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清广本纪-第7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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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清广觉得自己听明白了,但不好说懂没懂。
光影世界中的夜晚已经来到,车子逐渐少了,骑自行车赶路的人减少得更为明显,摊子上的吃客已经换了两三轮了,此刻上座率已然下降,一多半儿小木桌都是空着的。
主角将丈夫打发上楼去休息了,他是还得上班的人。不比她明天有的是时间可以休息。儿子也离开了,会女友去了,不过晚些时候会回来跟她一起收摊儿的。
人减少是必然的,晚饭时候早过了,这时候来的就是喝点儿酒吃着玩儿的。
夜越来越深,这是不可阻挡的,只是在崔判官的加速下来得更快捷而已。
午夜后,当儿子的回来了。帮主角一起收了摊子。
第二天一早,主角的丈夫起来操持早饭,主角已经先上菜市场了。回来时在楼道口儿跟下楼去上班的丈夫交错而过。上楼。将买来的菜放下,坐到沙发上,开了电视机,歇口气,再去吃饭。吃过饭收拾一下,边看电视边摘菜。到中午,该收拾的差不多收拾好了,吃了午饭,**美美的睡上一觉。
接下来的就是重复,跟上一天大同小异,差别主要是在吃客上。
崔判官操控着速度不断提高,让一天天飞快逝去……突然,光影世界定格住,定格在那惊艳一脚出现的瞬间。
站在自己脚下,吕清广看着结束的场景,皱着眉头问:“她的善与恶我一点儿没分辨出来,就我看到的,只是一个平凡的小市民生活画卷的一角,嗯,起码这是一个勤勤恳恳的人,是的,她是勤劳的。”
崔判官所展示的是她精炼的后半生,是快速的浏览,不戴有色眼镜,不带任何倾向性,所以旁观者看不出善恶是再正常不过的了,而他自己关心的却并非是她的善或者恶,他寻觅的是除了那一脚之外的端倪——他不确定那是什么,他只能尝试着去找寻。对于吕清广的疑问他当然不会说自己目的不在此,那样愚蠢的行为不是他可能做出的。他微微一笑,卖好道:“这个我可以帮忙,能够挑选罪孽出现的时间点,然后切入进去重新查看,能细细感悟善恶的存在。”
吕清广很是高兴,觉得自己遇上了个热心肠的好人——呃,是好鬼吏。
光影世界一变,回归到主角一家忙忙碌碌摆开摊位的时间段。主角叫嚣着‘赶紧赶紧,几下几下’催促着当丈夫的往小蜂窝煤炉子里加蜂窝煤。
光影凝固,场景定格下来。
崔判官从墙体承重位置走出来,引着吕清广在禁锢的行人间穿梭,走到小木桌前,指着燃烧的蜂窝煤对吕清广说:“就因为这个,这是她罪孽的主根源,嗯,其中之一,比重还较大。”
“蜂窝煤?”吕清广不解,“用蜂窝煤是罪么?”
崔判官没有直接回答,他引着吕清广往单元楼走去,穿过墙进入到室内。一间房子一间房子行去。屋子里是灰色的人物,这些背景人物各自过着自己的生活,但有大同小异,看着电视,忙着吃喝。
“他们都是各自生命的主角,”崔判官停了下来,他微微踌躇,画面不容易展示出他要表述的,于是他直接对吕清广讲述道,“他们的生命在被消磨,生命力被损伤。也就是说,因为她用蜂窝煤,所以这些人的寿命都变得比应该享有的短暂,有的只少了几天,有的几个月,有的少上几年。受影响的不仅是一楼,也不仅是这一栋楼,有几百人呢,他们损失的生命加在一起比一个人的正常生命还要长,超过了六十年。你说,这是不是比杀一个人罪孽更重?”
吕清广的心立刻沉重了,可看到停顿在劳碌状态的主角又有一丝不忍,帮她辩解道:“她并不是想杀人吧?对不对,她没有想过要伤害别人,她应当是无意的,她要活下去,她不这样又能如何呢?”
