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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舱中之人却是名好手,使一把凤嘴刀,看衣色,应是名副官。君黎长矛与他相迎,目光一扫,已看到被缚在角落的程平。
程平怕分他的心,始终未敢出声,此刻见他目光过来,才道:“道长小心!”
正说话间,舱帘忽如受劲风一掀飞起,未落便化为碎片。君黎一惊——果然张庭见有人进了舱,终究不放心,弃了向琉昱便跟了进来,看到君黎,短戟一探,便与副官向他夹击。
君黎抬矛将凤嘴刀向张庭那边一带,刀矛与那短戟相交,他只觉手臂一阵剧痛,用力拿捏住长矛之下,手心已瞬间磨破了一层皮。那副官被他借力也是不好受,将刀拔起退了两步,手上也是火辣辣地痛。
张庭犹记得这道士曾在顾家前院中举着乌剑将自己逼走,此时见他手握长矛,腰间却又悬着一柄普通长剑,不知是什么路数,便有些举棋不定,手中一顿。便当此时向琉昱也已经进了舱里,向张庭背后袭去。
那副官挺刀,又向君黎削来。君黎弃矛拔剑,与他相斗。只听外面却在喊道:“张大人,似乎有些顶不住。”原来许山来了之后,外面也没有副官以上的人物对抗,终究有点吃紧。
张庭一皱眉,伸手便要先去拉程平。向琉昱飞身相挡,奈何位置并不好,只见张庭堪堪要抓到程平,忽然船身一震一斜,应是水下人已凿船得手,舱内五人统统向一边一倒,张庭下意识脚下用力,如同抓地一般牢牢站住,但程平却借力一滑,反到了君黎身侧。
君黎原本也想使力站稳,见状转念一松,见张庭和那副官同时伸手来抓程平,忙左手一扯滑来的程平向后一推,那两人便都抓了空。
船身倾斜稍止,君黎右手剑趁机将程平手足绳索一断,低声道:“能动么?”
程平摇头:“被制了腰上穴道。”
君黎却已没了解穴的时间,张庭和副官第二抓再来,君黎抬剑往前一挡,喊道:“向前辈!”
向琉昱会意,一翻身已到了程平身侧,抬手去解他穴道。与此同时,身边的君黎却已受了一击——他怎经得住张庭等两人同时而袭,便兵刃相交一刹那,两股大力一起涌来,他根本不敢相抗,向后一退欲待卸力,背后的空间却已有限,脊背狠狠撞在舱壁上,当时便喷了一口鲜血出来,只听“喀拉”一声——幸好裂的是舱壁。
程平穴道解开,已经翻身站起。张庭大怒,双手齐出,转而袭向他。君黎百忙之中一个翻滚过去,将程平一抱,运起全力身体撞向那舱壁——本已断裂的木板顿时被撞出一个大洞来,他挟着程平已经向外翻滚而出。
那一边刺刺为免被纠缠到,船退开十丈焦急等待许久,只是舱内发生何事,却看不见。忽见两人撞壁而出,实不知是忧是喜,正要将船靠去,只听君黎大声喊道:“别靠过来!”
她一犹豫。十丈的距离,程平是没法一蹴而就的,不靠过去,他难道真的只能下水过来了?但是转念一想,这距离若到了程平能一蹴而就的地步,张庭岂不是更好过来?这么一想便反将船又撑开了两三丈。
张庭已猜出他们所谋,便令水里另一名副官先去对付了刺刺的船。这壁厢向琉昱往程平身前一挡,也向水里喊道:“无意,快去刺刺那里帮忙!”可是定睛一看,那副官和单无意两个正在水下交手,听到喊声,两个都往南边移去,也不过是换了个战场。
船上张庭左掌右戟,分向挡路的君黎和向琉昱袭到。向琉昱使巧劲拆挡他短戟,那一边君黎原已受了伤,程平欲施展擒拿手帮忙,谁料君黎反一回手,将他又挡了回去。他不由急道:“道长你……”
眼见掌力已到,君黎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才抬手去接,那一边却在程平腰上一托,低低道:“去刺刺那里!”
旁边的向琉昱才明白过来他意思,忙喊道:“道士,使不得!”
但再是使不得,也已经使了。张庭一掌已经击正,程平觉出一股大力借君黎身体涌来。他立刻也明白君黎是要借张庭的力量,让自己能够得到刺刺的船上。若传力得当,那十几丈的距离,足够自己消去会致伤的内劲;但君黎自己又怎么办?传力之事,本来就是最为凶险的了,何况——君黎,他的修为怎么够做这样的事情?
