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第1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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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扶风到此刻方信他借琴事出有因,绝非随意寻一借口打发关代语,当下轻解琴匣,“我带此琴来,原却是为了那位秋姑娘。”她说道,“我听宋客说起她与君黎同来此三支之会,想这琴原为她随身所带,或许用得上——只可惜我还未得机会见到君黎——琴反为你所用。”
沈凤鸣听她再次提到宋客,去接琴匣的手稍稍慢了一慢。“宋客——在临安?”
“在临安。”苏扶风的声音变得有些低,“他的情形不太好。”
“不太好?”
她看一看他,“也不用太担心,待你回去,应该可以见到他了。”
“那……倒也不必。我和他也没什么大交情。”沈凤鸣说着将琴取出,“这是二十五弦琴,从魔音之效来说,我是再想不出比此物更好的了。”他已经微笑起来。
“现在庆幸,有点为时过早。”苏扶风仍有担忧,“我不懂三支武学,琴艺、蛊术亦并不精通,但想来——以音解蛊之事,终究是要极为精确的,而你却要假借一个并不知情之人的手,无论如何太过冒险了。秋葵姑娘的心思,你又如何能捉摸得透?你蛊在心脉,稍有毫厘之差,于你是性命攸关之事。”
“这个,我也已经想过了。”沈凤鸣道,“凌夫人真的不必担心——本来就是赌一赌的事情,因夫人此来,我的赢面已比之先前所想高了极多,如此已够了。倒是还要劳烦凌夫人,此琴有点大,若明日一早幻生界的人上来发现我这多了此物,必要生出怀疑来,夫人——待一晌还是带下山去,明日会上再应邀借予我,可好?”
“这倒是小事了。”苏扶风看着他,“你放心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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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扶风离开这个小小山头的时候,距离天亮也不过一个时辰了。她重新戴上了黑色的头罩,连同那具琴,一起重新隐在阴影之中。唯一有点麻烦的是关代语——这个她要悄悄送回住处去的孩子。幸好她穿的这件夜行衣宽大,她像往日抱着五五一般将关代语抱起,用衣襟将他掩住——与她一起,成为暗色的一部分。
现在或许没有人发现这孩子未在该在的地方,可天亮必会有人发现。她与沈凤鸣商量了下,还是决定将他悄悄送回,总比让他在此地醒来,引来守卫要好些。
希望他在醒来之后,觉得昨夜的一切,只是个不明就里的梦吧。
她花了些时间寻找关代语的宿处,好在在这山洞的附近,此事并不困难,只有离去时,因着天色的隐隐发白,她那身黑色开始显得沉重起来,在掠过山隙的拐角时,换来了一声低低的“谁!”
她没有理会,隐身在浓密的树丛之中。她相信以自己的身法,纵然有人看到了她掠过的影子,在这般昏暗天光下,也只会怀疑是自己眼花。
那个人果然没有追来,在原地像是犹豫了下,转身进了山洞。苏扶风瞥见了他少许背影。能够在这山洞中休息之人,该是幻生界并不寻常的人物吧?他并不年迈,肯定不是关非故,那便是关默,或者关盛了。可关默不会言语。
只能是关盛。这天不亮的时候,他怎么会刚从外面回来呢?
她没有多想。天快要亮了。她要回到自己休息的岸边,卸去这身装扮,稍稍打个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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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知道这样醒着对明日也并不会有什么改变,君黎三人也难以在旁人那般明目张胆的监视之下休息得踏实。
前半夜,三人各自辗转,但到了后半夜,似乎是感觉到什么重要的事情愈来愈近的压迫之力,三人反而坐在一起,开始一种不知出于什么目的的闲聊。讲话并不多,却也并不逃避些什么,只是讲着对明日的种种猜测——也只能是猜测而已。
君黎与秋葵言来语往多些,娄千杉只是在一旁偶尔插言,说了一晌,三人又各自若有所思。娄千杉起身踱步,只留那两人继续聊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君黎忽一抬头,“她人呢?”
