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遗录-第1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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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然沉默了,他虽然不愿意承认,但父亲性格霸道,当年朝堂之中党羽丰满,其余人难以抗衡。倘若当年战争胜利了,只怕的确如雪澜冰所说,这十来年怕是没有安生日子可以过了——又或者生洲已经统一了?
“你尝过失去父亲的滋味,现在要让人羽两族千万的孩子也失去父亲?”
雪澜冰的气势咄咄逼人,军旅出身的祁然一时竟不敢正视少女的眼睛。这是一个羽族少女应该有的气质么?她的样貌声音身份,难道不该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么?祁然有些失神,忽然笑道:“本只是仰慕羽族祈天节盛会,过来游赏一二,没想到被殿下抓个现行,真是难堪了。”
雪澜冰吸一口气,气质又变得天真温婉,咯咯笑道:“那这祈天节如何?”
“很好。比传言里、比书本中讲的还要好。建筑、街道、格局、每一个角落都有文化的沉淀,整个节日洋溢着欢声笑语。原本傍晚昏黄的日光下面,木质的祈天城有一种…嗯,沧桑感、朴实无华的沉重感,但和热情的羽人搭配在一起,就变成了文化传承之后的异国风情。叶琴、风琴、口琴、管乐、尺八、木鸢、莺啼、虫声,振翅,是交响乐。”
雪澜冰噗嗤一笑,银眸流转,修长的睫毛随着眨眼的动作上下跳跃。“祁公子如果喜欢的话,澜冰每年都可以邀请你来。”
“这请帖太贵,我怕付不起。”
“能换来百姓喜乐的帖子,再贵也值得考虑吧?”
“你是这么想的?”
“我是这么想的。”
“我知道了。吃得差不多了,在下。。。”
祁然话没说完,树屋外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杂乱声响,雪澜冰和祁然脸色同时一变,下一刻有人喊道:“包围这里——拿下异族——!”
“小然!缓兵之计,是陷阱!”
老者勃然大怒,正要对雪澜冰出手,一支羽箭从窗而洞自老者指尖穿过钉在木质桌子上,定睛看去时箭羽尚在颤抖。
“月诃?你、你怎么来啦?”
“殿下受伤了吗?”
“我没有,谁要你们来啦?快撤开。”
“不行。”
“我说撤开!”
“和你安危有关,你怪我我也不会撤的。”
“月炙、月归,月绒,你们也不听我的?”
“殿下,这两人没安好心,他们在…”
“住嘴。”月诃打断道,“殿下,放他们走,你会后悔的。”
“不放他们走我才会后悔。”
“回头跟你道歉。把殿下隔开,架走!”
三个霄羽军振翅而飞,两丈巨翼如月光璀璨清晖逼人,羽族精锐疾似闪电动若霆雷,眼看着就要冲进树屋。雪澜冰又气又恼,情急之下跳上桌子抓住祁然,月诃不敢将羽箭对准少女,自然是气不打一处来,就这么一个短暂的功夫,少女已然将握住青年手掌放在自己脖间急道:“拿我当人质,他们不敢动手。”
祁然点点头,擒住雪澜冰与身边老者背靠建筑缓缓退走,来到神木外围,祁然高声道:“准备两匹快马。”
月诃怒极反笑道:“马匹?你以为在你家?羽族中人振翅高飞,何来马匹一说。”
祁然脸上一红,突然想起来羽族军队确实没有骑兵一说,思忖片刻道:“霄羽军大名如雷贯耳,你把我二人送走,我绝不动你们王女殿下一根汗毛。”
月诃轻哼一声,目光却只盯着雪澜冰,少女朝他轻轻点头,少年叹一口气,将长弓悬在背后,遮天蔽月的月色羽翼展开,一手一人将祁然和那段姓老者抓在手中。
“不放人?”
“到了地方自然放人。”祁然作揖道:“殿下,失礼了。”话音一落青年揽住雪澜冰纤细腰肢,回头对着月诃笑道:“三个人,你飞得动么。”
少年咬牙道:“你要是敢动手动脚,我饶不了你。”他话也不多,仿佛抓起兔子的老鹰一般拎起二人,回身道:“月炙,你布置一下,不要说多余的话。”
“知道了,你小心。”
少年微微颔首,下一刻羽翼高展破天而去,月白光辉舞动天云,他仿佛和风融为一体,只瞬息便将祈天神木抛在了脑后。
飞了片刻,脚下依旧是一眼望不见边际的树林,只是在暮色之中,苍翠的林层由远到近分出了诸多色彩,在晚霞之中异常美丽。
祁然感叹道:“羽人每日都能享受这样的景色,真是太让人羡慕了。”
“废什么话,这里行不行?”
