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第1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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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得道:“我说了带你们走,不会食言,只要你自己想清楚就好。”
吴长印欢喜叫道:“好,好,大大,那我现在开始就是你的人啦!”
“你别再叫他大大了,阿印,他是占你便宜呢。”刺刺到底忍不住,“黑竹会里无论什么人,都只叫他‘大哥’就好,你要入他的黑竹会,那也就叫他‘大哥’就好,就算他今年一百岁了,你也不叫‘大大’。”
吴长印将信将疑地看了看君黎,君黎便笑道:“话是没错,不过,你若叫我‘大大’,我便待你不同些;你若叫我‘大哥’,我便只能像待会里别个一般待你。”
长印犹豫了片刻,开口道:“那我先叫你大哥,你便要待我像待我爹、我娘、我师父那般,不能弃下我不要。待到我去了那边,想要不同些了,我再叫回你‘大大’,可好?”
刺刺笑起来,“你倒是滑头。”手下也差不多停当,拍了拍吴长印的手肘道:“缝好了。”
“阿印,你爹他们在那。”君黎伸手向外面指了指,“你先去吧,与他们说,我们很快就来。”
“大哥——没有别的话问我了?”吴长印见他肯放自己,一骨碌起了身,“那我去那边等你。”
刺刺还待拿伞给他,但吴长印脚下何等之快,一溜烟便已去得远了。
“你好像很喜欢这孩子?”君黎看着她。
刺刺才回过神来,“他——他的年纪和一飞差不多。他们性子也像,都是这般好玩逗趣的。”
“所以你便真将他当了自己人。”君黎坐下道,“却将我当了外人,怪我对他出手?”
刺刺怔了一怔,嘟起嘴来,“是你不对嘛……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知不知道,昨天小雨肩膀上也是给你打了这么大一个淤青,我都没和你说!”她边说边伸手比划了一个碗口大小的圆圈出来。
“是么?”君黎的口气有点不确。
“怎么不是?”刺刺生气起来,“小雨还叫我别跟你说——我也以为你昨天是一时失手,可你今天又这般乱来,万一真打到了阿印——他还是个小孩子呢,又那么瘦,怎么受得住?还好他心宽得很,不当回事,还一直叫你大大,还一心要跟着你去临安——小雨也是一样,又请你喝茶,又借你珠子,也是只知客气不知生气的——可这样下去,你定以为他们都没事,我要是不与你说,你下次出手越发不知轻重了!”
“我……”君黎实在欲待争辩两句。若说出手全然是他无理,自也不是——拓跋雨或者吴长印,躲在别人的地方偷窥,本就是武林中之大忌,加上,他还没走出青龙教和顾家的势力范围,就算不为自己担心,总也担心刺刺有甚闪失,多少有些草木皆兵。纵然如此,他下手其实也留了三分,只不过两次出手揪出来的偏偏都是弱质晚生,在一贯喜欢保护弱者的刺刺眼里,便显得是他在恃强凌弱、以大欺小了。
“你什么?”刺刺瞧着他。
“我……往后谨慎些就是。”君黎到底是改了口。
“那还差不多。”刺刺才肯嘴角一弯,露出丝笑意来。
不过君黎总觉得方才那番话里有些什么不对,隔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你怎么知道小雨姑娘请我喝过茶?”
刺刺忽然不说话了,就像从理直气壮一下子变得窘迫非常,低头专心摆弄其实已经收拾好的针线,便是不肯发出一言。
君黎心中疑惑,张口待要追问,刺刺面色却已通红,陡地将他一推:“你再问我,我就不理你了!”竟转身跑上楼去了。
君黎越发好奇。刺刺是很少这般语焉不详的,他知道她必有缘故,一时却猜测不出,也只能作罢,道:“不问就不问,跑什么?”
刺刺喉咙里咕噜着:“不是要走了吗,我收拾东西!”
距离午时还有那么片刻。君黎起初觉得好笑,可是独个儿坐在楼下久了,渐渐地又觉得冷清不安起来。因了阿印的闯入,原本昨夜留下的不明不白感已被冲淡,可此刻的安静却似将它浮泛了。他本是暗怀了一些想要在回去的途中稍许弥补点什么的心思,哪怕只是寻个合适的情境说几句解释的言语——只可惜,现在归途中要跟上五个不相干的人,想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似乎都已不会有机会。一些不明所以的顾忌让他也没法现在起身上楼再去敲一次她的门——也许是还没准备好,也许是已被什么破坏了气氛,也许是害怕又一次的挫败——他荒谬地发现自己在她面前,竟还会这般没有把握。
光阴仿佛看得见般一寸寸流走,而刺刺偏就不走下来。直到近了午时,刺刺才忽然探出头来,“君黎哥,雨好像停了,我们要不要出发?”
