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煞七十二变-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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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样不正像是庙里的一尊神像?
城隍?!!
一个激灵,像道炸雷,从尾椎直窜天灵。
他踉跄着退了几步,便神色一凛,三步并作两步凑到白莲左使跟前,小声而又急促地将自己的猜想细细说了一遍,而后也不管周遭人的脸色,就在赖在左使身边不动弹了。
此地固然诡异凶险,但堂堂白莲教少主怎么会没有脱身保命的法子。先前死的那几百号教徒,不过是些喽啰,死了也就死了,可眼下聚拢在他身边的,却是白莲教多年积累的精锐,左使是不会不管的。但自个儿这个新附之人,那可得另说了。
所以成梁是打定主意,紧紧跟住这白莲左使,如此才有一线生机。
成梁猜的没错,白莲左使的确留有脱身的法子。但成梁也想差了一点,不论是先前死的几百号教徒,还是当下剩下的十几个高手,在这左使眼里都是可以舍弃的炮灰。
之所以不抽身而退,一来是有所依仗,二来还是为了白莲圣女。
白莲教丢了圣女的消息早就传遍了江湖,为此道上已是暗波涌动。这段时间,他一路追索燕行烈的踪迹,同时也不晓得斩断了多少其他势力伸来的爪子。眼下好不容易快要夺回圣女,若是就此放手,日后不知还要横添多少波折。
如此,怎么能轻易罢手?!
只不过鬼市,不!
他扫了眼对面笑得轻佻的书生。
尽用半真半假的虚言糊弄,这哪是什么鬼市,分明是一座鬼城!还是城隍亲自坐镇的鬼城!
而且
他又小心打量起店家。
呵,这主人家八成就是眼前这位了。
白莲教众惶惶不安,带头的左使犹疑不决。
那书生又慢悠悠说起了话。
“哎,这不听本人言,丢命儿就在跟前。”
书生手上拿着颗胖和尚先前洒落的舍利,摇头晃脑的像个书呆子念经:
“莫道是鬼市就可小觑,先贤有云: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这鬼市凶不凶险,还得看里头的鬼厉不厉害。探过些蛇窟,捅过些鼠窝,就自以为能闯龙潭虎穴。”
书生把手头的珠子弹飞,对着席上另外两人笑道:
“岂不可笑?”
大胡子板着脸点了下头。李长安附和之余,接过了话头。
“确实可笑。”
只是话锋一转,又好似在给对面支招。
“不过既是鬼市,便会有鬼市的规矩,既然有规矩,照着规矩做事,大抵也可安然无恙。”
人什么时候最慌张无助?
大抵是其人最重视的又或者最为依仗的东西,突然就没有了。譬如官迷丢了官,剑客折了剑,青楼里的花魁没了俏脸儿。客栈里这帮白莲教高手,平日仗着法术,没少为非作歹。如今身处鬼蜮,还冷不丁发觉本事不顶用了,一个个早已是心乱如麻。
猛的听到了李长安这一句,个个都支楞起了耳朵,连那白莲左使也是目光闪动。
三人自是把这情形看在了眼里,悄然对了个眼色,书生就继续接口说道:
“道长所言无错“说着,他慢吞吞举起根手指,“却想差了一点。”
“请说。”
“你若是此间主人,有人抢了你的庙宇,杀了你的仆人,夺了你的妻子。如今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正好落在你手上。”
书生故意咧嘴笑了几声,又意味深长地瞧了眼那店家,这才说道:
“你还会同他讲规矩?”
道士答非所问。
“难说,贫道向来不规矩。”
坏人庙宇,杀人仆从,夺人妻子。
一字一句都像铁锤砸在成梁心头。
特娘的!每一样都与他脱不了干系。他只有悄悄挪动脚步,争取离白莲左使更近一些。
忽然间。
兴许是书生的挑拨,又或许是左使漫长的犹疑,那店家似乎等得不耐烦了,他上前了一步。
“客人,打尖还是住店?”
还是这一句,连语气都没有丝毫的变化,白莲教的高手们却被吓得齐齐后退了一步。甚至于,成梁还闻到了一股子尿骚味儿。
他回头一看,娘的,还是他的手下。
这名镇抚司的番子瞧着自个儿长官看过来,一张尖嘴猴腮的脸上眼珠子直打转,哆嗦着指着大堂里面,委委屈屈唤了声:“大人”
成梁忍住恶寒,循着方向,扭头一看。
咯噔!
