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遗录-第2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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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双手汗涔涔的,握在一起。
“公子这么好的人,老天爷啊,你如果有眼睛、如果还有一丝一毫道理可讲,一定不要让他出事…”
她虽是默念,但不知为什么,漱石却若有所思笑看着云悛心。
紧接着到达阵法中心的云菓头上裂开了一条缝,血箭喷射气氛凝固,云悛心只觉得心头一空脑袋充血,混混沌沌的,什么也想不明白了。
同一时间漱石指尖的时空扭曲了一下。
云菓站在原地半晌,头上的血缝慢慢愈合,居然又恢复如初。
“嘿嘿~”少年回头朝众人笑了一下,虽然勉强,但他没死。所有人都开始欢呼起来。
云菓也松了一口气,没有被瞬间杀死,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刚才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全身都炸裂了,但之后莫名其妙的,他居然又重新掌控了身体,紧接着意识复原、撑了过来。他没有多想,学着之前解封印的方法将手掌印在阵法的最中间,这时候周遭变化,景色再不是黑漆漆的通天山山腹,而是一个瀑布湖泊的悬崖空地上。
空地探出足有几丈,面前坐着一个长发如瀑披散至背后的人。他,不,应该是她,面前放着一张琴,正幽幽弹着。她看也没看云菓,轻轻道:“不简单,居然可以进来这里…”
话音一落,女子双手平按琴弦,回头莞尔眉目疏展。
那是一个五官端正的红衣女子,虽称不上绝代佳人,但坐在那里,气势和气质让人窒息。湖畔抚琴、风花雪月,呼吸隐隐散成三层若有若无的东西。那第一层,阅历红尘沧桑老眸慧顾;第二层,我自岿然融汇天地;第三层,心隅一方万山沉寂。
在云菓看来,这三层东西似乎顺序不对,但就是这么发散出来的。少年不知道进退如何,站在原地踌躇准备问话,那女子忽然站起来,拉着云菓的手道:“快些走,他要来了!”
“他?他是谁?”云菓心中在问,嘴上却还没来得及说,那女子已经将他揉在手心——是的,云菓就像一小团泥球,被红衣女子揉在一起、又轻轻摁粘在了她那张古琴的琴身底下。
“什、什么?”云菓大吃一惊。
“嘘~千万不要说话,我待会儿送你出去。”
她的声音婉约动人叮咚如泉,没有杀气,更让人陶醉。云菓缄口不言,不多时远方传来了脚步声。
云菓正想去看那来者,却发现自己紧粘着的这张琴上刻着百凤争鸣的瑰丽天地山河画卷。少年一时入神,顺着看去,远方琴身上提着四个古篆,他虽不认得多少古篆,却也能从象形而猜,这四个字,正是:
“凰翼凤来”。
第十六回:凤唳朝阳英雄会 玄萤流音尺八响(十七)()
“凰翼凤来”…这名字好生熟悉。云菓这么想着,忽然记起来幽煌道右使冯湘子手里那张古琴也是相同的名字,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有什么别的联系。
“早了一日。”
“我知道。”男声顿了顿,似乎四下看了一圈,“又有人打通天山的主意了,我不放心你,过来看看。有人来吗?”
“没有。不是你说的么,能进来的人几乎不存在。”
“话是这么说没错,这次有点不一样,不踏实。”
云菓化身的泥团在琴身底部缓缓移动,移到边缘的时候睁开眼偷瞄,那男声的主人三十余岁的模样,穿一身极为宽敞的白褂,两袖随风鼓动完全看不见藏在其中的手。
“罢了,既然你来了这就开始吧。”
“你真是倔强,从我们认识就这样,一点都没变。”
“你都这么小看我了,我若有半分羞耻心,自然是要胜过你的。”红衣女子看了男人一眼,“还是一只手吗?”
