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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行行-第1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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缤缤都满蕴了一种不可言说的温柔,就连被惊起的虫鸟,偶尔拂过面颊的落叶,都带了无限温存。

    君黎一气跑了有一刻钟,到了山顶,将她放下。“现在可以说了吧?”

    刺刺面色比方才更带了些受惊之后的潮红,仿佛奔跑了这么久的并不是他而是她。她望着他,若说是羞怯却也不是羞怯,若说是好笑却也不是好笑,咬着嘴唇才道:“君黎哥,你今日真一点也不似你……”

    她见君黎表情越发要变,才忙道:“你不要生气啦——你知道我为什么定要到这山顶上,才肯与你说吗?”

    “为什么?”君黎问着。若是以“小人之心”想来,他先前让刺刺等了那么久,刺刺自然也该将他折磨得久些的。可他心里相信,刺刺不会这般促狭。

    “因为——这里风景好啊。”刺刺伸了伸手臂,好像要抱住头顶这片树影,“我自是想着,答应你的时候,要有乾坤朗日作证……”她说着却笑起来,“可谁知道这里也是树荫蔽日,看不到天的……”

    君黎却已经直直地盯着她了,“你刚才说什么,说你答应我了。”

    “我只说我答应你的时候。”

    “你答应我了。”

    “是‘答应你的时候’,我还没答应你。”

    “你答应我了,我听见了!”君黎完全不顾她的反驳,又将她一把抱起,这一回是欢喜得如小孩子般将她一连转了两圈。“要什么乾坤朗日作证,就算没有乾坤朗日,你也都是我的了!”

    刺刺没有再说话。她本想再反驳两句的,可被他这般旋了两旋,竟也忍不住笑出声来,轻轻搂住他的肩项。她觉得,她的君黎哥,大概是一朝也没有真正地、放肆地欢喜过。可大概正因为此,她才觉得此刻这个忘形的他比世上任何一个男子都更值得她爱惜——甚至比往日的他还都十倍地更让她爱惜。

    君黎在山顶上转了好几圈才肯将她放下。似乎是平静下来了,那么多笑意收去,一时竟也讷讷然相顾无声。

    他方开口道:“你……你真的不怕吗?我说了那么多……那么多可怕之事,可你……一点都不信。”

    刺刺依然伸手握住他,语意中带着镇定。“只是觉得……那些事,若比起你来,都那么小,那么轻,不论是真是假,都拦不住我,信不信又有什么关系,又更有什么好怕?”

    “如果是真的……你或者我,也许将来有一天……”

    “若你死了,我便不会独活。”刺刺的口吻,好像一切都不过寻常。——不过就是同生共死而已——对于世间许多爱到炽烈的男女来说,这样的决定一点都不难。而比这更难的——大概是真正相信对方也更宁愿与己同死而非独活世间的事实吧。世间男女也是唯独在此事上,难以将心比心,常以为——要对方活着才是最好的,却忘了有时独活之痛,远胜死去。

    “可是啊,”刺刺却又一笑道,“比起‘共死’,我更想要‘同生’……我不信我们两个在一起,还有什么好怕,还有什么坏事对付不去的。我只是不怕‘共死’,但你可别老往那上面想啊!”

    君黎望着她,一时没有说话——也说不出话。他总是记起第一次看到她时,那种前所未有的魂不守舍的感觉。那时候他不知道是为什么——不知道这个虽然标致却算不得美貌至极的女孩子到底有何特别之处,竟就对他有种异样的引力。现在,他隐约明白了。若真的有冥冥中的注定,那么,她或许便是这上苍赐予他绝境命途之上的唯一解药——除了她,再没有旁人治得愈他的那些悲观。

    “你怎么不说话?”刺刺瞧他,“你又想什么去啦?”

    “想着……你这么好,我竟辜负了你这么久。”君黎笑道,“早知如此,我见到你的第一日,就该对你说了我的心意。”

    “那可不成。”刺刺连连摇手,“你要是那日与我来胡说,我定要被你吓跑了。”

    “是么?那你是何时开始——想要与我一起的?”

    刺刺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是那时候在梅州遇见了你……?不对,还要更早些,是你头一次带着我混进内城的时候……”她又摇摇头,“也不对,还要早些。”

    她好像想起来了什么,忽然便怔怔地盯着君黎的脸,“大概……大概是你第一次在徽州离开我的时候。你说,你不是我舅舅。你那时候的脸色那么白,你的表情那么难过,我突然觉得——觉得,你走了,我也好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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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一 金玉之信() 
君黎记得那个日子。那些难过是他不愿回想的往事——而他不愿回想的又何止这一件。一直都是他选择了逃避,而刺刺选择了追寻——他不敢想象若她不曾这般勇敢,那个胆怯至极的自己或许到现在也依旧什么都无法担负。

    “我那时就想着,倘若能与你一起,定再不令你有半分难过……”

    “也就只有你。”君黎点点她额头,随即把目光落到她的佩剑上——那个鲜红的、他赠予她的剑穗上。“这个该还我了。”他微笑起来,伸手去夺。

    “什么!”刺刺大是吃惊,忙伸手相护,“你怎么这般小气,送出来的东西还能要回去的吗?”

