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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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这人还一无所知。沈凤鸣心头一阵发惧,道:“好,我跟你过去。”到了厅上,他将每个人都仔细打量了一番,心愈发沉了下去。
不是一个人,而是每个人。先时没在陆兴身上发现,不过因为他的蛊不是自眼睛而中,看不了那么清楚。而如今——仔细去看,每一个人,眼耳鼻口,总多少有些异常,就连夏铮和陈容容都没能例外。
他差一点要狂呼出来——满座中了幻生蛊的人,就如同自己面对的是十二个时辰后满座的尸体,这种感觉足以叫任何人一瞬间崩溃!可是,什么时候着了道的?没有任何端倪,若不是自己知道些中蛊蹊跷,怕是只能等到众人发作了才知道不对,却也决计猜测不出是谁下的手!
他清楚地记得,在自己受暗算晕倒之前,是没有发现谁有中毒迹象的;据陆兴所言,在自己失去知觉的这一段路上,他也一直在马车内,没与旁人有过任何接触。若这样算来,可疑的人只可能是在那之前,身份未明的樵夫父子了。沈凤鸣知道“幻生界”门生众多,除了摩失他也不晓得谁,可“幻生蛊”不是寻常毒物,能使的决计只是少数,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十几个人身上种下幻生蛊的手法,就算是摩失怕也做不到——那两人到底是谁?如果要将一行人统统杀死,为什么又独独放过了我,难不成是要我来顶罪?
夏铮抬头见他到来,却脸色苍白,不觉站起,道:“沈公子,你还好么?我适才已经让店家去请大夫了,你先少许进食,饿着总不太好。”
沈凤鸣犹豫要不要将这般真相说出来——可“幻生蛊”一物,太过诡异复杂,非一源三支之人,恐怕根本不会明白,说了出来,徒增恐慌。他忽然想起葛川诅咒般的冷笑——原来他竟非危言耸听!他此刻额上俱是冷汗,竟不敢回看夏铮那过于明亮的双眼,低头道:“庄主,我……只是来说一声,我先不参席了——有些事要去问问,晚些再来——你们,千万勿要散席,在此等我!”
夏铮听他如此说,猜他也许要去会那个“黑竹会的朋友”,也不多加阻拦,只道,“好,沈公子多加小心。”
沈凤鸣一揖,回身去了葛川屋里,将他哑穴一解,拎了衣领便劈头盖脸道:“那两个人去哪里了,快说!”
葛川“咦”了一声,道:“你总算来求我了。”
“我只叫你快说!”沈凤鸣怒道。
葛川眼珠一动,只道:“我早说过,只要你放了我,我便告诉你。”
沈凤鸣原知幻生蛊只有下蛊之人方可解除,所以无论如何也须找到那两个人。可葛川眼珠这一动,反而令他冷静下来。如果葛川真的知道那两个人对自己一行人下了蛊毒,不出十二个时辰便要死于非命,他应该愈发保持沉默,等着一行人都死了,他自然可以逃走,又为什么会这样急着要自己放了他?他便将葛川衣领一推,道:“我看你根本一无所知!”
葛川见他要走,忙道:“我一无所知?”见沈凤鸣并不接话,又喊道:“太子早告诉我,有人会在途中接应于我。虽然他没说来的人姓甚名谁,我早知其中一人是摩失师兄,功夫了得,凭你们——哼,我只奇怪他怎么到现在都不动手!”
沈凤鸣才回了回头。“摩失的师兄”——这一句,倒像是真的。他想了一想,豁然有悟。葛川自己被擒,但终究还想着途中会有高手接应,那时还有机会逃脱,所以一直等着。下午出现的那樵夫父子将自己不知不觉麻翻,想必葛川已猜到是接应来了,可他始终不明白两人为何什么也没做就走了,和众人一样,根本不知这两人早就下了手——他们只管下蛊杀人,谁来管他葛川?既然已经得手,当然不会停留。葛川心里大约也觉不对,才千方百计要自己放了他。
他冷哼了一声。“多谢你告诉我。不过——我说得果然没错,你的人缘果真太差,除了我,都没有人会来理睬你半句。”
葛川还欲说什么,喉口一紧,又已被封住了言语。
“但我说到做到。”沈凤鸣咬牙切齿。“若我们这次平安到梅州,我便放了你。否则——恐要请你陪着同死!”
他再没空多说,快步离开。出了驿站,他掏出叶片来用力一吹,尖锐的声音将这夜都刺得戾意十足。
“快出来!”他只凶狠狠地吹了三个字,心里想着,你爹就快要没命了,你还躲起来不知在干什么。
竟然没有回音。他又急又怒,干脆放声喊道:“快滚出来!有要紧事!”