“嗯,等你胜过我,再换成两只手。”男人说完,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一支泛黑却又晶莹剔透的长箫也在同一时间滑落手心。
不是,云菓心里摇头。这好像不是长箫,箫有有六孔,前五后一,而这东西虽然和箫的样子颇有些类似,但一共只有五孔,前四后一,亦不及箫身细长。
这是尺八,云菓恍然。
尺八在男人手里发出微光,静静悬浮在半空。与此同时尺八空灵的音色流转出来,恰似深阔谷壑子夜啼叫,又如苍狼孤决笑傲暮雪高山。
他只用一只手就演奏出如此妙绝人寰透彻魂魄的曲子,就算云菓对此道一窍不通,依然是沉浸其中思绪千万。然后在下一个接口,古琴的声音也流了进来。
和尺八的空灵不同,古琴更多的表现出了一种苍凉肃杀。红衣女子看似柔弱,但指尖弹奏出来的音符却及耳惊心,大有黑云压城城欲摧的铁甲君临之意,叫人无法呼吸。
这单纯凭借声音刺入心魂引发力量的程度在云菓看来绝不下于冯湘子,至于孰强孰弱,这就不是云菓这种下里巴人能品鉴出来的水准了。
红衣女子游弋于金戈铁马间,攻伐凌厉直捣黄龙。她冷静得仿佛没有感情,就连天崩地裂和她都没有半点关系。音色化为长矛不断刺穿白衣男人醇厚的音乐,然后在一连串高音迸发倾泻的瞬间,长矛洞天穿云势若雷霆神劫不可一世。
但不知为何,行云流水的长矛有一瞬间停滞了片刻。
这片刻的破绽在白衣男人手里不断被放大,醇厚似天河星水的妙音滚滚似潮水奔腾而来,最终长矛被击退,天河占据了整片苍穹。
原以为是合奏,没想到是对决。红衣女子输了。
“耸肩是什么意思?”
“我若能让你心悦诚服,你就嫁给我,这是当年你说的,不过这次是没希望了。”
“哼,只要你一天用一只手和我比试,就算赢得再漂亮,我都不会心悦诚服认输的。”
“先不说这个。”白衣男人笑道:“你方才的气势贯天绝地,就算是我面对那般音符也不自觉感慨天地之大、吾辈之渺小。只是最后的高音,啧,可惜了。”
“无所谓。下次再来便是,你回去吧。”
“回去之前还有一件事。”白衣男子信步走到红衣女子身边,“鬓角花落,美人不知,撷一朵花瓣儿否。”
“干什么?”红衣女子后退一步,男人收回准备探出去的手哈哈轻笑,忽然目光一转,手掌已经伸到了古琴亲身的底部。
“不好!”云菓大吃一惊,“这厮发现我了!”
他想往旁边撤开,奈何身化污泥腾挪不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还粘在琴底。白衣男子莞尔轻笑,顺着琴身轻抹,未及女子反应过来已经捏住了云菓化成的泥团。
“我就说,原来是琴身粘了些污泥,难怪影响了音色。羽儿莫急,我这就帮你解决。”
他边说边边作举手抛物的姿势,旁边是瀑布汇集的湖泊,且不说相去水面百丈之遥落在上头可想而知,关键是自己变成泥团,落在水里不知《九字真言》还有没有用?不知水流一冲散落四处,自己是不是就要交待在这。少年大急喊道:“别动手!别动手!这位前辈好深厚的音律造诣,料想不会妄动杀念才是!”
“蠢小子,谁要你说话啦!晴哥,你可不要找他的麻烦!”
“怎么我还动不得他了?”白衣男子微笑。
“这是我凤族后人,好容易来了这里,你不愿意被打扰,放他离开就是了,何故杀人灭口?”
“不是我不愿意被打扰,我是不想你被打扰。喂,小子,你是怎么跑进来的?没可能啊。”
“自然是我凤族后人天姿卓绝让玄萤流音认可了。”红衣女子伸手去抢泥团,白衣男人不允,二人你推我搡争抢半晌,云菓头昏眼花喊道:“你们两个能不能先把我变回去再说?”
这话有道理,横竖已经暴露了,一个大活人总比一团小泥巴容易料理。红衣女子指尖划过,云菓只觉得头脚一轻,久违的重新站在地上的感觉让他确定自己还活在人间。只是刚变过来,两只手已经分别被二人拽住,恨不得要把少年整个身体都撕成两半。
“羽儿你放手,不然把这小子撕碎了可别怪我!”
“你放手!这是我凤族后人,你指手画脚的干什么?”
“我虽不是凤族后人,但怕是因为吃了凤泪的原因这美人前辈将我误认成了凤族子弟。不管怎么说跟着她总不至于丧命,这白衣男人笑里藏刀口蜜腹剑,落到他手上肯定不好受。”
正这般想着,白衣男人手上发力,隐隐有一团暗中流走的能量侵蚀着云菓的身体。少年定睛看去,这能量呈淡黑色萦绕,分明是极为纯净的混沌之力。
两人同时施展混沌之力,云菓仿佛在刀刃上打滚,身体撕扯隐隐渗出鲜血。红衣女子道:“他身体坚韧强壮,但也抵抗不住我二人同时发功,晴哥你快些松手,否则我这后人若有个三长两短,我是决计不会嫁给你的!”
“这个好!俗话说英雄难过美人关,这位前辈,你就算要杀我也得先为自己的后半辈子得幸福着想吧?”