便听“砰”的一声,程平借力而走,在空中勉强调正位置时,看见君黎身体被击得往外弹出,随后,“通”的一声,落入水里,直直沉了下去,泛上的只有几个咕噜噜的血色泡泡。
刺刺看得心都快要跳出来,喊道:“二哥,二哥,别来我这里了,去接下舅舅,去接下君黎哥!”
无意哪里分得开身,幸好向琉昱喊道:“交给我,你们只管走!”随后也一头扎进水里。船上许山大喊道:“人已救了,大家都走!”张庭见青龙教众人纷纷跳上附近小船,也抢一只小船而下,上前逼住为首的,喝道:“快追!”
那船上人受他之迫,只好向前追去,但刺刺那只船原是挑的最快的,纵然全力,也追不上,何况这边划船的自然也只作势追赶。
刺刺接了程平,看着水里无意始终也甩不掉那名副官,眼见后面小船要追来,无意一掌将那人逼退,用力浮上水面,喘道:“你们先走。”但说话时,嘴唇已然有些发紫,显然在这样冷的水里还要剧斗,似他这样好的身体也有些难捱。而那副官也只稍稍慢了一下,随即追击过来。
忽然一阵破空之声撕开僵持,“戳”地一声钝响,三个人都吓了一跳——竟是一支长箭已透入那副官后背。他连挣扎都没挣扎一下,便半沉半浮着不动了。三人才及去看,只见后面船上许山正收了弓,作了个“快走”的手势。
六五 许家祠堂()
张庭最大的失误,也许便是没有调弓箭手前来接应。他也不擅暗器——纵然有一些暗青子,哪里够得到这样距离。只见无意翻身爬上了船,那船随后愈行愈远,完全追之不上。
这边几艘小船上,双方剩余人手还在苦战,但没了程平,再是苦战还有什么意义?
无意稍作休息,便来帮着操船,刺刺和程平也站在舱外眺望。
不说话,是因为心里难过到了极点,谁也说不出话。
——如果君黎为此而丧生,那么他们的平安,也会是种自欺欺人的罪愆。只是,如今可以做的,除了眺望,也只能是相信了。
“向叔叔会救他的。”程平憋了半天才说出句话来。原是想安慰,却立刻知道还不如不说,因为,刺刺那张越发没有血色的脸,写满了她摒在心底的惧怕。
三人在靠岸后用事先准备的衣物、材料作了草草的改扮。这也是事先说好的。为防引起注意,一旦救到程平,就分散了悄悄上路,会合的地方,在此地向西一百二十里的一个小村落。
徽州固然在正南,但料想径直前去,张庭必预料得到,会在途中设法拦截;东面又是临安的方向,自然只有向西绕了。
到约定之时,约定之地,那个道士,他真的能来吗?没人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单无意忽道:“大哥,你跟刺刺先走吧,我还是到江边等等看。”
“无意?”
“我晓得你们也担心,但我们肯定不能都留下,你还是以不暴露行踪为要。现在江南传的还是捉我们两个的消息,刺刺是女孩子,若有事情反而比较方便出面,这里我留着看看吧。实在不行,我也会跟上来的。”
程平想一想道:“那你一定别误了会合的时间,最晚后日晚上,一定得到了。”
无意嗯了一声,“刺刺,你照顾好大哥。”
刺刺只是沉默地点点头。
如果可以,她也想留在这里等君黎的消息。但无意的安排,大概已经是最好的一种了。
与程平沿小径往西行——在青龙谷,他们并肩而行的日子可不要太多。程平本来是个有点腼腆内向之人,但与这个妹妹在一起却一贯开怀。只是如今连她都愁眉不展,他当然更加沉郁了。
但他也没说。纵然再是心怀歉意,那些“都怪我”“都是因为我”“是我连累你们”之类的言语,他料想说出来,也已不能改变此刻情形的分毫。
因为寒毒还不算痊愈,两人也不敢赶得太急,挑着小路走,到了约定的小村落,已是第三天的近午。据说这是许山的老家,约好的地方是近些年新修起来的许家祠堂。
祠堂门口正有三四人在刷马,见到程平和刺刺,大喜向里喊道:“来了来了。”许山闻言忙迎了出来,喜道:“就差你们了。总算到了。”一顿,“无意呢?”
“他没跟我们一起。”程平道。
“向叔叔和君黎哥也在了?”刺刺却没等得许山应出后面一句就已抢话。许山说“就差你们了”,这意思该是说他们已经平安抵达了吧?
“我们早到了。”君黎正从里面走出来,到门口,朝她一笑。“你真慢啊。”
刺刺见他面色微苍,稍缺血色,但人却安然无恙,浅笑依旧,不知怎的眼圈就一红,这两天抑得死死的情绪尽数都爆发了出来,扑上去就哭道:“还笑,害我担心了那么多天!”