他转头向外看。雨还有些残丝,可天色亮了——亮了许多,如她恢复如常的面孔。“好。”他说道,“是该出发了。”
荒凉的小镇,在这晌午终于带着些未完成的心结,被淅淅沥沥地抛在了身后。
……
吴天童等人虽心意坚决,但离开驻留十八年的地方,还是有种莫名的空洞感。直到靠近了临安府,那种越来越近的新生感才渐渐将几个人的心都充满起来,只除了吴长印——他只感鲜奇。
两日的路程并没有让他显出疲惫之色来——他是没有来过临安的,没有见过这样还未到城门就熙来攘往的景象,甚至觉得都城就连天气都越发的好,连那大太阳,都好似与别处不同。他在看见城门的时候不自觉抖了抖后背,好像要抖掉前些日子雨浸不绝的阴霾和瘙痒,抖落瘦小的身体上那件残破、阴冷、荒寂、闭塞的过去。
“我到京城啦!”他张开着双臂,从人群中向城门奔跑过去。
君黎看着他——几个人都看着他。同行两日,他已经知道这少年好奇,好动,吴天童等四人没一个治得了他的,反是君黎与刺刺的话,他还肯听。但刺刺这回也没开口拦他,仿佛是一路被他南腔北音地问长问短也已经累了,她难得地能与君黎站在一起,说几句关于进城之后的计划。
她知道,到了临安之后,他们很快就会分开的——无论君黎是要回去内城,还是要去安排黑竹会的事情,他都不能带上她。当然,她也知道,他一定会设法先安顿好自己,他也一定会早些将那些不得不做的事情办妥——若是以往,她毫不会有半分失落或担心,只是这次,她背后不再有一个随时能回去的家了,她像一只断了系绳的飞鸢,所有的起伏就只有追随着他的方向而已了。
………
临安府里有许多酒楼,其中有一家叫天香阁的,每到秋天,生意就特别的好。
这是因为天香阁的庭院里种了两棵桂树,季节一到便开出星般的花儿来,香气浓郁,便是隔着一条街都能闻得到。酒楼的内门两边各挂着一条诗额,右边是“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左边则是“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菜品中更是加上了几样带桂香的花色,引得本塘的外来的客人都络绎而至。
沈凤鸣也不得不承认,很少有哪种花的香气能似桂花这般浓烈而又清爽,容得人吸进满腔却不觉得厌郁。他此时就坐在天香阁里。并非饭时,可天香阁里已经坐满了人,各种江湖传闻、家长里短不绝于耳,不时还有唱野戏的上来演那么一段两段,好不热闹。
隔壁几桌正围着一个说书的听他讲:“只见那右使霍新一个趔趄,向后便倒。青龙教主飞身上去要救,却见霍新翻起白眼,喉间荷荷连声,嘴角已经泛出白沫来,再一探他脉搏,竟是没有了!”
听者都发出“噫”的一声惊呼,沈凤鸣也伸手去摸了摸面前的酒杯,握住了,却只拿在手中,并不端起,仿佛已经忘记了他本是为了这桂花酒而来。便在此时,一个灰仆仆小二打扮的少年轻巧穿过人群,快步到了他身侧,俯身往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沈凤鸣目色微微一亮,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起身道:“走。”
舌根处,桂花的甜香丝丝缕缕渗入了身心。
三六三 金屋醉阁()
后街窄巷之中的一醉阁,论清净比天香阁是天壤之别。
一醉阁的门面依旧是那个只消一个钩子便能钩住的单扇门,地方也依旧是那么几张方桌的大小,与往日不同的是,老掌柜不见了,换成了一个灰仆仆衣衫的酒小二。沈凤鸣和灰衣少年走进来的时候,阁里只有一桌客人:一个道士和一个少女。
“哟,小姑娘也一起来了。”沈凤鸣毫不见外地径直走向两人。
“沈大哥!”少女见了他,面上露出笑意,抬手向他招呼,“好久不见。”
只有道士阴郁着一张脸,到沈凤鸣走近了,才半抬不抬着眼睑向他:“什么时候,一醉阁都成了黑竹会的地盘了?”
沈凤鸣大笑出声来,“果然瞒不过你去。”便向一里一外两个小二使眼色。两个少年仿佛有点不好意思,近前来冲着道士不无恭敬地叫了声:“大哥。”其中一个越发机敏,又向那少女讨好了声:“单姑娘。”
冷不防脑壳上反被沈凤鸣拍了一记:“叫大嫂!”