话音落下未几,才听身后有风一动,他连忙回身。
“干么这么气急败坏?”君黎显然皱着眉。“就不能容我歇口气?”
沈凤鸣正要开口,忽然发现他竟是满衣凝住的暗血,愣了一下。“你这是怎么回事?动手了?”
“还不是葛川那三十个人。”
“你一个人对他们三十个?我不是叫你避开?”
“不是我不避开,是他们要尾随你们,寻机使坏,我只能将他们拦了。”君黎道,“刚看你们进了驿站,我也在附近住了,正打算换身衣服,就被你催得‘滚’了出来。”
若不是有幻生蛊的事情,沈凤鸣大概会要他把独挡三十人的始末仔仔细细说一遍的,可此刻看他人既然没大碍,也顾不上多关心了,只道:“先别抱怨了,听我说——夏庄主他们这回出了大事了!”
他将发生之事原原本本对君黎一说,君黎心中才惊。
“你一直跟在后面,可有见到那两个人?樵夫打扮的,四十几岁,那小孩大概只七八岁,都是朴白衣裳。”他也来不及听君黎回应些什么,只急着问。
君黎已经点头。“我见了。来路除了葛川的人,就只有他们两个,怎会不见。”
沈凤鸣一把拉了他:“人往哪里去了?”
“只有那一条路,自然是往我们来时的方向,过了岭了。”
沈凤鸣颓然松手,暗道:“完了,他们去了岭那头,十二个时辰之内,我去哪里寻!”
君黎似乎也在计算时间,道:“依你说来,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三个时辰始,恐怕就有人要发作了——到六个时辰,也即天明之前,应该全数要发作——这事情,你跟夏大人说了没有?”
沈凤鸣还未回答,只盯着他道:“怎么你也这般了解‘幻生蛊’之性?”
“我中过。”
“你中过?你怎会……”
“摩失下的手,后来朱雀逼他给我解了毒。这蛊毒发作起来令人绝望已极,无论如何,你还是先去告知夏庄主,一则让他们各自有备,也勿要落单,相互可有照应;二则也要他们务必留在驿站,不要外出,万一我们能寻到解蛊的办法,也不会寻不到他们人。”
“哪有解蛊的办法可寻——你中过,更该晓得只有施蛊之人才能解除,旁人纵然蛊术再高,也束手无策的!”
“便是我们去寻这下蛊之人!他们既然是太子的人,下完了手往岭那边去了,当然是要一路去临安,照路途来讲,今晚十有八九要宿于衢州。我们沿仙霞岭快马连夜回去应能追上,三个时辰是赶不及,六个时辰也未必回得来,可十二个时辰——只要在明日下午之前将人带来,要他解了毒,便都不算晚!”
“你说的容易,下蛊的却非寻常之辈,先不说寻不寻得到,来不来得及,你如何逼得他们愿意回来解毒?”
“我只问你,这是不是唯一的办法?”
“……是。”
“那便非如此不可。”
沈凤鸣才沉默了。“好。”他点头。“你等我下,我很快就来。”
一四五 时不我待(二)()
他返回了夏铮等人席间。众人一见他,便笑道:“沈公子来了,等你许久了!快快来喝两杯!”
沈凤鸣只是面色凝重,看定了夏铮,道:“庄主,借一步说话。”
夏铮心头存疑,但还是依言与他走到一边。
沈凤鸣压低了声音:“庄主,我要说的这件事,听来可能匪夷所思,但关乎此间所有人的性命,要不要即刻告诉大家,由庄主定断。”
夏铮见他神情紧张,不觉道:“怎么,是黑竹会的事情么?”
沈凤鸣摇摇头。“并非我们将来要遇到之事,而是我们如今已遇之事。”也知时更不待,便将在座诸人皆已中蛊之事告知。
夏铮不知“幻生界”之事,沈凤鸣也未敢说得太细,却也不得不向他述说了蛊毒很快便要发作,发作时的诸种可怕。“如今请庄主务必安排大家留在一起,不要落单。我去寻能解蛊之人,恐怕不会很快,但最晚最晚,明日下午一定回来。”
夏铮半晌都没能说出话来,沈凤鸣见他面色,也知这样的事情,纵然是夏铮也难以接受——等死原本就是世上最最可怕的事情。他却也耽搁不起,躬身道:“庄主保重,凤鸣先退了。”
君黎等了一会儿,只见沈凤鸣牵马出来,迎上前去,道:“怎只牵了一匹?”
