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第2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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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待与青龙教再见了面,商量个办法。”夏琰只道。这却也不全是托辞。他自己要再见刺刺,便消先见了青龙教的面。在那之前,断无接应程平的法子。
程平也非听不出他语意勉强,在椅中颓然后靠,“是不是——此事当真为难。”他不甚好意思地举茶道,“道长不要见怪,我是在这里闷得苦了。我若与旁人说,他们定只心里鄙嗤我不知足。这番话只敢与你说。”也没办法,“总之——你万替我告诉刺刺,我这个大哥,可没一刻不惦念她、惦念大家伙儿的。”
夏琰实不知自己当下面色做作得可足够自然,垂首无法看他,匆忙道“我主是为你寒疾而来。你身体既无大碍,我还是先告辞了,明后日——”正未说完,忽外面有人高声报入,听是说了句“宋学士来了。”程平忙道“先请他到书房坐。”一面拉了夏琰,“不忙走,道长若是没事,可否陪我一陪——是太学里的宋学士来了——都是太上皇,嫌我往日没学过京城里这些个教养,便派人从太学里请了老师,逢三六九日就来教我念课。着实……也不敢推拒不听,但一个人听,也对不上话,实在没意思。”话虽是这般说,但面色却也并不有十分推拒之意,想见竟对这“老师”还颇有几分好感。
若来的是旁人,夏琰多半要寻个借口先走,可这般一听,来的十有八九是宋然,他便笑一笑道“太学学士讲课,寻常想听还未必听得着——我这是来得巧了。”
程平听他应了,惊喜雀跃,便拉上他往书房去。“道长也认得宋学士吧?‘绍兴六士’里的‘三试魁首’,学问厉害得很。”
夏琰不否认,“认得,上回京城清谈,正好与宋学士一席,那般风雅质气,原是一见难忘。后来我还寻他解过几处书中疑困,幸得他也不嫌我孤闻寡识,十分好耐性。”
“对对,宋学士便是最为和气耐心,我问什么不像样的,他都不见怪。”
出厅穿院,未几已至书房。这房中宽阔,师生之席早已摆设,显见授学讲课之事已非首次了。因程平究竟有身份在,席位也不好太卑,便按习惯摆作东西,师为西席向东,遵了古遗。
宋然方到不久,见夏琰与程平一径同来,也不露惊讶,不慌不忙先与程平行个拜见之礼,问仪王殿下之好,又笑与夏琰行个叉手礼,称久违。
程平待他十分尊敬,口称“老师”,告罪道“这是禁城朱大人府上君黎大人,一贯与学生要好的,今早恰好来望学生,学生听说他与老师相识有交,便自作主意将他叫来一道听课,老师可不要怪罪。”
宋然笑得疏朗“哪里哪里,是在下心急,来得早了,扰了仪王与君黎公子。君黎公子若是不弃,一并入座指点,求之不得。”
当下给夏琰又添了一处客席,三人坐了。说是那般说,他到底只是个旁听的,便只听着罢了。程平决然没有他自己说的那般少教养对不上话,他便想起,刺刺说过,这个哥哥因身体弱,待要苦练武亦不可得,其实倒读过很多书。只是——的确没人教他,识字原是在百戏村的时候母亲林芷教的,到了青龙谷之后,程方愈不大教他念书,他多是自己读的。
从太学里给他寻“老师”来讲学,恐怕自从那次秋日清谈之会后就开始了。只是正因程平这不偏不倚没有实权的亲王身份,若派哪个资历深名望重的太学博士来都有偏颇之嫌,最后便请了“绍兴六士”中排名末二、没有官职因此也没有派系立场的孟微凉与宋然。好在程平年只一十九,那两人纵然资历最浅,也有了三十出头的年纪,称一声“老师”也不为过。孟、宋两人商量了,宋然讲四书五经,孟微凉讲诗词歌赋,交替授课,前一阵宋然称忙新居之事,多是孟微凉来教,这些日子又换回了他。
程平倒是更喜欢宋然。也非孟微凉讲得不好,只是这位孟老师过于偏爱苏轼,说是讲诗词歌赋,其实一多半是讲的苏诗苏词,程平到底不是太学生,诗文底子没那么好,听多了反生出些逆厌。况孟微凉一讲到兴起,便顾自滔滔不绝,插不下口去,反不如宋然讲得细慢,又由得程平于不明处随问,于有感处畅言,便是夏琰听了这一上午,也觉倘天下做老师的都是这般,想来愿读书求学的人也会多些。他此前往太学里已听过宋然讲学,只不过那些上舍生多已是满腹经纶,且十几廿个学生一堂,照本宣科已是不多,研讨的常是艰深之学,除此要么评论文章,要么便论辩时观,与此处气氛又大是不同。
近了中午,趁着程平离席解手的当儿,夏琰便笑道“我还从没见过如然兄这般——做什么便像什么的人。天下间大概没什么事难得了然兄吧?”