心脏都顿了半拍。
周遭的喧闹一刻也未停止,唱曲儿的依旧唱曲,吆喝的依旧吆喝,然而不晓得什么时候,客栈里的士子、优伶、酒客、伙计,乃至于街上的行人,虽然都在做着自己的事情,却悄然把面孔都转了过来,一双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白莲教的众人。
厉相已显,将要噬人。
而就在此时。
白莲左使却忽然笑了起来。
他上前一步,到了店家跟前。
“少主”
身旁的老者面露担忧。
“无妨。”
他摆了摆手,神态从容。
他看明白了!
早在书生和道士一唱一和的时候,他就注意到大胡子手中一直捏着酒杯,从始到终不曾放手,连指甲都因发力而变白,显然是紧张到了极点。
别人眼中他犹豫不定,实际上,他一直在暗中观察。
而就在方才,城隍一再相逼,自个儿作势欲退的时候,燕行烈虽然不动声色,手上却松了力道,显然是松了一口气。
书生和道士都是狡诈之徒,不可轻信,但燕行烈却只是一介武夫,没那么些弯弯曲曲的心思。
白莲左使哪里还不明白,这三人分明是故作镇定,虚言恐吓想吓退自己一行人。
既然对手想要自己走,他偏偏就要留。
这鬼市固然凶险,但对方既然敢进,其中的门道自然是清楚的。大不了,他们做什么,自己等人也跟着做什么,只要挨到天亮,鬼市自然消散,介时看他们还能玩儿出什么花样。
打定了主意,这年轻的白莲左使洒然一笑,抖开手上折扇,露出几分浊世翩翩佳公子的模样。
“城隍,呵店家还不看座。”
语罢,笑指对面三人,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说道。
“那一桌客人要的什么,我们就要什么。”
“好嘞。”
店家答应一声,又变回了滑稽谄媚模样,招呼伙计张罗起座椅,好似真就是个寻常客栈老板,只可惜门外那滩血还红得刺眼。
白莲左使回头嘱咐了几声,居然就施施然到了三人桌前。不管三人警惕戒备的目光,抬起双手又转了一圈,示意自己没有动手的打算,这才把折扇收起,往手心里一敲。
“扰了三位雅兴,不过我手下人数颇多,店里的桌凳恐怕不够,我看三位这桌还有空位,我就厚颜”
说着,自顾自便坦然坐了下来。末了,还故意问了句。
“对了这总不碍规矩吧?”
三人面面相觑。
九十四章 图穷匕见()
这店家也是个促狭鬼。
白莲教二十几号人,给安排了六张桌子,挨着李长安这桌散布开,正好把三人围在了正中。
他自个儿搓着手,笑吟吟侍立在一旁,活像个等着傻兔子往树桩上撞的农夫。
这般做派,场中双方反倒愈加不肯动手,只剑拔弩张地僵持着。
里头的优伶又换了个曲儿,拨弄着琵琶,声音幽幽往这边飘。
“行至上留田,孤坟何峥嵘借问谁家地,埋没蒿里茔”
哀戚的歌声里,书生忽而一笑:
“郎君既能纡尊降贵,我等自无不可,不过么”他捏起杯子,“诚恳”说道:“堂堂白莲教的少主人,随着我一穷措大吃桌残羹剩饭,恐怕跌了脸面吧。”
左使扫了眼桌上丁点儿没动的菜肴。
“不打紧。吃什么喝什么不重要,关键得看人。”
“说得好。”
书生一拍手。
“既然如此,我等也不能吝啬,这样”
他对着店家招了招手。
“店家!”
“来嘞!”
“把这一桌菜都给我撤了。”
他迎着六桌人,二十几双眼睛,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说道:
“我要重新点。”
不是要跟着做么,那便瞧仔细了!
不多时,李长安三人桌上便撤得干干净净。
迎着那些个或森冷、或愤恨、或仇视的目光,书生坦荡荡挺起胸,抬起根手指点起了菜。
“白切猪头肉。”
话音刚落,旁边桌子上的老者立刻就跟着喊了一声。
“白切猪头肉。”
“羊脂韭饼。”
“羊脂韭饼。”
“蒸浑鸭。”
“蒸浑鸭。”
书生点个菜名,老者就跟着喊个菜名。不多时,七张桌子上便摆满了一模一样的酒菜。
蒸煮煎炸,荤素俱全,香气四溢。
场中人本就折腾了一整宿,吃够了风雨,哪个不是又累又饿。如今一桌子丰盛的酒菜就在眼前,任谁都在暗自吞口水,但却是谁也不敢下手。
这鬼市的东西,谁敢乱吃?