“道士,”沈凤鸣道。“若他们都发作起来,没人照顾着不行,葛川也得有人看着。你留在此间,我一人追上去快些。”
“我留在此?”君黎吃惊,“我留在此做什么,我一路都没露过面,要怎么也该我去,你留着。”
“叫你留着便留着!”沈凤鸣已然上了马。
“喂,可你一个人,怎么对付他们?”君黎有些急了,一把抓了他辔头。“你不是说幻生界的人厉害——别乱来!”
“你方才说得轻松,现在急什么?”沈凤鸣反问,“放手,别耽误我时间!”他说着,用力一夺缰绳,那马一纵纵出一步,将君黎掀了开去。
他停步回头,见君黎仍不无担忧地看着自己,不觉道:“我对于‘幻生界’的手段,还知道多些,你放心吧。”顿了一顿,“我已跟庄主说了此事。他的蛊自双目而入,夫人是自双耳,所以他们可能一个会暂时失明,一个会失聪,你一会儿千万陪在他们身边,不要离开。”
君黎不知他为何对自己说这些,却也知他主意已定,只得道,“这我知道,不止他们二人,余人我必也会照顾,只是你万事小心,能尽快回来就好!”
“万一……”沈凤鸣打断他,“万一明日下午我没回来,那……”
他像是说得艰难,但却还是说出口来。
“你也务必……要一直陪着庄主和夫人,让他们知道……是你在。”
君黎觉他口气怪异,一时不知如何接话,沈凤鸣已一抖缰绳,那马撒开了蹄子,放步奔去,真的只留下他,在这小小镇子的驿站之外,要数着时辰等待关乎十几条性命的消息。
他没办法,走近驿站,往众人所在之处望了一望。众人好像还不知此事,互相谈笑得热闹;只有夏铮,一言不发地坐在上首,目光里都带着死一般寂。
他回想自己中蛊时的心情——那时,至少还有朱雀去为自己交涉。内城不过那点方圆,以朱雀的身份去要求一个摩失,比现在沈凤鸣要翻山越岭去找两个陌生人容易得太多,可就算是那样,恐惧也曾将自己侵蚀到几乎绝望。如今的众人此刻是还不知,却恐怕很快都非知不可。要一起屏息等待那所谓的“发作”,又将何等惧怕?
见还没到发作之刻,君黎先退了出来,回到自己的住处,将原本要换的衣裳换了,独坐了一会儿。
他也有两天没合过眼了,加上身体受了伤,也是真的极累极乏,原本今天到这里,想寻个机会对沈凤鸣说完黑竹会其后的安排,就好好休息一晚的,如今看来,又是惘然了。
也只能静静坐那么一刻钟,就算是休息了。他逼自己打起精神来,返身又去了驿站。便这一刻钟,夏铮似乎已将消息告知了众人,方才欢腾一片的席间,如今只余下了静。
“为什么偏只他没中?”憋了半天,才有人开口,似在质疑沈凤鸣。
“现在也只能信他了。”另一人道。
“我不是不信他,只是……如今把我们丢在这,连个何去何从的说法都没——他要真带人回来,我何止信他,什么我都不追究!”毕竟蛊毒还没发作起来,说话间,还气势十足。
“等下我要是先发作了,你们就将我绑起来。”有人扯开了话题,算是不大高明的玩笑。
“就怕你不让我们绑。”有人搭腔。
君黎听众人情绪似乎还不算太低落,稍稍放心。可这样的对话没多久,气氛还是陷入了沉寂。三个时辰没过也很近了,那种听天由命的感觉,他知道。
“来来来,我们来玩点高兴的!”忽有人变戏法般地掏出了几个骰子来。“左右今晚大家也睡不好,不如一起,说不定到了天亮,半点事都没有!”
众人顿时兴致高了些,围了过去。
从君黎这个角度望去,夏铮还是那样坐着,他的夫人坐在他身侧。他们没有参与,却也没有阻止,只将手携在一起,口唇动着,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他转开头,望向深黑的夜。只希望你能回来,能快快回来。纵然他们不信你,我也总是信任你的。
——若没这点信念,这长夜于我,也真的是种从未经历过的折磨。
他希望时间过得快些——为自己;却又希望时间过得慢些——为沈凤鸣。他料得到要发生的一切,也料不到要发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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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黑的夜,也只有非赶路不可的人,才会在险而又险的山岭飞驰。
沈凤鸣就是这个非赶路不可的人。连夜沿着一弯又一弯,一谷又一谷回行,返到衢州,已是寅时将尽。
他自进了城起就一家家客栈拍门去问是否见过这样两个人,可才问了两三家,天色已经隐约浮起了白。天亮意味着人可能要出城。他心中一急,拉起马来往那知州府中而去。
那知州还在好睡,可沈凤鸣屋檐院落走惯,哪有人拦得了他,轻易便闯了进去,将人硬是叫了起来。好在他还认得沈凤鸣,见他去而复返说有要紧事,半看面子半惊怕之下,也只好顶了惺忪睡眼来听他讲。
沈凤鸣只两个要求:一,派些兵丁,在衢州城里搜找如此这般一大一小的两人;二,关上城门,封锁码头,暂不准任何人离城。
那知州还待犹豫,沈凤鸣狠声道:“这是夏大人的吩咐,他有要紧事寻此二人,若天色大亮前还寻不到,你这知州也便不要做了!”