“闭嘴,这轮不到你说话。羽儿不是我说你,你悟道的方向反了,天地之大,能我行我素的只有老天一个,你原本经历红尘八十一劫已证大道,却非要和我比试,比试也就罢了,还生了心魔,继续这样下去你我二人都要死在这玄萤流音里!”
“你少来,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你好好参悟,任何打扰你的人我都不会留情,快松开!”
“白褂子你别花言巧语,快放开小爷!”
“小白脸你给我闭嘴,不许看羽儿!再看当心我挖了你招子!”
“晴哥你快放手,他要被撕开啦!”
“喂喂喂好疼啊,你们能不能一起放手啊?我撑不住了!”
“羽儿你放手!”
“你先放!”
“你们一起放!我数一二三,一、二、三!”
“我靠,白褂子你耍诈,你为什么不放手?!”
“晴哥你!”
“抱歉羽儿,晴哥过几天再来看你,先走一步~小子,跟我来!”
“呜哇!~红衣服姐姐!姐姐救命啊!”
红衣女子站在地上跺脚,哼一声却没有追上来。
“别喊了,她不会离开的,她已经在这片空地坐了三十七万年了。”
“什么鬼?三十七万年?”
“你不信?”白衣男子御空长飞瞬息万里,不消片刻已经带着云菓来到了一片花谷竹屋边。也不知他从哪里变出一条绳子,上上下下将云菓来了个五花大绑直接扔在庭院当中。
“你能不能轻点啊?!”
“你又不是凤族人,轻什么轻?没直接杀你就不错了。”
云菓一时语塞,“你、你怎么知道?”
“你管我怎么知道?”白衣男子坐在石桌前,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壶酒,酒盖揭开香气满溢开来,闻得云菓食指大动腹如擂钟。
“怎么,你也喝酒?”
云菓点头。
“正好,那你来吧。”他手指一弹,松开云菓左手,“待会儿喝醉了好办事。”
“办…办什么事…?”云菓捂住胸口,“变、变态?”
“放屁,要喝喝,不喝滚。”
云菓连忙上前,白衣男子给他甄了一杯。少年定睛看去,这酒并不是水的形状,而是一粒一粒极为微小的圆球。仰脖喝了一口,发现入口虽是酒味,但进入丹田经脉之中则立刻化为淡黑色的混沌力量,顺着意念运转周天。
“不好!这是什么酒?竟以混沌酿成如此霸道?我多喝几杯不打紧,但若引来天劫岂不是呜呼哀哉翘了辫子?”
“唔,刚才说想喝酒,现在喝了一口又不动,怎么,你是消遣我,还是酒量不行?”
“额…我、我酒量不好。”
“酒量不行就练,来来来,继续喝。”
“不行…不能继续喝…”云菓心中暗忖,嘴上道:“我其实是消遣你来着。”
“混账东西,你吃了豹子胆啦?”
“不是你问我的吗?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你要我怎么办?”
“喝!待会儿有你受的,喝多了醉生梦死,不知不觉就去了,没半点痛苦。”
“你果然想趁着我喝醉搞事情。”云菓眼珠一转灵机一动,“那这样,我对酒力颇有些自信,咱们来玩个游戏,比谁喝得快。你一杯我一杯,谁领先一杯就能问个问题,对方必须说。”
“我没什么想问的,不玩,滚。”
“你不想知道我怎么进来的?”
“…”
“刚才有天劫打过来,你不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知道天劫?”
“我不仅知道,那天劫就是为我来的,你敢乱动,当心一个雷劫下来轰得你渣也不剩。”
“…那我也没什么可以告诉你的事情。”
“嚯,看你很能喝的样子,没想到只是装出来的。还没开始喝就想着输了怎么办,你这人太也没意思。”
“…”白衣男人愣了半晌,“你这张嘴巴倒是能说会道,也罢,我就陪你玩一玩这喝酒的游戏。”
“且慢,我是右撇子,能不能给我把右手松绑了,不然喝不习惯,输了我可不认。”
“行。”白衣男子把云菓左手重新绑好,又松开了他的右手。云菓转了一圈右手手腕,“来吧!”
第十六回:凤唳朝阳英雄会 玄萤流音尺八响(十八)()
云菓从前混迹江湖摸爬滚打的功夫可不是一天两天练出来的,这种情况处理得多了自然知道怎么应对。对面白衣男人饮酒如饮水,一壶又一壶酒被虚空变出来,前后不消片刻便喝了七八壶之多。云菓假装喝着,实则这混沌之力酿造的美酒全被手掌里的阴阳痕吸了进去,七八壶下肚面不改色心不跳,那白衣男人“咦”了一声笑道:“好酒量!再来、再来!”