君黎可不擅这样场面,被这女孩儿毫不顾忌地当着众人面扑到胸口哭,又不敢退,更不能抱,只能将两手抬了,无辜地看向左右。不过众人都是晓得刺刺这性格的,毕竟平安重逢是好事,这时候也便只微笑而已。只有向琉昱又一皱眉,便欲将刺刺拉开,不无不悦地低声道:“成何体统。”
刺刺也听见了。她晓得自己这样不妥,但那又怎样——横竖又没外人,还不兴激动之下发泄一番情绪么?当下便白了向琉昱一眼,道:“我自找舅舅哭啊,你管得着?”
但这也是心情大好之下才能说得出来的话,众人一听,只是哄笑。向琉昱没办法,只得道:“刺刺哟,大家都看着的。”
刺刺才抹脸笑起来,抬眼看看君黎。他脸上还摆着无辜的表情,苍白却不知为何都像退去了,反添上了几分淡淡血色。
消停了,一众人坐下,刺刺才不无后怕,道:“那天看你应该伤得很重啊,怎么没事?”
向琉昱哼道:“我也以为他必是伤得很重了,扎到水里找他,他沉得真叫一个深,好不容易追上了,谁料他根本没昏,自己转身又游走了。”
君黎只好解释道:“我那时受伤之下,顾不上周围,没注意向前辈下水来找我。”
“可是张庭的掌力,就算是向叔叔也没法轻易捱下的,你却正面受了他一掌,怎么现在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
“向前辈后来有替我疗伤。”君黎道。
“他受的力,一多半到了程公子身上,自己只吃到一些。”向琉昱道。
“借力转力……?但这该要有很深的内功底子才做得到,他……君黎哥,你怎么可能?你不会是……瞒着我们什么吧?”
“我哪有什么瞒着你们的,只是道家所学中本来就讲究纳外界之气为己用,我借他的力,然后化为自己所需之力,其实也不过是道家常用法门之一。”
刺刺有点将信将疑,君黎又道:“你记得金牌之墙那阵法吗?只要算准方位,就连死物都可借地利伤人,何况我一个活人。只消将周身也看作一个八卦阵,那么调整阵法位置,让力从哪一门入又换从哪一门出,也便都不难了。”
“这个听来有点意思。”向琉昱道。“有点像……夏家那小子所学。是吧,刺刺?”
刺刺听他说到“夏家那小子”,嘴角稍稍一撇,嗯了一声。君黎心头却一动,道:“夏家的谁?”
“夏大公子夏。髂晁挡欢ň褪窃奂夜靡耍圆欢裕俊毕蛄痍趴醋糯檀坦ζ鹄础�
“不要乱说!”刺刺嘟嘴道。“我可一点没打算嫁他!”
“聘礼都上了门——你道你爹是随便收人礼的?依我看那小子也不错,家世先不说,对你可算是一见倾心,死心塌地的了。”
“但是……我还在给外公守孝呢,怎么能嫁人?”刺刺似乎生了气。“我不要说这个了。”
君黎便一直看着她。听到这样的消息,原是不奇怪。夏不洞檀蹋诹侔灿胨加龅哪且淮危筒乱补徊鲁隼戳耍皇撬用簧罹浚用幌赶耄膊痪醯靡旁谛纳稀5聪衷谥谌说难樱默提亲的事情应该已是早就公开的了。
心里竟然还是没什么波澜——也许“提亲”“成亲”这样的字眼于他来说究竟是另个世界的东西,自己是永远不可能沾上一点边的。
当然也没人会觉得他在这件事中要有什么角色。只听向琉昱又笑向刺刺道:“好好,这事儿等你回去了自己跟你爹商议。嗯,话说回来,道士,你说的这门运力法门,也没那么简单,夏家庄庄主夫人浸淫道学数十年,才有所悟,将道学与夏家剑法相合,创出一路‘八卦剑’,我看夏大公子使过,其心法路数便与你方才说的相似。”
“是么……那倒巧,我也是前一段重看师父留下的一些道学之书,才侥幸悟到,必比不上夏夫人所创。”君黎道。“所以这次还是受了点伤。亏得向前辈搭救。”
向琉昱咳了一声。固然他是替君黎疗了疗伤,但是君黎伤得比他预想的轻得多,也没花多少力气。那日听他解释说先前有一段时间习惯在水中练气,因此中掌之后沉入水中,借水之流动促自身气息之流动,已经又将伤势消化不少。向琉昱心里将信将疑。他不晓得道家本讲究天人合一,君黎自从在凌厉的提醒下重新研读了老道长留下的典籍之后,已经很不自觉地在武学之中借用这些原理。先前的步法相克,这次的借力转力和沉水疗伤都是如此。
不过他也已不敢轻视君黎,加之的确也是靠了他才救出人来,便道:“总之——我们等无意来了,便要回青龙谷去,你要不要同行?我禀明教主,看他是不是能容你在谷中把伤养妥了再说,也省得这个时候你在外面抛头露脸,必会成为张庭对付的目标。”
“喂,这可不行。”刺刺先站起来道。“他又不是青龙教的人,教主不会容他进谷的。”
向琉昱未料刺刺会先反对,倒是一迟疑,君黎已道:“是啊,我不便去那里。回头我还是自己上路吧。”
“君黎哥,我不是——我不是不让你去,是青龙教原本就有禁令。”刺刺道。“你过来,我跟你仔细解释。”
她便站起,先走去了一边。众人也不知她有什么缘故要特特与他私下解释,不过这也在情理之中,便未在意。君黎便跟她过去,她压低了声音才道:“你忘啦,我之前说过,要是大哥救出来了,你要帮我逃走的。可千万别去青龙谷,我去了就出不来了!”