宋然只苦笑,“公子何必取笑——明知我都不过是做个表面功夫——不得已。”
“怎是取笑,自是称赞了。”夏琰笑了笑,随即面色稍稍肃起,“凤鸣那日找到你了?”时裕并不多,还是多说几句正事要紧。
宋然知他要说的是什么,也收敛面上笑意,将那天与沈凤鸣见面前后极快地大略说了一遍。沈凤鸣寻他不外乎是三件事,一是与他交代“双琴之征”的前后始末,二是与他商量夏琰婚事出了意外该如何处置,三是问清楚宋客和娄千杉要前来临安之事。
。
四五四 相去迢迢()
这三件事,夏琰都是知道的,也费不了宋然太多口舌,不过末了宋然却少见地将眉蹙起,很是低声道:“君黎,我知道这次事出有因,不过——下回还是别让外人径直找我。”
夏琰稍稍一怔,已知他说的“外人”是指沈凤鸣。对执录来说,只有黑竹的首领是自己人,旁的一概只能称作外人。“可凤鸣他”他试着道,“他认得你——他老早就知道你们宋家的执录身份了。不然,我自晓得按黑竹的规矩,不能让他来找你的。”
“这事怪我爹,当年不小心,领我们去金牌之墙的时候,竟被他见了。”宋然露出喟然之色,“但一事归一事——当年是当年。现今我是执录,我也是为了黑竹,不得不早些与你明说——你与他交好,故而信他,但我与他没什么交道。这京城我要对付防备的已是太多,忽然又多出一个人来找我,我当真无有三头六臂,可担惊受怕得很。”
“我只是想着就算这会儿不见,回头‘归宁宴’”夏琰想了一想,“罢了,是我欠考虑——往后还是只我与你接头。”
宋然抬手向他示谢,“我绝非针对凤鸣一人——我不是不相信他,只是——一切谨慎为上。我已特意住得偏远,与其说是想避人耳目,不如说——是想看得清楚些,毕竟一个人若特意跑这么老远,留下的痕迹也会多些。但反过来,他这一厢过来,也易被有心人看着。要是真给人寻着蛛丝马迹,便说不清了。”
“知晓了。原也不打算再叫谁往你那边跑。”夏琰道,“我还有一事问你”
他说话间伸手及怀,要去拿那个黑玉扳指,只惜手才刚触到,便瞥见外面程平已回了来,只得又松了手,与宋然递个眼色,就此息下对话。
程平落座请宋然将末节讲完,堪堪已是正午。他如何肯慢待两人,便叫传膳,留两人在府中一道用过,再殷勤请喝过了茶,才万般不舍恭送出门。
“我看仪王也当真寂寞得很。”宋然便笑道,“在这禁城也没什么相交的朋友,恨不能将你留上一整日。是该娶个妃的好。”
夏琰本打算离去途中趁无人处,向他问问黑玉扳指之事,可一抬头,却见邵宣也候在府外。见他出来,邵宣也上前了一步,向他行礼:“夏大人。”对宋然却是不识,不无倨傲地点一点头,也不放在眼中。
宋然不以为意。文人常讥武人,武人自也不予文人面子,都不出奇。
“邵大人?”夏琰有点吃惊,“你莫不是”
“夏大人晨间说或有用得着邵某之处,是以邵某自早朝散了便在此等候。”邵宣也实说。
“我我不知大人一直在此”夏琰原以为他早上说要去垂拱殿外执守乃是托辞拒绝,哪料当真还会回来,不无过意不去,那边宋然见状,已是请辞:“既然夏大人还有要事,在下先走一步。”
夏琰深知他若强要在旁等着不走,一来失礼,二来惹疑,只得还礼送他,由他去了。
这壁厢邵宣也便道:“夏大人看来诸事顺利,不必邵某出力了。”
夏琰只连连致歉,邵宣也只道:“邵某今日当值,等在仪王府外与等在别处亦是一样——此处还少些风冷。”
两人向外同行一段,途中有意无意提起程平娶妃之事,夏琰记得去年恭王选妃,彼事之司防杂务还是交由夏铮,今年依邵宣也所说,这仪王妃似乎已有了人选,不打算一选二选弄得那般热闹,只待各方说定,将事情办了便罢。
说不了几句便又多是默然。那邵宣也似一贯不喜起头,没话题便不言不语亦不觉尴尬。冷场许久,还是夏琰开口道:“都说邵大人与夏亦丰大人十分交好?”
邵宣也全不动声色,只问甚答甚,“还算交好。”
“我听我师父说——夏大人他——前一阵递了疏,奏请回京。”夏琰望着地面,“邵大人可知此事?”