“可以了。”
少年哼一声,将二人放在地上,连忙接过雪澜冰上下打量道:“没事吧?”
“没事。”少女咬着下唇嗔笑,“差我一次道歉,我可记着呢。”
“忘不了。”
祁然微微一愣,少女的表情在看着月诃的时候忽然融化成了叮咚清泉,那么简单纯粹。
这才是那个少女内心的样子吧?
他以为自己已经知道少女的性子了,但没想到她在自己面前表现出来的,依旧只是对一个陌生人表现出来的罢了。笑容虽然真诚,但却没有带着别的东西。
他有点失落,情不自禁多看了一眼。
少年瞪了祁然一眼,“再不滚就滚不了了。”
老者怒道:“你一个羽人以一敌二,我劝你不要太嚣张了。”
月诃笑道:“只要小月在我身边,羽皇雪朝羽也不是我的对…”
雪澜冰掐了少年一下,“你们快走吧,待会儿追兵来了,你们就真的走不了了。”
祁然抱拳道:“对亏王女殿下,这次情面在下记住了。”
老者道:“先前误会殿下,老朽赔个不是。”他拉着青年,“小然,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走吧。”
祁然点头,最后一眼回头看了看雪澜冰,轻轻颔首,随即和老者消失在了夜色的层林中。
“呜哇——”少女伸个懒腰,微醺夜色下纱衣如月霞,露出隐隐可见的盈盈腰肢,“累死了,你怎么那么笨。”
“我怎么了?”
“有我帮忙所以哥哥不是你的对手?他们起疑心怎么办?”
“他们发现不了。”
“哼~算了,诶诶,难得只有我们俩,带我去看月亮吧。”
少年将雪澜冰抱起,双翅展开,利剑也似的直上云霄。流云与月色交融一齐,微风与馨香拂过面颊,少女银色的头发仿佛一刹那透明了起来,“你好久没带我看月亮了。”
“怎么在发抖?冷吗?把衣服裹上。”
“嗯~不用,你冻僵了把我摔下去怎么办。就是有点累,看看月亮就好啦。”
“祈天舞?”
“嗯。。。”
“笨蛋,以后真要好好训练你,每次祈天舞都满头大汗,体力太差啦。”
“不要说别的啦,陪我看月亮。你看你看,小时候我们还给月亮上的圆环起过名字呢。”
“这么喜欢月亮,叫你小月真是名副其实。”
“谁叫我没有翅膀…想看却看不了…”
“所以我就是你的翅膀啊。”少年笑道:“你想看星星看月亮还是看大海,我都陪你一起。我可是霄羽军,是最好的翅膀。”
雪澜冰脸上一红,掐着月诃的腰,“鬼扯,半年没见到人,干什么去了?”
“找你哥哥去,被他派到洱海关了。”
“洱海关也有人族军队活动?”
“嗯,不过重点应该还是在苍山关,一直蠢蠢欲动,所以都没有时间回来看你。没想到一回来还碰见这种事情。”
“什么事情?绑架人质?我不是没受伤么,不要担心啦。”
“不是这个。因为祈天节,大叔带着我们四个暂时回到附近巡视,结果发现了人族斥候。”
“什么?”
“嗯,从斥候那里拿到情报,又埋伏了一支先行军,约莫百人队伍,素质非常高。刚才城里有普通居民,我怕月炙说出来会引起混乱。”
“嗯嗯,幸亏你让他住嘴。这些军人从哪里来的??发生冲突了吗?”
“正面交锋了。”
“受伤了吗?”
“担心我?”
“当然啊。”
“你看我的样子像受伤了吗?月炙月绒他们两个受了点伤,不过没关系。”
“斥候呢?先行军呢?你们有杀人吗?俘虏在哪?”
“你这么紧张干嘛?”
“你们、你们没有杀人吧?”
“…”
“他们是官方军队,带着战争情报的,私自踏入我们羽族领土,就算…就算杀了…”
“真杀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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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我们这位小美人苦口婆心都白费啦。”漱石笑道:“要我看,羽族还是恨人类,不然也用不着赶尽杀绝嘛。可怜王女小美人,煮熟的鸭子飞了,估计是欲哭无泪。”
“天真起来就像粘人的小女孩,认真起来却变成了心向和平的一族王女,的确不简单。现在我相信了,恐怕这《内海之盟》确实和她有关系。继续看?”
“下次再看吧,你一选就选到了一个这么长的,炎洲近在咫尺,总得做点准备。”
“这么快就到了?!说好的一个月呢?”