    “这是那时让你‘等我’的,现在不必等了,还不还我吗?”

    “可这是……这是你爹给你的……夏家的东西……”刺刺说得有些羞怕,“就算不是等你,总也有……也有别的意义……”

    君黎很是发笑,他四顾找了一处干净之地,道:“我们去那坐会儿,我有别的礼物送你。”

    “什么礼物?”刺刺毕竟是小女孩子,听闻有礼物便高兴得很。

    君黎与她坐下,打开背囊,取出一只不大不小的浅纹匣子来,“先说好,你往后可便收不得旁人的礼物了。”

    刺刺一怔,“我——我往前也没收过旁人的礼物呀!”便抢过他手里的匣子,顾自打开。

    礼物原是一对金镯,确切说该是腕钏,应是出自巧匠之手,镂空雕纹极为精巧,间缀以明润小珠,颇是跳脱有趣,倒与刺刺一贯的性情很是相配。她一目之下,已觉喜爱,取了一只套在腕上。

    “有点大嘛……”她嘟哝了一句。不过好在腕钏有个开口,可松可紧,她稍稍旋得紧了些,道:“这样还差不多。”

    “是你腕子太细了。”君黎笑道。

    “为什么送我金的?”刺刺试探地道,“虽然是好看,不过……这一对都戴上,岂不像戴了镣铐。”

    “你不喜欢?”

    “我可没说。”刺刺忙将另一只也戴起来,“不过我以为……嗯,我本以为你是不喜欢金饰这样招摇之物的。”

    “男子佩玉,女子戴金,有什么招摇。”

    “可没有这般说法吧?”刺刺皱皱鼻尖,“不然,玉镯子做出来是给谁戴的?男子可没有戴镯子的。”

    “这么说你还是喜欢玉镯子。”君黎显得有点失落。

    刺刺张口正要言语,忽地想起什么,“你该不会是——不会是还惦记着夏大公子送我的那个玉镯子?我都说了,那个我可没要。你果是这般小器没变。”

    “不是。”君黎只好苦笑,“其实——是我在夏家的本名叫作‘玢’,就是那个——‘玉之分’谓之‘玢’。我总是有些信冥冥之说,不敢以玉赠你,怕应了‘分’之意。倘若我有夏前忝郑潜厥且阋杂竦摹!�

    “你又胡思乱想了。”刺刺道,“不过——也是不公平。夏大公子叫作‘」咏凶鳌 啥际敲烙裰猓趺茨憔徒凶鳌恪兀俊�

    “不知他们是怎么起的名。”君黎涩然笑道,“还给我起字‘君道’,所以最后,我便与他们‘分’开,入了‘道’去了——可见名字这事儿原是不能不当回事的。”

    刺刺皱了眉头,似在思索。她习惯了夏家是两个公子,虽然得知了君黎才是夏铮夫妇的长子,却也仍旧叫夏鞔蠊樱邢蔫∽餍」樱退闾致圩琶眨膊⒚唤阍谙募抑凇�

    君黎这个“玢”字是他最近在逢云的书信里才看来的——逢云在给杜若云的信里虽然从未提过他的身世,却也慨叹过他的这个单名;而“君道”二字,那时在陈容容口中听过,断是不会假的了。其实他前两日花了点时间在临安府市间兜兜转转,原本是不曾想到此节的。胭脂水粉,鲜衣绢绸,香囊手镯,明珠凤钗——哪一样他都想买来给刺刺,哪一样又都觉得不够好,当不得“信物”二字,犹豫之际路过夏羧崭檀搪蚬耧碜拥哪且患移套樱步タ戳丝矗故羌搅艘豢榕逵瘢裰始翘尥钙粒笔笔呛芟不兜模次ㄓ忻乐胁蛔愕氖墙窬俣蚬猓慵裰屑溆械酪荚嫉牧押邸剖怯腥瞬恍⌒慕穹胖亓硕陌迪丁U庑∩瞬⒉蛔阋匀糜穸峡幢悴荒敲次氯笸昝溃堑昀习逡采醺型锵В咀挪恢严蹲院味灞Ρ愠闪硕嫌耒懔А>杼秸庖痪洌藕鋈幌肫鹆俗约赫飧雒础�

    这一块玉他最终还是买了下来。那一道裂隙成“玢”对旁人或许是个瑕疵,对他却或许是种缘分。既然刺刺说起,他便将这玉佩也取出来,说了来龙去脉,拿给她看。

    刺刺接了玉以手握着,只觉温润细腻,便道:“你怎么不佩起来呢?”