“当然。”邵宣也道,“听说皇上已准了。”
“已准了?”夏琰立住,向他看,面上惊讶,“诏书已发了么?”
“那倒不晓得,我只是在垂拱殿外听过一句。”邵宣也道,“夏大人当时去往异乡上任原是仓促,心自还在京城。这已大半年了,逢年过节的若都不允准他省亲,岂非大失人道。”
“逢年过节?”夏琰道,“不是不是十月里就来?”
“他好像是请了十月回京,不过两广岭南,这季节想必得不了空——皇上知他思乡,故准他腊月里回来述职,出了年,过了正月十五再返去任上,也算宽裕了。”
夏琰没再吭声。他暗里松下一口气——只要他不是十月末旬回来就好。
——虽然,那些业已存在的遗憾,其实并无一件会因此变少。
……
夏琰在禁城听朱雀差遣,另一头沈凤鸣当晚离了朱雀府,才觉这一整日喝得实在不少——当朱雀的面,他哪里敢不做足了样子,便是朱雀只喝半口,他都必要满杯回他——如此出门叫风一吹,那后劲只尽数上来,多走几步便拿不住了精神。
朱雀虽叫了小厮送他,却也送不出多远,他独个晃晃荡荡也不知怎么走到的南城,幸得一醉阁那几个等得心浮,往内城门附近探头探脑,远远见得他一步几摇地出来,还道怎么了,近前才晓得竟是醉酒,连忙几个一道扛扶弄回了一醉阁。
他当真清醒过来已是第二日中午——目眩神白,口干舌燥,摸起床头一碗水便喝,喝得舒爽些了,才细看见边上守着无影,一声不响盯着他喝完了水,颠颠道:“我去添。”
沈凤鸣喝酒是常事,但醉得这般人事不省——他都不记得何时有过了。当下里在榻上坐了一会儿定神,那壁厢无影又进来了,后头跟着老掌柜。“倒是醒了。”老掌柜便抱怨,“如何?我说你多等半日,夏公子多半就来了,你偏是等不住——这倒好,定是吃了人灌酒,醉得连老头子都不认得。算便宜你了,只是灌酒。原还怕你是要送命。”
沈凤鸣不吭声,将无影手里端来那水又喝了,抹了抹嘴,才道:“没人灌我,我自喝的。”放落碗便下床来,想起什么又转头向他道:“——那个是她爹,就算是送命,我也得去不是?你老嫁了十多个女儿了,还不懂这个理儿?”
“可惜我女儿都嫁完了,没得与你。”老掌柜便笑道,“秋姑娘还好罢?见上了没?”
沈凤鸣瞪了他一眼。这一月几乎日日与秋葵耽在一道,哪怕她还作出不远不近的模样,可人总在举目抬首之间,仿似随时便能触摸得着。这一下她回了禁城,却当真摸不着了。与朱雀再是喝得高兴聊得开心,到底他还是不肯容秋葵住到外城。沈凤鸣此际心里空落下来,彷若有失,便不想应这话,顾自往外走。
酒醒后腹中饥饿,他很是吃了一顿,与阿合几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忽接得一封从禁城来的快信。信自然是夏琰派人送来的。昨晚匆匆一见,未及将诸事交代清楚,如今他既是打算这一阵留在朱雀身边,黑竹之事自然只能交托沈凤鸣。
沈凤鸣皱着眉头将信看完,嗤了一声,收进怀里。旁的倒也在意料之中,只有夏琰叫他暂不必再私下去找执录,这事显得突兀兀的。不消说,这十有八九是宋然的意思——至少夏琰上一次叫自己去寻宋然时,可不是这个口风。
嘿,宋然。他心下暗道。我早该知道,姓宋的那一家门,都讨人厌得很,他与他那个弟弟宋客当真是一般的叫人不爽快。
也是他当下里心情欠佳,明知纵当真是宋然的意思也实非恶意,还是想得怏怏,尤其那日与宋然相谈其实甚为顺畅交心,可愈是如此,此际愈觉不快,更想到还应允了其后那个莫名其妙的归宁宴,届时要宴请这兄弟两个加上娄千杉,越发烦躁异常。
他起身踢开了凳子,也不与谁打招呼,顾自往城外去了。
去城外——其实是去泥人岭上的“厚土堂”。夏琰将一应事情交他接手,他最为在意的一件应便是这厚土堂了。即便十月廿六已然不会再有大婚,但无论将来他与刺刺何时成婚,这地方总有用得着的时候,早些建成,也算是了黑竹一桩要事。
再者——便如夏琰是躲进禁城逃避对刺刺的种种念想,沈凤鸣又何尝不是在躲避某种念想?比起一醉阁,比起自己家,这地方总还是清心寡欲得多了。
不过沈凤鸣的心性到底还是与夏琰不大一样。在厚土堂督到第六日,他实在窒闷得待不住,过了午便往城里返去,进了一醉阁,便问几日可有新鲜事。阿合看着很有些踌躇,走近来期期艾艾道:“旁的倒是没有,只是无影和他娘都跑了。”
沈凤鸣还没坐定,不无狐疑抬头以目视他,阿合连忙也坐下,凑近了道:“他爹回来了。”
“这么快回来了?”沈凤鸣心中思忖着吴天童那几人伤重,理应还在洞庭休养,不过或也是思亲情切,在外便也久待不住。
“是啊,就在今早,我听说咱们会里弟兄回来了几个,无影说他爹和师父也一道回来的,伤势可不轻。我说要不就来一醉阁里,好照料,哪晓得他爹却不肯,这倒好了,他们不肯来,当然只好无影去了——我又不好拦着。”
“刺刺和秋葵都不在这了,也没他们母子什么事。”沈凤鸣道,“让他们去就是了。”
正说着,却见无影领着个女子到了门口,见着沈凤鸣坐在堂上,仿佛呆了一呆,随即欢喜起来,跑进来道:“沈大哥,你在最好了!那个”
他话还没说完,那女子也跨了进来,“哟,这位公子,是这里管事的吧?”