秋葵方意识到娄千杉人影已不见。这附近既然有幻生界的人看守,她理应走不到多远。两人霍然站起,各自向一边去寻。
天色已经有些不知是不是错觉的发白。也不过担心了那么一会儿,娄千杉已经从这淡淡夜色里走了回来。
“娄姑娘?”君黎不无疑惑地打了声招呼,另一边的秋葵闻声也回了来,松一口气道,“你去哪里了?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娄千杉抿嘴一笑,“随便走走。”
秋葵未再多问,娄千杉目光转过,看了看君黎。他一双眼睛里带着的对自己显然并不是十分的信任,不过也并没有多说什么,只道,“我说过,不要单独行动。下不为例。”
“知道了。”娄千杉露出些似真似假的倦意。
许多旗帜翻飞起来,这君山小岛的三支大会,愈来愈像一场江湖大戏的前奏——至少,是预演。
湘水上的日出谈不上壮丽,却也足够炫目,沈凤鸣却望着另一边的天空,口中喃喃自语,好像在背诵着自己的台词。作为这一出戏的主角,他或许是觉得这一局棋对自己来说有些太大,若不望着这样广阔而空旷的天空,就无法将整局纳入胸怀。
他不得不安慰自己——就算是厉害如单疾泉,在自己这个年纪,大概也不是那么老练的。他想着,竟然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关非故很快令人来为他作必要的准备。他不必一早出场,可正如一切戏子一样,他必须随时等在台后,等着台上自己的戏份到来。
小山头就是他的“台后”,从这里看那“戏台”,倒是正好的。不过,今日他身边更多了几个看守,不似前几日那般自由。
“戏台”和“戏场”的座位都已经摆好。“戏台”很大,占了整个会场的近一半,那是三支掌门人的座位,上首一个座位,两边各一,凑得不算很近。沈凤鸣料想关非故是毫不客气地要占据上首的了,两边自然是给泠音门和阑珊派,而隔开他们,也便不用担心两派有什么机会交头接耳。
三枚椅子占不了多大地方,“戏台”的大部分是空地,下半场自然是给这“戏”的“观众”——武林群豪了。关非故派人摆了许多凳子,不过瞧这君山之中漫野旗帜的架势,沈凤鸣猜想有一大半人还是得要站着的了。
正想着,果然已经有人将一面旗帜插在上首椅子背后,微风中旗面半蜷着,看不太清是什么,料想是幻生界门派之标识。阑珊派与泠音门似乎并没有类似标识,是以椅子孤零零的,很显冷清。
最早来到会场的人是谢峰德——他似乎早早便候在此地,不消关非故派人去请,便已堂皇入座。幻生界左右的座位位置并无差别,不过旧时魔教之中,以左为尊,是以他看了一眼,挑了左手边的位子。
秋葵等三人则是被幻生界的人指引而来的了。沈凤鸣远远望见她,这炎夏晨光之中的她与昨日一样——与任何一个往日一样,露着那般冷峻而高傲的表情。他嘴角微微一勾,竟嗤地笑出声来。
身边的守卫不知他为何发笑,很是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沈凤鸣已觉,转头也看了他一眼,笑意不减反增:“那真是个美人儿,你不觉得么?”
那守卫愈发警惕,却也不知如何作答,只得瞪他一眼,讷讷无声。
二四八 三支一会(八)()
那边关非故已然现身,招待了秋葵入座,挥手令引路而来的关默暂退。沈凤鸣已看见跟在关默身边的关代语。这小子看起来并无不寻常,只有在被斥退回身时,抬头,似有似无地向沈凤鸣的山头瞥了一眼。
这忽然的抬头多少引起了一旁君黎的注意。他也向上看了一眼。沈凤鸣没躲关代语的目光,却下意识在君黎抬头时,退了一步。
他知道他应该看不清这个在高处树丛掩映后的自己的,可还是退了一步。昨日一见,他什么都没对他说——连暗示都没曾给过这个自己最好的朋友,怕的正是他与自己这层情谊会令他不肯袖手。他怕他若看出任何一点点端倪——他若知道自己将要冒的险——会毫不犹豫地插手阻止。
他若插手,结局或许对自己有利,或许是不利——但仅仅是对他。而对君黎自己,那势必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忽只听下面娄千杉高声道:“我与师姐同来,我自然在她这里!”