    “还是出家道人,佩玉总是不宜。”君黎道。

    “那也是。不过,这玉只是有那么一些儿小瑕疵,不细看也看不出来,也未必就要说成了‘玢’。”一顿,“其实,君黎哥,你就算还了俗,也不一定要叫这个‘玢’字吧?反正从没用过,谁又知道。王玉旁的字可是多得很,你选个也是‘美玉’的名,像是‘ⅰⅰⅰぁⅰ'’……哎呀,太多了。到那时候我给你把这块玉用绳结系上,旁人可看不出有什么不对,不就和‘夏ⅰ蔫 谎耍俊�

    君黎笑起来,“我若改换了名字,到时你叫我什么?”

    “我自然还叫你‘君黎哥’了。”刺刺道,“不管你改什么样名字,我可改不了口了。”

    “那我还是取‘君黎’为字吧,不必换称谓,也不错君字辈分。”君黎说着,“我确是不喜欢‘君道’两字,至于名,我再想想。”

    刺刺便挨过来,“真的,你真的想好要还俗了吗?”

    “不还俗将来怎么娶你?”君黎看了她一眼。

    “我瞧有些道士也娶了妻呀。”刺刺吃吃笑道。

    “那是不同的宗派,我入的这一宗是不行的。改换宗派可比还俗还麻烦——还俗我还可偷懒,只去师父坟头磕头就是了,若要改换宗派,那便定要找到我入道籍之处了,可是——师父那时怕我找出自己身世来,没告诉我在哪处道观入的籍。”

    刺刺似懂非懂,哦了一声,也便不多追问,转念道,“你送了我金镯子,我却没东西送你呢——啊,是了,我也有一件。”

    “什么东西?”

    刺刺嘻嘻笑着,也从包袱里取出一件以厚布卷住之物,道:“我做了好几天呢,天天瞧着凌叔叔,照着他做的,你试试。”

    君黎正自不解,却见厚布打开,却是一张人皮面具。他立时明白,刺刺是担心他此去与顾家、与青龙谷的人打了照面多有不妥才作此准备,想来这几天她一直在做的便是此物了。

    “……照着凌大侠?”他稍许皱眉。

    “怎么啦,你还嫌凌叔叔不够俊吗。”刺刺笑着将那面具展开,“你戴起来我看看像不像,若不像还消想办法修补修补。”

    “你照着他做面具,他可知道?”

    “你先别说话。”刺刺已经往他脸上细细贴起,自是不允他颊上再动了,“凌叔叔当然知道我做面具啦,不过——他不知道我是做的他。我非但做了他,还做了另外一张,是苏姨的样子,我自己戴。不然啊,你成了凌叔叔,却带着我来青龙谷,也是不像。对了,我这块布,到时候你拿来把你的剑包起来,背在身后,你再换件衣裳,在腕上缠段红绫——”

    她说到这里,打量着他,却忽然“噗”地一声笑了出来。“你……”她笑道,“你这样子……好奇怪……”

    “你让我扮作凌大侠,本来就奇怪啊。”君黎便想伸手去揭面具,可是摸到脸上,只觉那面具贴得严丝合缝,一时竟也找不到如何揭去,只得愠道,“我与凌大侠又不相似,拓跋教主却与他熟稔得很,一眼不就看穿了——你笑些什么!”

    刺刺笑了半晌,方道,“不是,你的脸——是凌叔叔的脸,可是却又是个道士打扮,真的……真的很好笑。我给你瞧瞧。”

    她手忙脚乱地又翻出了一面小铜镜来给他照着,君黎往里一瞧,果觉十分好笑,但是那张面孔又的的确确是凌厉的面孔,着实令人惊奇。他看着不惯,不由道:“你为何定要做成凌大侠和凌夫人。”

    “要去青龙谷,外人怎么进得去?可我又不能把你扮成了青龙谷里头的人,倘若进去了撞见,岂不是糟糕吗?想来想去,外人能来得,也便只有凌叔叔和苏姨,或者——夏伯伯和夏伯母。但夏伯伯他们远在梅州,是决计不可能的了,如果真的定要进谷,也就只有冒作凌叔叔了。不过见教主的面是决计不行的,就算你扮得和凌叔叔一模一样,也不能开口说话呀。我们便只进去,想办法见我爹一面就行了。”

    “你爹……自然是要见的……”君黎下意识喃喃说着,“不过……”

    “不过?”

