动,都是在变化着,都是在不断地改变着或者被改变着。
突然眼前的场景好像变化了。
余锦的眼皮子在打颤,他只能模糊感觉到,眼前的荒野好像在自己的视线从漆黑到明亮的那么一转瞬,完全地变化了,他本来此时由于剧毒的侵蚀已经对视线前的东西没有了什么感觉,但是这变化实在太大了,连他此时的状态都能够发觉出来。
他停下缓缓移动的脚步,站在那儿,面露疑惑。
荒野不再是荒野,而是空旷的虚无。
这种虚无是真正的虚无,一切就和他脑海中的空白一样,什么都没有,地上的石头不见了,扑面而来一眼望不尽的黄土也不见了,那后头好像朦胧的树林也不见了,一切,都不见了,他不知道是否是因为他的经脉和神念都已经被那九转丹的剧毒给侵蚀到会让他产生幻觉,才会看到眼前如此玄妙的场景变化。
余锦站在这片虚无中,心下茫茫然,然后很快的,吐出了一口鲜血,他捂住嘴巴,痛苦地咳嗽了两声,再摊开手掌,看到一片略带黑色的血腥。
他心知肚明,自己此时已经支撑不了多久,那残存的东吴气运已经无法抵御住九转丹剧毒在体内经脉间翻腾,他现在是真正的绣花枕头,看起来像是个武人,但其实与当时死在他手下的林万州一模一样,空有武人境界,并无半点气机可以运转,否则他最起码也应该可以走过这片荒野,走到灵光宗附近,只要走到了那儿,也许一切就有转机了,可是现在呢,真的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他连抬脚都需要耗费体内几乎全部的精力,完全凭借着那不想死和不愿意去死的毅力,在往前一步一步前进着。
他不想死。
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完,他的一生其实还很长,他刚刚才完成了他最重要的一件关于复仇的事情,他还要去京都,还要走过江湖,还要看看这个天下,还要完成那个对葬在扬州春堤对岸女子的承诺,想到这里,他一下子头脑变得清明了些,想起了那个还在灵光宗里的姑娘,心下先是一暖,然后再是一酸。
眼前的虚无,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
余锦抬起头来,稍微强迫自己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这个人,然后不自觉得后退了一步,他明明已经没有了这样快速行动的力气,但这一步仿佛是先天意识,是面对着莫大恐惧和震惊时,手脚不由自主会作出的反应,与体力无关,他的眼中满是惊恐,看着眼前的人,不可思议。
因为这个人,就是他自己。
对面的余锦微笑着,穿着一身黑衣,那张俊美的脸庞不似他此时的年轻,多了许多沧桑意味,两鬓的黑发也长了起来,落在下巴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