少年连忙老实改口,“大嫂。”另一个也跟上一声:“大嫂。”
“沈大哥,你们别闹。”少女咬着嘴唇,“君黎哥有事跟你说呢。”
沈凤鸣坐下:“你们都吃差不多了啊。我还说,道士这回在外面挣这么大面子,回来咱们也得动静大点,摆它几桌给你接风洗尘才是。”
“方才去了你那找你,你不在。”君黎面无表情,但已经伸手给沈凤鸣倒了杯酒,“我就和刺刺先来这里,一边想等你一等——不过,你派人守在这一醉阁里,应该不是为了等我回来吧?”
“你觉得——一醉阁这个地方怎么样?”沈凤鸣挥退了两个小二打扮的少年,不答反问。
君黎微微一怔,抬目瞧他:“你是说做黑竹会的新驻地?”
“哈哈,这个地方嘛,做堂堂黑竹会的总舵所在,当然是寒碜了点——不过,派另一个用场,我倒觉得再合适不过的。”
他停顿了一下,“出来做生意总要有个接头之所,只是我们这种生意,地方大了招摇,小了露怯,太光明的不行,太阴森了也不好,临安城里我看来看去,只有这个一醉阁——我是看上了,这几天也将此地翻了个遍,位置不错,里里外外的,我们的人都能看得住。你若觉得还可行,将来这里就是我们黑竹会的门面了。”
君黎目光将这旧简粗陋的空间打量了一遍。“原先的掌柜呢?”他开口道,“你不会——将他赶走了吧?”
“我是那种人吗?”沈凤鸣愠道,“老丈与我要好得很,你担什么心——有人给他看店,他乐得出去听戏——这些你都别管,只说一句,好是不好。旁的我自会料理清楚。”
“没什么不好。”君黎道,“只是——我不想弄得动静太大。”
“动静小得很——这个地方看得见的,我一动也不去动它,‘一醉阁’三个字又不会给改成了‘黑竹会’,酒馆还是酒馆,掌柜的也还是掌柜的,只不过背后放下我们的人在此,做下我们的规矩在此。不相干的自井河不犯,相干的也自然会知道这是黑竹会的地盘。”
他又不无神秘:“对了,这地方还有个好处,我带你去看——小姑娘也来。”他站起身,向刺刺也招了一招手,便走去柜台后面,拉门入了堂后。
堂后原是那老掌柜的内室,却也并不立即是内室,还隔了一道走廊。沈凤鸣便领了两人沿廊走了一段。“你知道这掌柜家的女儿酒为什么特别好喝?”
“不知道。”君黎道,“我对酒又无研究。”
沈凤鸣便低笑道,“因为他一连生了十二个女儿——看不出来吧?你想想,每个生出来他都至少得埋一坛,十二坛女儿红埋好,怎么的也是个酿酒高手了。现在他最小的女儿都出嫁了,不过,当年的十个闺房都还在——你自己看。”
君黎与刺刺都愣怔地看着面前的回廊——从外面看毫不起眼的一醉阁门面,内里竟连着这样大一片交错通路。
“因为他女儿也不会回来住,所以这边他平日里锁着了,很久没过来。”沈凤鸣解释道,“再往那边走,本来有个后门可通,也早就不开了,外面巷子里只能看到一道高墙,瞧不见里面。两层楼,统共十间房我都看了,不愧是女儿家的闺阁,个个清净得很,相互之间也打扰不到,小姑娘应当会喜欢,要不要看看,挑一间?”
“……我?”刺刺闻言一怔,“我挑一间?”
“你们应该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吧?”沈凤鸣挤眉弄眼道,“你那个君黎哥靠不住,他带了你来,自己一转头就去了内城,你怎么办?这里至少——都是你沈大哥安排的人,有事定当顾好了你,无事也不敢来扰你——比你住客栈强吧?”
君黎心知沈凤鸣是有意奚落自己。他却也并不生气——因为沈凤鸣此说未必不对,刺刺的着落的确是他心中所忧。继续借住在凌厉家中当然容易,可是——此时不比往时了,刺刺与自己的关系,今时今日已算公诸了江湖,而自己在青龙谷这一番举动,大概受到的瞩目也会远超旧日,刺刺若还与凌厉夫妇走得太近,黑竹会所谓中立一说也便必会引了会里会外猜疑嚼舌。反而自己倒是好办的——黑竹总舵本在内城,新的黑竹驻地未曾停当之前,他留在内城倒有十足的理由。
刺刺正向着面前一间房里望去。房间出乎意料地明亮,她下意识走入,桌、椅、床、柜都是陈的,一应细软却是新的。“君黎哥,我看这里……还挺好的。”她说道,“还是沈大哥想得周到,就是……你要是不在,旁的屋里都没人,也没人说话,大概怪闷的。”
“沈大哥陪你说啊。”沈凤鸣嘻笑着道。“要他干什么?”