知州见他说得凶,只得应了,令人将城门码头守死。沈凤鸣方得了时间,再去各家客栈寻人。虽然衢州府也派了人一起在找,可沈凤鸣也知道这两人的樵夫装扮多是假的,虽然是这般和众人交待,多半很难找到。
天色愈来愈亮。便在他一家家问着无果,低头绕过街口的才子茶坊时,坊里却探出个头来。
“公子,你在找的人是不是他们?”
沈凤鸣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回头,已看到不远处的江岸边,站着一大一小两个人。那已不复是樵夫装扮的两人都换了身毫不起眼的土色衣服,可这一眼看去,沈凤鸣心头已经确定了八九分。
“谢谢。”他来不及转回头,只说了一声,人便已飞掠过去。那才子茶坊的老板娘愣了一下,囔囔道:“真是,再不放人出城,茶坊都要被人说沸了。”
江边已聚了些等船的人,奈何船只不放行,已经有人在高声大怨道:“老子赶着早起来要出城,城门竟是不开,没奈何只好来搭船,船也不走,这是要打仗了是怎么的,要把人憋死在衢州了?”
父子两个没在码头上,周围人还少些。沈凤鸣一掠过去,抬手便向那中年人肩上搭去。
中年人似无所觉,眼看便要被他搭到。沈凤鸣却忽然警觉,那手虚了一虚,便未触到他衣衫,只有那隔空的指力忽一弹,那人才猛一闪,转过身来,果是昨日那所谓“樵夫”。
“阁下果然不是普通人。”沈凤鸣看着他道,“昨日在仙霞岭下了那般毒手,便想一走了之吗!”
中年人面色稍有变化,嘴唇动了动,可发出的声音却是小孩般娇细。“你来得倒快。”
沈凤鸣闻声一愕,才反应过来,说话的原是旁边那小孩,这汉子分明是只动了嘴唇,却未发声。“闹什么玄虚!”他心中不解,却也没空去解,“请两位速速跟我去救人吧,否则我只能用强了!”
那中年人冷笑一声,开口:“凭你也敢命令我!”动唇的是他,发出声音的,仍然是旁边的小孩。
沈凤鸣只觉两人诡异到匪夷所思,袖箭一亮,已经动手,那中年人抬手一挡,在这并不开阔的地方迅速交换了数招,中年人已道:“在小孩子面前动手,不觉得不太妥当么?”
最不妥当的是,发声说出这句话的,仍然是边上的那个小孩子。
一四六 时不我待(三)()
沈凤鸣冷哼一声:“你挥手间就能要了十几个人的性命,还嫌我不妥当?”
“我也能要了你的性命!”仍是孩童口音,中年人眼神里杀机已现。
“是么。”沈凤鸣盯着他的双目。
要下“幻生蛊”是几乎不需要什么动作的,靠的只是对蛊虫的一种命令,而这命令却要靠“幻生界”独门的心法驱动内力完成,所耗不轻。这中年人昨日能连下十几道蛊,内力已深,若他今日要不知不觉地用同样的方式对待沈凤鸣一人,怕是驾轻就熟。
他也正是这么想,看似全不经意,幻生蛊已然出手,却不料沈凤鸣像是预先知晓了蛊虫来路,也是看似全不经意,那手一抬,不知怎的,两只纯白色极小极小的虫子竟堪堪落入他掌心。
中年人这一下面色大变,边上的小孩已经“啊”的叫出了一声,也不知这一回算是作中年人的口舌,还是他自己也吃惊万分。
那蛊虫之小,即使细看也几乎难以辨识,发令之后,行动极快,破解的唯一之途是在对方出手之前,就听懂了他的命令,预先判断蛊虫的去向。中年人见沈凤鸣如此,瞬时便料是遇了一个非常了解“幻生蛊”的对手——这可是万万没有想到的。
——自己从小就在“幻生界”,从没见过沈凤鸣这样一个人,发令时内中乾坤,他一个外人如何知晓?
沈凤鸣只将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