“还得准备上岸吧,还要下棋呢。走啦,下次再来看她,炎洲可不简单。”
“怎么个不简单。”
“去了就知道了。”
第十四回:云菓误登贯月槎 漱石亲尝浮生间(八)()
云菓以为炎洲之所以被称为炎洲,起码要和这个名字沾上关系,想像里是一片烈阳炙土、火山环绕的景象。但面前呈现的却是极为丰饶繁华的千里沃野。
借着龙玥的面子,所行之处无不是众星拱月倍受尊敬,而根据龙媛所说,炎洲之中除了人族,还有更强大的一方,被称之为树人。
树人并不是树木成精,他们大多身材高大肌肤槁如树皮,但阳光正好的时候却可以吸收日光更新身体机能循环血液,是个长寿的种族。云菓等人现在就是走在树人的城市里,前面引路的树人名叫飒驮,可以理解为这片地域的一方诸侯。
飒驮掌管的这片区域有一片称甲炎洲的火芝林,甚至在整个十洲三岛也极富盛名。这次龙玥慕名前来采撷火林芝,自然是要拜访一二的。
从码头到飒驮府上虽然不近,众人权当游赏,一路倒也是大开眼界。而这其中最让云菓好奇的是一种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
据龙媛介绍,这种怪物名叫“风生兽”,身似豹,背生翅,是炎洲特产。风生兽毛皮雪白,局部有火焰般的赤色花纹,盖因为其行动灵活甚难捕捉,所以一头活的风生兽往往可以卖到很高的价钱。
待众人行到飒驮府上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晌午的阳光慵懒,好在一路上异域元素层出不穷,非但不感觉疲惫,反而异常兴奋。龙玥将上好的海明珠、玳瑁、红珊瑚等海洋特产取出,名义上是相赠,但实质上则为换取等值的火林芝。龙族是海中霸主,行事更需一板一眼端正不阿,也正因为公衡如此,十洲三岛之中没有一个族类敢明面上和龙族对抗。
飒驮命人收好东西,也不多耽搁,不多时便带着众人前往火芝林。这是一大片距离城镇十余里的红林,林间赤红翻滚,自远峦看去仿佛火焰海洋,波澜大浪层层踏来,且不说此间生产火林芝这种珍贵药材,就算只是迷人景色,也足以让人流连忘返了。
然而更让人惊讶的是,真正进入红林,云菓才发现这红色竟是不折不扣的真正火焰。红叶层层叠叠,上面冒着橙红火光,下面则是幽幽蓝焰,在这般得天独厚的环境下,方才诞生了火林芝这种极为珍贵的药材。可以这么说,树人原本并不是一个繁荣强大的族群,但因为树人赤足踏在地面可以感知这片土壤中的生命,无意间发现火林芝,自此之后方才一飞冲天成为炎洲最强大的种族。
这会儿飒驮吩咐下人们确定火林芝的位置,找到之后云菓龙玥等人和树人一齐挖掘,往往方圆百丈才能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火林芝,可见其珍贵。前后掘了十几枚火林芝,龙玥估计差不多了,飒驮坚持多送几株,如此众人忙活整整一日终于是踏着晚霞满载而归。
飒驮准备了丰盛晚宴邀请众人一齐,龙玥不好推辞,与众人合计第二日再离开。如此一番宴饮疲乏上身,各自回房准备歇息了。
晚间静谧,云菓平躺在踏上,这人一旦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来到十洲三岛三个月,也不知道云婉等人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如此一来辗转反侧甚至想念。而百里烟,正是最让他担心的那个。
当初天渊龙冢迸碎在即,身附黑光的幽煌道众人陆续消失,正道魁首北胤真人亦是带着沈澜舍弃了其余所有洪荒同道,抓住后土帝韦狂人破界而去消失得无影无踪。失去了这个脊梁骨,正道之中方寸大乱,紧接着出现了第一个消失在当场的正道弟子。
那是参加崇天八极甄选的某个小弟子,莹莹蓝光之中青年身躯从下到上分解成芥子尘埃,在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沉默了,莫名的恐惧占据了所有人身心。
那个人是死了?还是被送去了什么其它的地方?所有人的脑海里都在思考这个问题,紧接着惊惶惨叫传来,又一个弟子看着自己身躯消散而无能为力。
百里烟抓着云菓,少女原本就是爱哭鬼,此时生离死别,早已经哭成了泪人。而正在这时候,天龙哀嚎,那层笼罩在天龙身躯外面的灵光罩也终于裂开了。
震耳欲聋的海水挤压着仿佛随时都会化为齑粉的光罩,外头撕天裂地的蓝洞漩涡吞噬天地,狂躁的灵气随着时光传送阵不断被消耗,而天龙的身躯就是罪魁祸首,仿佛一个无尽黑洞贪婪拉扯着亘古灵脉漩涡当中的所有灵气。海水侵蚀,所见一切开始坍塌,恐惧的尖叫已经听不见了,耳边只有震耳欲聋的海水轰鸣。
要死了吗?百里烟死死抱住云菓,她的嘴唇动了几下,但她的声音太小,海水轰鸣声太大,以至于少年根本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少年躺在榻上,“百里那时候要跟我说什么呢?”他心绪低落,
“百里…你没有死吧…那个突然钻出来的婴啼帝江兽。。。真的把你吃了吗?”