“我?我不是。——这里有老头子管事。”沈凤鸣一面向柜台上指,眼睛却老实不客气将她上下打量了两遍,见女子约有了三十五六岁年纪,身姿却十分修长纤媚,不免一笑,“不过这会儿没在,阿姊要是想买酒,我可以替你打上两斤。”
四五五 相去迢迢 二()
女子闻言不喜反怒,夹手取过无影手里一包物事向他桌上一丢,“你少来这一套——赶紧把钱给了!我们布庄那么多人花力气赶时间给你裁给你缝,耗的功夫先不说,布料子花费都不少,说好的两天来取,这都七八天了,什么意思?想赖账么?”
那物事——以一块浅布包裹着,虽看不见具体,但形状齐整,应该是件叠好的衣衫。沈凤鸣便笑将那衣裳捉起一角:“我倒是想添两件天冷的袍子,苦于还没得空闲,不然,定到阿姊的布庄里走走去。——阿姊是认错了人吧?”
“认错人?怎么认错人?看你这一身灰不溜秋的就晓得认不错!”那女子柳眉竖起,毫不客气伸手指他,“你这酒家也是做生意的,总也晓得生意难做。我们庄上人多开销大,经不得一件两件差错——老娘现下好声好气与你说,是看在大家都在这南城里头讨生活,莫要叫我定撕破了脸!”
沈凤鸣正要说话,一旁无影却挨上来,悄悄拉了他一把,“沈大哥……”女子已见得,忙道:“看见没,小子都知道是你!”
无影忙道:“我……我没说是他……”
“怎么不是?”那女子急了,“不是他,你领我来这做什么?”
“怎么回事。”沈凤鸣也向无影道。
“那个……那天……我陪葵姐姐出去。”无影慌得吞了口唾沫,“她去过这个姑姑的布庄里……大概是那天……”
“这是秋葵叫人裁的?”沈凤鸣才瞪了眼,“你早不与我说?”
无影十分委屈,低头不语。一旁阿合恍然长长“哦”了一声,“就是那天——沈大哥你前脚刚出门去,秋姑娘也出门去了,回来叫她爹撞见,你还说骂我们——不好好拦着她——原来她是出门裁衣裳去了。”
女子只在旁冷眼觑着沈凤鸣,就如认定了他是作戏耍赖,冷哼着,“若不是今日个正好这小子又路过我那布庄叫我逮着,还真叫你逃了。”
“误会,误会。”沈凤鸣虽面上还堆笑,也只能不无讪讪地起身,“她与你说了几多钱,我与你。”
女子抱臂道:“算你两吊,给我我就走了。”
沈凤鸣伸手到柜台里寻摸,冷不防帘子掀起,老掌柜拄着杖就出来了,“几天不见人影,一来就摸我的银子!”
“老头子来的正好,你钱都放哪了,借我两吊,我明日就还你。”沈凤鸣道。
“两吊钱,你道是两文,说有就有?我一个月也没进账这许多!”老掌柜口中忿忿。
沈凤鸣却已经在抽屉里掏摸着了块碎银子,往称上放了放,见份量差不离,便道:“我先拿这与了人家——省得叫女人家一径拿这眼色看我。”便将银子给那女子,“你要不要看看称?”
女子将碎银接在手里掂了掂,做惯了生意的,当然也掂得出数,面色语气顿然就缓和下来,反笑问:“公子不看看衣服合称不合称?”
“我有什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