    “不过我也想在八月初二,你外公忌日,到他坟上拜祭。”

    “你——你说什么!”刺刺面色微变,“本来进青龙谷就是冒险了,平日里也就罢了,可外公忌日——他坟上定都有人在,你要怎么避人耳目!”

    君黎想了想,“这两个面具,你做了五日?”

    刺刺点点头,“你——你是想另做面具?”

    “我在想扮作顾家的人会不会好些。那日拓跋教主该会允了顾家的人入谷吧,若能混入其中,总比扮作凌大侠少招些耳目。不过……看来是来不及新做了。”

三二二 旧地重游() 
刺刺垂了头,“你可没告诉我……没告诉我你还打算去看外公。”

    她顿了一下,“我也不想你去……”

    “我们到了徽州再说吧。”君黎道,“也许不必那么麻烦——如若拓跋教主已然放了你爹,那我们也没必要这么小心翼翼的。”

    “自然啦,能不用这个自是最好。”刺刺又看了看他,伸手确了确他脸孔与那面具稍许有些出入之处,道,“其实,我这个面具,也是一直看了凌叔叔和苏姨,才做出来的,要是想做别人,不看着恐怕也做不出来。如果那时候你真想扮作别人,我倒也可以拿些材料,照着那人,给你易容妆扮上的,只是你若将那妆容抹了,便没有了,再要扮就要重新涂抹,没有这面具用起来便利。”

    她说着伸手便去给他将面具小心揭着,多少有些低落,“这个你既不喜欢,就还是还我吧!”

    “我没说不喜欢。”君黎学她,“你不给我用,难道还能送别人?”

    “你等我揭完再说话!”刺刺故作不悦,“这面具可脆得很,不小心就弄坏了。”

    君黎只好等面具剥落了,方开口道,“给我吧。”

    刺刺心知他是不忍让自己白费了心思,扁了扁嘴,“你自己也戴不像样,还是放在我这里的好。”便将面具又小心在原先的布中仔细卷了,收了起来。君黎笑笑,也不加拦阻,待她理好,才伸手又道:“给我。”

    刺刺见他如此,心里早是软了,却也偏不肯将包袱都交给他,只是拉他道:“快走吧。”

    …

    这一路的谈谈说说,自是再无隔阂,间或遇到心有灵犀之处,只愈发觉得合契开怀。不过,路途不长,第二日过午便已是徽州地界,两人思及单疾泉之事,还是渐敛了途中轻快,多有肃色起来。

    “我们先找一处歇一歇,我出去打探下消息。”君黎道。

    刺刺伸手拉住他,“你真定要后日去拜祭外公吗?”

    “你外公他——总是因我而死。那之后我一次也没有去为他祭扫过,若后日再不能去,此心何安?”

    刺刺不再说话,隔一会儿,方道:“后日是外公忌辰,明日却是他冥寿,顾家定也要在家中祭他的,今日想必已经准备。回头——我们一起去看看吧,若是我爹没事,我娘就该在顾宅张罗的。”

    她说的“去看看”,自然不是光明正大去看看。她知道君黎是不会去与顾家打交道的,她也知道情形未明之前,自己最好也不要在熟人面前现身。

    君黎明白她的意思,没有多言,只点了点头。

    两个人找了一处客店,作些改头换面。刺刺稍许易容,防得叫人认出,君黎也换了身衣服,重束头发作俗家打扮,免引注目,末了便径直往顾宅附近那茶楼寻处而坐。二楼那位子正是去年坐过的,君黎便即习惯性地在此坐下了,往下果见顾宅门口有人进进出出。

    “外公以前……是很信道的。”刺刺看了一会儿,忽轻声说,“平日里也有几位道家朋友,若是过寿,更会请上门……”

    君黎知道刺刺的意思。那门内偶见进出几个光头和尚,却没见道士,明日要做的大概是佛家****,看来顾世忠过世之后,主事之人是不曾跟应他的道家信奉,准备按了自己的意思操办这场冥寿法事了。

    他微微皱起眉头。如果顾笑梦在,她必不会容许如此——这是否意味着单疾泉的情形并不太妙?

    刺刺显得有些不安,“君黎哥,我想……我想早点回家看看……我等不到后日入谷了。”

    “你先别慌。”君黎道,“这样吧,我往顾宅里面去瞧瞧,看能不能得些消息,你等着我。若实无办法,待到天色暗些,我们设法进去青龙谷。”

    刺刺点点头,随即又道:“不如我往关大夫家那边也去打听看看。”

    君黎略一思忖:“也好。你小心着点,一个时辰,到此会合。”

    他知道刺刺独自等待必也是难熬,倒不如真的去打听打听。刺刺的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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