君黎白了他一眼,上前轻轻拢了刺刺的肩,“你放心,我就算去了内城,却也不是每天都在那里——但有闲暇,总还是会来陪你。”
沈凤鸣啧啧了一声,也上前却往君黎肩上一搭,“道士,我突然想到——你知道你这叫什么?‘金屋藏娇’——说出去只怕人家都会笑,我们黑竹会的大哥,让小弟们在这儿给藏着这么大一个活人呢!话说回来,你看我选的这地方好是不好?——别说一个小姑娘,再来三个五个的都藏得住,是不是?”
君黎面色又沉落:“你定要胡言乱语几句才高兴?”
“好好好,那我先出去,你们……收拾好了再出来。”沈凤鸣虽然看似退让,言语中依旧带着种掩不住的暧昧取笑之意,拍拍君黎的肩,出去了。
“君黎哥,这里还能望得见前街,那边好热闹。”刺刺指着远处,好像浑没在意沈凤鸣的言语,“我在这理理东西,你先去。”
“嗯,我和凤鸣说点事,你在此歇会儿。”君黎也便不反对。
沈凤鸣见他这么快回了出来,目中是很有点失望的。“你不会吧?你都要回内城了,给你那么好的地方,还不跟小姑娘多……温存一会儿?”
“用不着。”君黎在凳子上坐稳当,冷冷剐他一眼,“我又不是你。”
“是是,我怎么能跟大哥您相比,”沈凤鸣笑道,“临走时还没开口,回来就——人都带回来了,这手段我可比不上。”
见君黎并不理会,他只好又叹了口气:“我说道士,我得你一句好话就那么难——你以为我将这地方编整下来轻松么?还不是为了你在外城能先有个安稳所在。——新的总舵只怕没有那么快的。”
君黎才道:“我知道这几日你多有辛苦——多谢你了。”
“那你还苦着个脸。”沈凤鸣道,“这回在青龙谷不是挺出风头的吗?小姑娘也如你所愿了——还有什么不高兴?”
“没有,只是在想……一醉阁这里一共安排了多少人?”
“十个。”
“领头的是谁?”
“阿合——就是他。”沈凤鸣指指正站在柜台后面的那个小二。“有什么不妥?”
“我想安排两个人跟着刺刺,照应她的安全。”君黎道,“阿合的身手怎么样?”
“身手——这里的几个都还过得去。阿合嘛,头脑灵便,遇事多能应付——你不用太过担心,莫说黑竹会的地方寻常没人敢来闹事,就算是有,这里是咱们的据点,不是在外比武斗法,十个人有明有暗,兼有默契就足够了,万一真闹大了,附近还有其他兄弟,我也近得很。”
“在这里我自是不担心的。”君黎道,“但——你也听刺刺说了,她怕闷,定要四处走动,你总不能拦着她不让出去。在外面倘有什么事,没有可靠之人跟随保护,我只怕不能放心。”
“你还真是紧张。”沈凤鸣笑道,“小姑娘这性子,又不是湘夫人那般一路蜇着人的,出个门还能与人打起来么?再说,她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
“我不是担心这个,只是怕——青龙教和太子那边——还不肯放过刺刺。”
“青龙教和太子?”沈凤鸣奇道,“又发生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了?”
君黎沉默良久。“我知道这次青龙谷的事外面已然在传,但——内中详情,并非表面所见。”
他却又停顿了,看着沈凤鸣,“有些事连刺刺也不知晓,你莫要在她面前口没遮拦,否则我定……”
“行了,我顶多也就是拿你寻几句开心,几时说过些不该说的。别吞吞吐吐了,发生什么事?”
君黎方道:“这一次我会与青龙教起了冲突,表面上是因为拓跋孤不舍得让刺刺轻易跟了我,其实是因我知道了他想投靠太子,他要除掉我。而我——我之所以不顾一切定要带走刺刺,表面上是我不想与在意之人分隔两地,其实是我知道拓跋孤想把刺刺送给太子作了联手之礼,而单疾泉已经没有办法保住她。”
三六四 金屋醉阁(二)()
沈凤鸣愣愣地张着嘴,差一点要忘了话怎么说,半晌方伸手指着他道:“难怪——说书的说你在青龙谷当众讲了你跟小姑娘的关系,我还不信,我心说你这道士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