崔判官摇摇头肯定的回答:“她知道。她明白自己在伤害他人,她不在乎,她执意要这样。”
画面再变,主角似乎年轻了一些,她又是正在摆摊儿,几个人过来拦住了她。
吕清广立刻认出了那些人,他不知道他们是谁,但知道他们就是那些关闭的窗户后面的背景人物。他们七嘴八舌的劝说她别用蜂窝煤了,要摆麻辣烫也该用天然气罐儿,污染小一点儿,大家也少点儿难受。
吕清广立刻掉头四顾,透过半透明的墙壁看向各家的厨房,哦,这里的居民都是用的天然气罐儿,连主角自己家里也是。
主角彪悍的爆发了,嚎叫、怒骂、抓挠、推搡,一副以命搏命的架势。
“她不是不知道蜂窝煤燃烧不尽,她不会不知道煤灰会飞舞飘散,她不是不知道一氧化碳会飘散进别人家里。”崔判官以判决的姿态说道,“这些她都知道,知道得很清楚,这个城市早已有规定,市区里是不准使用煤炭的,邻里也找她说过多次,可她就是不,因为用蜂窝煤便宜。是的,她的行为就是谋财害命,为了多赚一点儿钱,她不惜让邻里短命。听,她在诅咒他们都早死,她不仅这么说也是这么做的,而且她做到了。”
吕清广觉得自己似乎有呕吐的,似乎所有毛孔都被一氧化碳和煤灰堵塞住了,他觉得一阵窒息,大口喘了两下气,呼吸通道丝毫没有问题,可就是好似被捏住喉咙似的。他觉得难受,而更让他觉得奇怪的是这难受并不是思维上的而是身体上的反应。
第一百四十一章 拆地球1()
“当然,这只是其中之一,她的罪孽不止于此。79阅。”崔判官接着转换画面,画面转移至主角在菜市场的画面,那是早晨,菜市场熙熙攘攘的,而她如同其他人一样在选购。也许是因为天天买所以很是熟络,讲价的时候都不多,看着特和睦。而这回崔判官也不等吕清广发问了,他觉得这位上仙对位面世界了解太过苍白,显然是没去历练过的,等他探索发现外面儿业火都得凉了。“你这一看到,只需要细心一点儿就能发现,她卖的都是最便宜的。”
吕清广情不自禁地再次替她辩解:“她天天买,而且量又大,自然是最便宜的。”
“嘿嘿嘿,”崔判官笑了,笑得貌似善意,“嘿嘿,哈。”
“也许,”吕清广也明白自己一定又没站对立场,迟疑地说,“可能我想的简单了,交易里还有深一层的东西存在?”
崔判官收敛笑意,摇头道:“不,没有什么深层的东西存在。没那么复杂。就是贪便宜,仅此而已,无原则的贪便宜,为了多赚一点儿什么都不在乎。”
吕清广立刻想到了她自己家里用的天然气罐儿和沿街摆开的蜂窝煤炉子,那也是贪便宜,跟眼前是一个心思,这是个看似与人无涉的念头,实则在行为上却牵连甚广,所得是微末之利,损害又往往是缓慢而不可逆转的,那么罪孽——顿时吕清广心情变得极坏。
崔判官善解人意的提议道:“换下一个再看吧。”他的目光锁定吕清广的面部,看到他没有反对的表示立刻法诀施展。
眼前的菜市场一下子分解开,构成这个光影世界的光点或者像素点或者别的什么。在这一刻,在崔判官法诀驱使下。抛弃了所有卖菜的和所有卖菜的,抛弃了所有的蔬菜禽蛋鱼虾鳖蟹,连混凝土的摊位台子和塑料篷布都一起被解构,还原成构建这个虚伪世界的基本微粒。
似乎,瞬间之后就要显示出真相。显示出微粒本身。
然而虚幻却在基本微粒真正暴露之前再次遮蔽住一切视角,凝现出新的光影世界。
幻象才是需要被关注的。
虽然没有雪但吕清广感觉到冬天的浓厚气息,街道上萧索冷清,行人稀少,并将自己裹得紧紧的。
街依然是小街,狭窄,连人行道都只有单边儿勉强算是完整的,另一边儿撑死也只能称作是街沿儿。仅六七十公分宽,而破墙开店的摆出来的移动展柜就占去了五十公分有余。另一边儿的人行道有七八米宽,却又挤挤挨挨的停满了汽车,有的车完全停在人行道上,有的停了两个轮子上去,还不固定是哪两个轮子,有前轮儿有后轮儿有左侧两个也有右侧两个。
绿化带是没有的,如果有也会被践踏成路吧?