却是关非故道:“秋姑娘已有君黎道长陪伴,不致是孤身一人,我稍后更有安排;娄姑娘是阑珊派门人,理应立于谢掌门一侧。”
沈凤鸣确定君黎注意力已不在此,重又上前一步,赫见谢峰德已至秋葵落座附近,眈眈看着娄千杉,口中笑嘻嘻道:“杉杉,又有许久没见了,师父当真很挂念你,你来师父这里,陪陪师父,说说往来之事,有何不好?”
娄千杉还欲说话,关非故已道:“三支之会的规矩,娄姑娘身为阑珊派门徒,须得与师门同列!”
这话说得已有几分强硬,娄千杉不得不求助地去看君黎与秋葵。秋葵道:“千杉,不若你先过去,我这边应无要事,况我们也不远,休息之时,还可再叙。”
娄千杉眼中的光弱了下去,咬唇,“好。”声音也弱得几乎有些讽刺。
倒是君黎犹豫了下,但既然秋葵已经这般说了,他这个外人,自然是没有资格反对的了。
他们不知。沈凤鸣心道。君黎、秋葵,他们都不知谢峰德曾对娄千杉做过什么样的事——否则,他们决计不会同意这般决定。让娄千杉这般站在谢峰德身后,与他独处,对她——是什么样的折磨呢?
只有他知道,可他却左右不了此刻的安排。他只能重新后退,轻轻呼了口气,镇定下自己的心神。
不会太久的。他默默道。
山道上,关默和关代语却走上来了。从会场上离开,关非故是令他们来此看住沈凤鸣了。
关代语并不抬头,也便看不出是什么样表情、什么样心情了。不过沈凤鸣此刻也无暇顾他,见到关默,便向山下指了指道:“我还有件事要与你爹谈谈,你让他在今日之会开始前,来我这里一趟。”
关默摇摇头,动起唇来,意思是,父亲很忙,一切已经事先谈妥,现在怕是无暇与他会面。
沈凤鸣没有再言语。他本想再谈谈关于除掉谢峰德的事——原本的计划,是除掉谢峰德在第一日,宣布魔教之事在第三日。可现在——怕是自己的“戏份”很快就要上演了。自己演完了,关非故还会管什么谢峰德么?
关非故另派了些弟子,分立在秋葵与谢峰德之后,说起来,是免得两支太过孤单,不过在君黎看来,倒觉更像是种威胁。不管怎么说,各派来到的时候,三支的架势,是已经搭起来了。
青龙教的单疾泉是最早来到会场的宾客之一——说是之一,便是因为他来的时候,身后拥着一群人。大概似青龙教这般在这乱世十几年都未曾衰败的教派已经很少了,加上拓跋孤名噪天下的一身武学,青龙教早已成为一些小帮派心生景仰的对象;而青龙左先锋单疾泉——是青龙教拓跋孤以外,在江湖中传言与故事最多的人。
稍大些的武学世家也对青龙教派人参与此会感到意外。几家相熟的大弟子虽不喜附随人后,却也聚在一起落座了窃窃私语,猜测不外乎——青龙教与这忽然发出请帖的神秘门派是否早就有所瓜葛?这神秘的门派如今大张旗鼓地召集群雄集会,青龙教是否要在背后撑腰?拓跋孤是不是也会出现?