“你这么不想回家?”君黎皱眉道。
“你刚刚也听到了,那个夏崃饲祝⑽遥墒俏一共幌爰奕耍 �
“你若真不想嫁,就跟你爹娘说,他们总不能逼你。逃走算是什么办法呢?白白害得他们担心。”
“我也不是没说过,可是爹就是不听,还收了人家彩礼,要不然我也不会下定决心一个人跑出来啊。他要真担心我,那也该知道自己错了吧?等他回头把这门亲事退了,我才原谅他,才回去的。”
君黎苦笑,心道你这不是为难我,我哪有本事带你逃跑,再说,真帮了你,你家里人还有夏家岂不是都要恨死我了,我怎么办?
刺刺见他犹豫不决,不满道:“你不帮,我回去就把你哭了什么的事情统统告诉我娘!”
“……刺刺,我们先前不是说好不翻旧账?”
“我们是说好的啊,我还早就跟你说好要你帮我逃走呢,现在你反悔,那我也反悔咯。”
“但我可没答应要……”
“算我求你了,君黎哥。”刺刺的声音变得更楚楚可怜。“我只要这次能脱身就好了,离开这里之后,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不会再强你所难。就这一次,行不行?”
君黎有点哑然。帮还是不帮?若现在有一枚铜钱在空中抛着,自己会希望它落下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好了。”他没办法地垂下眼睛。“从来抵不过你。”
刺刺咬着唇,脸上已经露出笑来。
六六 朱雀神君()
单无意到这日天色入黑才总算到了,人也就算到了齐。这一回有不少教众受伤,好在并没人丧命,程平尤其是松了一口气。
众人高兴之余,都顾不上想太多,只有君黎站在局外,隐约觉出独自晚归的无意有点反常。
单无意这次回来以后显得很沉默——相较之前,有点太沉默了,似乎有心事的样子,大多数时候变成在发呆,或者是——游离。对,他像是游离了,对于众人的平安也只是草草地表示了喜悦,让君黎觉得他心中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在想。
只是,细看他的神色,这游离之中似乎并非完全忧郁,甚至有几丝隐藏的欢喜,让他觉得他游离的原因应该不至于是什么坏事,是以也便未曾明言,连对刺刺也未说。
刺刺过来是悄悄给他看一封信的——君黎一看之下,就吃了一惊。
“你留这样的信,真想害死我?”他不无惊异地道。
刺刺却嘻地一笑。“那可不管,你已经答应我了。”
原来按刺刺的计划,君黎要在第二日日落时分提出与众人分道扬镳,而她会在同天夜里,趁众人休息时,悄悄溜走。君黎先前不免奇怪如此的逃跑方式,刺刺一个人不是也做得到,为什么还要苦苦哀求自己帮忙?
如今看了信就明白了——刺刺是准备留下此信走的,这信写得楚楚可怜,说的是君黎道长帮过自己兄妹如此多的大忙,如今一个人流落江湖,武艺低微又不谙武林中事,没人照顾保护,十分叫人不放心;而且自从重新遇到君黎,她就觉得他有颇多不可告人之秘,十分好奇,非要仔细问出来不可;诸如此类的理由;总之一句话——她决定不回家,先追着这个道士去了!
见君黎看过,她连忙将信藏好,道:“反正你自己说不会回顾家了,也就不会见到我爹我娘,这信也就骗骗他们的。嗯,你要是真不开心,我再想别的办法,可是,这里头也没说你什么坏话,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