传闻路就是这么来的。
在停满汽车的人行道上。间隔近十米有一棵树,种类还不一致,大小差别更大。有的叶子几乎掉光了,有的却是常绿的,有的似乎已经死了。
街道不是笔直的,分叉也多,伸出细一些或者细得多的支路,连通居民小区、小院儿或者单元楼。有带院子的也有不带院子的。在路中段的交叉口儿立着一个粗壮的水泥电杆,其上线路来来往往掺杂不清的,还支愣着长长的铁臂伸出一盏路灯,灯光不算很昏黄。
路灯下,没有一位主顾的烧烤摊儿冷冷清清的紧贴着街沿儿,摊主站在人行道上,他背后是一辆四个轮都停上了人行道的suv;车的铭牌儿很精致,不过吕清广对此不熟悉,认不出来。烧烤摊儿左侧就是电线杆,电线杆左侧是垃圾箱,塑料的,有一米五左右高,一排放了三个。电线杆和垃圾桶都在人行道最外部,所以这段儿里面停了一辆车后,靠边儿的空挡不足以让一辆车停上两个轮子上来,也许高尔夫可以,但似乎这片儿没有谁家有这号车,要不然未必容得下这烧烤摊儿占据这里,不过也说不定,烧烤摊儿也有四个轮子的,也算是一辆车了。
崔判官还是老习惯,在墙体中漫步穿越着,吕清广跟着他,在烧烤摊儿对面巡行。
似乎寻找到了一个适宜的位置,崔判官停下来,但他给吕清广的感觉却更像是散步消食途中随意的伫足。
在灰度的光影世界中,主角无疑是光彩夺目易于辨认的,他的色彩原本不过是灰败的,可当整个世界都去色之后,但他成为唯一保留了色度的存在之后,那色彩的醒目就是毋庸质疑的了。不得不承认,这种做法在观察过程中着重点明重点的效果非常之好。
唯一的具有色彩的主角站在烧烤摊后面,脖子缩缩着,两只手都各自揣在夹克式的羽绒服衣兜里,眼睛微眯,耳朵塞着耳机。
他是一个三十左右的男人,头发略有些乱,好在不长。
站定后,崔判官开始着手让画面播放速度变快。小街上的行人和车辆变得模糊,也似乎更透明了,如一条条飘过的灰度带子,只有不动的主角刺眼的清晰。
有一条带子在烧烤摊前顿住,人影瞬间从模糊过渡到清晰。
几乎如雕塑般静止的主角这时动了,抬手,出掌,成爪,抓向客人指定的烤串儿,用一个不锈钢盘子盛着,端到另一端的烤架处。烤架里的木炭迅速燃烧起来,一阵轻烟飞起。
“他用的不是蜂窝煤,”吕清广说,“不过污染还是有的。要稍好一些,这里的空气也要通畅些,而他的摊子离着楼房遥远点儿,最近的窗户也有八米以上呢,不像上一个,直接就将摊子摆在别人的窗下。”
跟上一个的确是不同的,不过在崔判官看来最大的不同并不在这里。第一个几乎就是实时传输数据,在展示其过往的同时功过善恶都还在统计中,罪孽业火和功德雾气的出现是在播放到一小半半儿的时候,到现在,她都还在业火中被焚烧着,还没走过通道呢。不过让她的死亡是获得功德雾气的元婴已经吸收完了,三个元婴的速度够快,甚至可以说太快了,快得都不太符合出窍期的修为了。这第二个就不同了。他虽然是第二个,却并不是排在第一个后面的。九个特别通道同时开通,有九个鬼魂同一批次通过,第一个虽然是第一,不过第二比上她相差也只是分毫。此刻虽然才开始进入第二个的世界,但是他的数据已经都传输到位了,他也正步入第一位的覆辙,正在被业火焚烧中。所以对崔判官来说,第二个跟第一个最大的不同是数据的完整性,也就是他掌控的完整性,他不用等待了,他在画面展开前对他已经了如指掌。
“是的,”崔判官回复道,“你说的没错,污染是存在的,不过算不得严重,如果电烧烤会更少些,不过他做电烧烤不现实,他并不住在这里,电烧烤不太可能用电瓶的。所以他的主要罪责并不在于此。”
吕清广回想了一下,立刻刚才消散的菜市场的场景被他记起,于是猜测道:“他图便宜。无原则的图便宜,不顾别人吃了是不是会有问题,是不是东西还吃得,只要便宜就行。为了赚钱罔顾他人,也就是慢性的图财害命,对不对。”
崔判官苦笑了一下,远远的看着那彩色的主角,回到道:“也可以这样说。是的,这样的行为他是有的,这是他们的类型共性。”
第一百四十二章 拆地球2()