可谁也不舍得不吃,也不敢说不吃。谁晓得这店家或者说这城隍爷的客栈,定下的是什么规矩。
吃了会怎么样?不吃又会怎么样?谁都不晓得。
一帮人只能把眼珠子牢牢挂在那书生身上,都是老江湖,也都看出来了:大胡子、道士、书生,三人里真正懂得这鬼市门道的,就是那书生。
要说这白莲教的二十几号人都是天下有数的高手,虽然在这鬼城客栈中神通不在,但声威犹存。一般人在这众矢之的,恐怕是手足战战、不能自已。
但这书生却悠闲得很,慢条斯理的挽了挽袖口,这才慢悠悠端起了酒杯。
哦,要先喝酒!
那边的白莲教众人立刻是有学有样,齐刷刷地就把杯子给举了起来。
然而这边书生摇了摇头,又把酒杯放下。
那边白莲教众人便赶紧把杯子一扔,好像上面长了刺。
书生夹起筷猪头肉;白莲教众人就跟着去夹猪头肉。
书生扯下根鸭腿;白莲教的众人便齐刷刷去抢蒸熟的鸭子。
书生放下斯文,甩开腮帮子风卷残云;那边的教众就露出绿林好汉本色,在饭桌上抢得兵荒马乱。
而就在这一帮子人吃得满嘴油光的时候,一个煞风景的声音突兀响起。
“哐。”
却是李长安抄起筷子没夹菜,反倒无礼之极地敲起了餐盘子。
“且慢。”
“怎么?”书生“好奇”问道。
李长安没急着作答,等着二十几双眼睛都看过来了,这才扯了扯嗓子,作出“疑惑”的神色。
“这既然是在鬼市中开的客栈,卖的东西当然是给鬼吃的。可这鬼吃的东西,人也能吃?”
一句话说完,白莲教中立刻有人面露讥笑,这道士还一惊一乍地想着虚言唬人,那书生不也吃
“道长提醒的是,确实吃不得!”
没想到书生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一展袖袍,从儒衫宽大的袖口中掏出了个盘子。
只见,他之前“吃”下的东西,一样不落,全在那盘子里堆着。
一片死了也似的寂静。
白莲教的高人们个个木若呆鸡,配着一个个塞得鼓囊囊的腮帮子,看来分外滑稽。
“噗哈哈哈!”
一直一语不发只蒙头喝酒的大胡子,耸了耸肩,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道士赶紧递了个眼神,别忙着笑,这戏还没唱完呢。
他憋住笑,理了理嗓子。
“都说鬼吃穿用度,都是用阳间事物幻化,贫道见识浅薄”道士就着筷子,扒拉着桌上的肉食。“书生以为这些吃食,本来面目究竟为何?”
“兴许是人肉?”
有人松了口气。
“还是死人肉。”
有人在干呕了。
“长了蛆、发了烂、流了脓的死人肉。”
这下,全都在扣嗓子眼了。可书生与道士一唱一和,兴致正浓,仍旧不依不饶地耍嘴皮子。
“带着尸毒。”
“吃了怎么样?”
“肠穿肚烂,一命呜呼。”
“还好,我没吃。”
“我也没吃。”
“傻子才吃。”
“笨蛋才吃。”
两人一唱一和,心满意得地相互敬了一杯,浑然不顾二十几号人正扣着嗓子眼,眼泪鼻涕一并涌出,却死活吐不出东西。一时间,干呕声不绝于耳,连优伶的弹唱声都给压住了。
许久才缓过劲儿,但是,道士又说了声。
“且慢。”
白莲教众人闻声打了个颤。
“菜吃不得,这酒还能喝么?”
众人齐齐盯着酒杯子,书生嘿嘿一笑。
“道长多虑了,若是有毒,咱们三人先前喝了许多,早发作了。”
这话入了耳朵,白莲教众人稍稍安心,却也不敢全然相信。这次不看书生了,这厮会戏法,焉坏得很。改盯着道士和大胡子,眼瞅着两人真真切切把酒杯挨上了嘴,又明明白白瞧见了喉头滚动。
一个个这才抄起酒水往肚皮里灌。先前一番干呕,是什么东西都没吐出来,虽然并无什么生理反应,但总有些心理阴影,杯酒下肚才好受一些。
就连白莲左使也是面色铁青,勉力维持着从容不迫的风度,斟了酒,才嘬了半杯。
“哐。”
那可恶的道士又敲起了筷子。
“慢着,还是不对。”
“怎么说?”
“咱们这酒好像是自个儿带的。”
“也对。”
“那店里上酒是啥?”
“兴许是蛤蟆尿。”
“吃了怎么样?”