想到这里,少年愁肠百结,深深吸了一口气。
“咚、咚、咚。”
“哪位?”
“公子是我,可以进来吗?”
“噢,没关系,进来吧。”
云悛心推开门,进来之后又轻轻关上门。
“有什么事吗?”少年看去,云悛心抿着嘴,脸上神情有点落寞。“不开心?有什么事跟我说说吧。”
“嗯…其实,我有点害怕。”
“害怕什么?”
“当初如果不是认识公子,现在我就是孤身一人流落在这种不知道年代、也不知道地域的怪地方了。现在想想,真的多谢公子。那时候在天渊龙冢里,我没想到你会真的放我一条性命。”
“活着都不容易啊…我不想自以为执掌生杀大权,那样对生命太不尊重啦。你又不是我的仇人,我干嘛要取你性命。”
云悛心笑道:“公子总是这么温柔呢。”
“你要说的不只这些吧?”
“嗯…其实…前几天在贯月槎上照镜子…发现眼角都有皱纹啦。”
“…”
“…”
“公子,我。。。我不是。。。”
“我懂了。你是说,这里没有灵气,所以就算是你这样的修道中人,也逃不过生老病死了?”
云悛心舒一口气,“嗯,就是这个意思。”
她坐在云菓身边,“我有点怕,别看我这样,也是好几十岁的人啦,我在想,如果继续留在这里,只怕身体机能会很快很快退化吧?也许我活不了太久了?”
云菓一瞬间失神,回看过去,云悛心近在咫尺的眼睛写满了害怕,完全不像当初在龙冢里见到的时候那样。那时候就算在绝境里,也并没有见到像现在这样的神情。
少年将云悛心的头发捋到耳边,咧嘴笑道:“笨蛋,十洲三岛可是神话里的仙山,我就不信找不到可以返老还童的法子。”
“公子你愿意帮我?”
“咱们现在既然是同伴,我当然不可能不管你啊。你的名字还是我取的呢,你这名字里的云和我名字里的云也是一样的呢,怎么可能不管你?”
云悛心低着头,她原本似乎想抱住云菓,但双臂刚刚伸出毫厘,又缩了回去。她身体发抖,用头顶住少年的胸口,声音像蚊子一样,“谢谢…”
“云兄——咱们出…哎哟我去,眼睛瞎了眼睛瞎了。”
随着门被推开,漱石的声音传进来,紧接着那个成天想着风花雪月的公子哥开始骂天骂地。云悛心条件反射似的弹开解释道:“不是那样的,我是、我是有点心事,找公子商量,没有你想的那样。”
漱石哼唧半晌没好气道:“云兄你太不够意思了啊,我一心想着找你出去饮酒赏月,你却在这里和悛心妹子悱恻缠绵,我、我!”他气得直跺脚,指着少年吞吞吐吐说不出话。
云菓摊手笑道:“话不能乱说,真的没什么。悛心一个女孩子家,你不要嚼舌头毁了人家名声。”
“真的没什么?”
“真没什么。你不是要饮酒赏月吗?还去不去啦?”
“哼,去可以,你不够兄弟,这得罚啊。这样吧,让悛心妹子也一起,我就原谅你了。”
“怎么样?”
“公子觉得没关系的话悛心也没关系。”
“那行,一起吧,漱石兄,请。”
“咱们去哪?”
“嘿嘿,好酒好菜都备着呢,我看那片火芝林白天里像赤红大潮,料想夜晚肯定更是壮观漂亮。这不,偷偷搞了辆马车,咱们三人同乘,去见识见识晚上的火芝林,怎么样?!激动吧。”
云菓拍手叫好,其实他也想看看那片火光绚烂的树林晚上又是什么景致,只是先前飒驮说只有白天才能去采撷,所以云菓也没有往这边考虑。没想到这漱石天不怕地不怕,全然不管这些凡俗规章,行事作风皆是由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