“首先,他是卖烧烤的,一个露天的烧烤摊主,这本身就是很重的罪孽了。”崔判官说话的同时瞄着这段故事的主角,眼中丝毫没有感彩,没有怜悯,同样也没有厌恶或者憎恨,什么都没有。“按照这类位面世界里通行的说法:街边的烧烤食品制作过程不卫生,人吃了后很容易患急性胃肠炎。由于街边灰尘大,有很多病毒、细菌夹杂其中,而且售卖的肉类新鲜度差,万一气温稍高或者摆放时间过长,便容易变质,人吃了以后容易出现腹泻、发烧等症状。烧烤通常难以控制火候,不少食物容易被烧糊烧焦,而这些焦的地方往往含有硝酸盐,是致癌物质,会对胃肠道产生损伤,对其他器官,如乳腺、前列腺也会产生影响。中医认为烧烤煎炸的东西“热气”,容易引起喉咙发炎,也就是呼吸科常说的咽部发炎。如今正值秋冬季节,空气干燥,本来呼吸道纤毛的排泄能力就不好,如果站在烧烤摊档附近,被烧烤的粉尘刺激,呼吸道容易受损。那些长期从事烧烤的从业人员,天天呼吸这么干燥的空气,更会引起呼吸道炎症,身体抵抗力不好的话,会继发肺炎等疾病。所以,在这首先的条目里,无可争议的,主角几乎都是罪不可赦的。”
吕清广皱着眉头说:“如果是这样,那么他们岂不是和那些贼一样的该死了?我觉得他们是不同的,无论是刚才那彪悍而贪财的女人还是眼前这个,嗯。我想,起码他们是勤劳的。”
似乎。崔判官强忍住了笑意,起码他平静的面庞下咬肌和口轮匝肌都有过轻微到不可察觉的绷紧。
也很深了,深灰色晦暗中路灯的光似乎越来越失去作用,是的,并非因为对比的关系显得更明亮。而是大有被晦暗吞没的危险,好在它还坚持着。
不过我们的主角似乎坚持不下去了,他连续不断的打着哈欠。他低头清点了一遍没有卖出去的半成品,又抬头,四下里环顾一圈儿清冷无人的小街一个隐在暗处的各个出入口,他相信还会有夜行人的,他看了看手表,然后果断的收拾起东西来。他知道如果一直坚守。再守上一个小时左右,总会有一两个买主,不过他不打算等了,他今天赚到的已经不少,没必要再在寒风中颤抖一两个小时来做成那可能的一两单生意,因为也有可能赚不到,更主要的是他今天真的感觉很困倦。
烧烤摊儿变成了推车,或者那本来就是个推车。既然是推车当然就被推着咕咕噜噜的走向深灰色的小街阴暗处。
而在这过程中,吕清广并未移动过自己的脚步,然而他站立之处却并非原来的墙体。他没动,动的是整个光影世界。世界变了,在世界中的一切都会随之而变,哪怕是旁观者,哪怕自己没有改变的意愿,甚至自以为恒定的也都不可避免的在发生着改变。就如吕清广。他相信自己没有变,他是这么认为的,不过他也必须要承认——自己的立足点不同了,可这并非是他自己发生了转变,他并没有动。
动的是整个场景,是镜头在移动。
或者说是崔判官在动。
当主角推着车走在寒风萧瑟的小街时,他跟观察着之间的距离并未改变,小街的深处随着他的脚步向外移动,而他离去后的路灯也立刻退出了焦点的位置,逐渐远离,与他的步伐一致。他似乎推着的不是烧烤小车而是一个完完整整的世界,这个世界被他推着在动。
当画面的推进停止的一刻,崔判官和吕清广依旧在墙体中,依旧是承重的部位,只不过换了一栋楼房而已。
镜头静止了,推进暂时告一段落,可主角并没有停下他的脚步。
这是主角的家,似乎只是租用的家,不过到了家里就是到了家里。到了家他并没有停下脚步,在几个房间中来回走动着,先将钱匣子放好,剩下的肉和菜收拾到相应的塑料桶里,倒入水将其沁没,又翻出个脏乎乎的饮料瓶,小心的扭开盖子,往水里滴入几滴。洗过手,他感觉自己的困意似乎被洗掉了一样,一点儿也不想睡觉了。
这与水的冰冷有关系,不过更重要的并不是这一点儿,或者说是与温度无关的,让他兴奋的来源并不是触觉,是听觉。依稀却又分明可辨的噼啪声才是消除困意的源泉,让他充满快乐,让他相信有一手好牌在等待着自己——不,绝不止是一手,而是一手接一手。
他循着麻将牌发出的召唤往麻将桌走去。
崔判官进一步加快节奏,很显然,他不喜欢看人打麻将,那只有极少数人类会热衷,而且好足够无聊足够空虚。
很显然,在这套房子里不缺乏人类,而且还足够的无聊足够的空虚,因为在麻将桌边儿人头攒动,四个人坐在桌子边打牌,凑热闹的却有七个。
主角问:“这么多买马的?”
众皆笑。
主角也笑,过去推了一把坐着的某位灰色的背景人物,说道:“儿子睡了么,你让我打两把。”
那是个女人,正满脸笑意,却听到叫她让位,顿时跨下脸来,尖利而短促的回复道:“等我再打两盘。”
主角瞪起眼来,这是发火的先兆。
“买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