“肠穿肚烂,一命呜呼。”
“还好我没喝。”
“我也没喝。”
“蠢材才喝。”
“傻瓜才喝。”
“你娘咧!”
白莲教这帮人都是绿林里的豪杰,哪个没个几分脾气,这三番两次的洗涮,哪里还忍耐得住。立时有人操着污言秽语拍案而起,只是一旁的店家把目光幽幽往这边一递,那火气便被这一盆冷水浇灭,讪讪又坐了回去。
就连白莲左使也是气急,那点儿刻意维持的风度也不见了踪影,陶制的酒杯在他手里粉身碎骨,锋利的碎片刺破手掌,混着嫣红的酒水洒了一地。
他死死盯着三人。
“几位还有什么见教,不妨一并拿出来!”
虽然对方已经气急败坏,但三人,尤其是书生不是什么见好就收的主。
“见教不敢当,不过鄙人还真有”
“怎么?”
话没说完,白莲左使目露寒光,语气不善地出口打断。
“菜不能吃,酒不能喝,难不成这凳子也坐不得?!”
“哪里的话?”
书生笑呵呵摆了摆手。
“说来惭愧。”
他嘴上这么说着,脸上可没半点惭愧的意思。
“近来囊中羞涩,我等这一桌子的酒菜钱还可勉力支付”
说着,书生唤来了店家,问起了这一桌子酒菜作价几何。
那店家拿起算盘一阵拨打。
“二两银。”
书生二话不说,便从怀中抽出两张黄纸钱,折叠成元宝就递了过去。说来奇怪,在书生手上还是纸钱,到了店家手里就变成了两锭银元宝。
罢了,他挨个指了指周边白莲教的六张桌子。
“左使属下的那六桌子酒菜,我就无能为力了。”
“不劳破费!”
虽然晓得这其中必定有鬼,但白莲左使还是示意老者结账。
然而。
老者手里拿出的银子,落在了店家手上,赫然成了几块碎石头;他又换了黄金,结果成了黄泥块;不得已筹集了铜钱,还没递过去,就成了一捧烂树叶。
“小生意不容易,客人就不要开玩笑了。”
店家声音幽幽,而在场中的白莲教众是冷汗直冒。
于是,立刻有人扯下了腰间玉佩,只是递过来就成了烂树皮;敲下剑鞘上镶嵌的珍珠,眨眼就成了死鱼眼珠无论何种金银珍宝,此时此地都成了一文不值的朽木烂泥!
“客人莫不是没钱。”
店家的声音不温不火,白莲教众人却齐齐打了个寒颤,无计可施下只得看向了他们的主子。
白莲左使长吸了一口,他没去看他的属下,也没去看那店家,而是直勾勾地盯着三人,奈何三人半点反应也无,只怡然自得的饮酒。
这边是图穷匕见了?
他心头暗自想着,终于扭头应付起那店家。
“城隍爷也莫在装模作样,看上了我等身上哪些东西可以抵账,直说便是!”
冷眼旁观的李长安,听着这话心中微微一动,没由来想起初到这方世界时误入的鬼市,想起那碗人头面,想起那个向他索命的摊主。
“心、肝、脾、肺、肾,哪里都可以抵嘛?”
店家点头,露出森白的牙。
“少主,救”
惨叫声戛然而止。
客栈内似乎没什么大的变化,里头依旧喧闹,外头依旧沉默,只有地上蜿蜒向客栈后厨的血痕则无言地述说着,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既然无钱付账,那便用命来抵!
一两银子一条命,价格很公道,至少比屠肆上鬻儿贩女的要公道。
不过,地上散碎的餐盘与桌凳,以及某些人身上新添的伤口,则诉说着选出“酒菜钱”的过程不那么公平。
书生痛痛快快地饮了一杯,这白莲教越是狼狈,他心中就越是畅快。要说场中这些白莲教高手,他平日无论撞上哪个,都得好生掂量掂量。可如今,只不过略施小计,便除掉十余人。
“何苦来哉,为些吃不得的酒菜,白白丢了性命。”
白莲左使一张脸已经黑成了锅底,书生又在耳边说这些风凉话,更是让他双目几欲喷火。
“不要高兴得太早,等到鬼市一散,看谁能笑到最后!”
“呵。”这点儿威胁,对书生而言不过是迎面清风。“客栈这关左使算是过了,可你不会认为,我等费劲心思引你们入此,就只准备”
忽然。
“唉。”
道士一身长叹,打断了书生的话。
白莲左使把森然的目光转了过来。“怎么?道长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