云菓见他说话有条不紊,完全没有喝醉的意思,想要套他的话只怕还差得远。是以男人喝得快他就喝得快,男人喝得慢他也就喝得慢,一切按照对面的节奏制定。他既不想打草惊蛇,也不愿让对面问自己问题,于是一连喝了三十多壶酒,二人竟连第一个问题都没有问出来。
白衣男人打个酒嗝笑道:“没、没看出来…你竟是个千杯不醉的主,可以啊。”
云菓踉踉跄跄道:“人外有人、你、你也不差!”
二人相视大笑,又喝了三十来壶,白衣男人目光隐隐发直,云菓知道机会来了,加快速度先饮一杯笑道:“如何,这回是我领先了罢?!”
“咦~?嗝。。。行、你小子可以~的,可以,你想、想问什么?”
“这是哪?你和方才那位红衣姐姐是什么人?”
“嗯…愿赌服输,罢啦!我就说给你听。这、这是藏在玄萤流音灵宝里的一方芥子空间,从外面看找不到入口,从内里瞧望不见边际。须弥芥子,相辅相生,是为此处。”
“你和红衣姐姐呢?”
“十洲三岛里只有凤麟洲漂浮在海面之上,其余洲岛则连接着下方大地。比如那弱水,虽然不知如何形成,但想必和凤麟洲的特殊有一定关系。只是后来凤麟洲越漂越远,岛上居民担心终有一日整个岛屿漂到虞渊之中、太阳东升之出,要么被黑暗吞噬、要么被光热融化,开始向天祈祷,希望凤麟洲能停下来。后来有一日天降暴雨,从凤麟洲正中心长出一颗树。
一开始没有人注意到这棵树,过了一年之后此树已经高约百丈,根茎向下挖不到尽头,神奇异常。又有十年,此树已逾千丈,众人几时见过如此大小的树?纷纷当作天神膜拜。后来这棵树越长越高,上触苍天、下通幽海,竟还将整座凤麟洲长穿了。”
“???这么玄乎?”
“这棵树根茎向下发展,最终扎根海底,终于把整座凤麟洲都稳定下来。倘若从遥远的地方看去,整座洲岛就像套在参天巨树上的土圈,从那以后凤麟洲告别了漂泊流浪的命运,‘定岛宝树’的名字也不胫而走。”
“我在凤麟洲这么些天,怎么从没听过你说的这故事?你别胡编乱造骗我玩儿呢?”
“嗝~哧,那都是几百万年前的事情,现在人不知道又有什么奇怪的。那树的名字叫参天建木,我、我就是那建木树冠上的一根树枝,而你那红衣姐姐就是树上一只喜鹊。”
”噗,你是说凤族的先祖是喜鹊?这话说出去,只怕他们要拿长枪捅你肚子。”
“确实如此。你红衣姐姐名叫凤宫羽,羽儿原本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喜鹊,性情清寡没什么朋友,想把家安在建木树冠上,朝看流云夕看红霞,一个人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自然是极为舒心的。她安家的那枝树叉就是我了。建木是天地奇树,生而有灵,我虽然只是一枝小小的树杈,每天有一只小鸟在身边蒲扇翅膀放声唱歌总比孤孤单单强得多。相处时间一长,她总是跟我说话,我也总是听着,只不过喜鹊寿命短暂只有十来年,而建木长生不朽,我渐渐有一种无法割舍的情感冒出来——等羽儿死的那天,该多难过啊。然后在这个时候,我必须要离开建木了。”
“什么意思?”
“建木是天地神树生而有灵,可能为了不让枝桠分走太多的灵性,也可能是为了更新换代适应气候暖湿,建木树杈每隔一百年脱落一次并长出新枝。那正好是我一百年寿岁的时间,我若随风飘走落在地上,还可化林化木、落在海里,还能化鸟化鱼,只是…我不想离开这只小喜鹊。或者说…没有她的声音我肯定不安到发狂。”
“后来呢?”
“喂,小子,你一杯酒问了这么多问题?太便宜了吧?”
云菓打个哈哈又开始拼酒,那白衣男子纵然酒力滔天,却怎知云菓压根儿就没有喝一口?少年假意逶迤,不消片刻又胜了一杯。
“咦~你、你怎么喝不醉?罢了罢了,那我继续说。”
“我若执意不肯随风飘走那么下场只有枯死。她发现其它的老枝桠都飘走了,只有我还留着,但也在慢慢枯萎。诺大一片建木树冠,她完全可以再选一个地方安家,但她没有…我看见她没有离开我,就算马上要死掉也值得了。更让我吃惊的是她想救我。”
“怎么救?”
“浇水。”
“…这…这能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