单疾泉料得到这种情境,是以到了会场,并不往前,只寻了一处偏角,和向琉昱、无意、刺刺四人坐了,聊作避嫌。众人见他如此,猜忌稍去,又开始关注台上众人。
“爹,”单无意的目光也在台上,“……你瞧君黎哥在那里,我和刺刺去打个招呼去。”
单疾泉微微一笑,“急什么。回头自有你们说话的时候。”
单无意无奈,偷眼瞟了瞟上首另一边的娄千杉。若父亲同意自己过去,他还真不知道该如何与她相对,也许也只是想让她看到自己来了而已。
君黎从台上也望见了这边。他自然不会错过刺刺,可单疾泉在侧,相望也只是淡淡然一触即走,正视单疾泉时,却见他似有隐隐的颔首,不知是否是示意自己过去。他犹豫一下,俯身向秋葵:“我去单先锋那里说句话。”
秋葵点头,“嗯”了一声。
她没往那边看。她自一开始便扫到刺刺也来了。就算她不曾视刺刺为敌,那个小姑娘兵不血刃就夺走了君黎——却是再难否认的事实。自己这个失败者,大概是在潜心中回避着她、不敢直视她的。
君黎行至四人所在那偏角,向单疾泉欠身行礼。单疾泉坦然受了,道:“坐。”
“呃,单先锋,我——是过来打声招呼,但恐不好多留。”
“怎么,你怕秋姑娘和娄姑娘有什么差池?”单疾泉不无哂然地一笑,“放宽心,她们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哪消得你时时保护。”语调一转,还是道:“坐。”
君黎只得坐了,“单先锋寻君黎有事相商?”
单疾泉笑起来,“这话未免见外,上一次我与你说——若有机会来此三支之会,你我仍有一叙。如今单某人好不容易说服了教主来了,你却像并无叙旧的心思——便是坐一坐都觉多余——怎么,还在记恨被我困于青龙谷之事?”
君黎忙摇头。“没有。”
单疾泉见他仍似心思未安,面色肃起。“君黎,今日三支之会之去向,恐不是我们外人可以左右。既然你过来了,便在此作个看客就好,不必回去秋姑娘那里了。”
君黎一怔,“单先锋这话……”
单疾泉忽一笑,“我知我如此说,不免又像要限你自由,可你看看这台上,可有一个三支以外之人?秋葵或娄千杉,都是三支中人,方得在彼台就位。我消提醒你——在一切明了之前,不要将自己夹入其中、站错了地方。”
君黎迟疑,“但秋葵那里只她一人……”
“你师父叫你照顾她,但定也告诫你不要掺和三支中事,不要给他带了麻烦回去,对么?”
君黎沉默了一下。“我自有我的打算。”便起身一躬待要告辞。
“君黎哥!”一旁单刺刺忍不住喊了他一声。只见她向自己父亲望了一眼,又看回到君黎,面上尽是欲言又止。
这表情让君黎似有所觉,“……怎么?是……出了什么事?”他不无小心地问着刺刺,目光却移向单疾泉。
“你先坐下。”单疾泉只道。
君黎没动,只道:“还请单先锋明言。”
“我也是昨晚听说的,倒未必与三支之会有什么关联,只是——关于你师父。”单疾泉道,“黑竹与朱雀,据说,前一阵反目了。”
“什么?”君黎才惊,“怎么会,‘前一阵’——在青龙谷的时候,黑竹会分明还听命于我师父,不过十几日……”
“就是这十几日,所以我离开青龙谷时,也对此事并无所知。”单疾泉说着抬眼,环视了一眼这会场众人,“你还是不肯坐下?”
“单先锋又是听何人所言?消息可确?”君黎仍带着几分不信,“我师父现在大内颇受太子掣肘,该不会自断黑竹会这条臂膀;俞瑞刚刚重执黑竹,也要倚仗我师父,没这胆子与他为敌吧!”
“这是否出于俞瑞或你师父任何一人之本愿,我不敢肯定。不过——反目一事,在京城临安已是沸沸扬扬,凌夫人从临安过来,该不会只是为了说个谎。”
“凌夫人?你说是凌夫人告诉你的?她在此间?”
单疾泉点了点头。“此事她原是想要亲对你说,只不过——她昨日入夜方才赶至,你受人监看甚严,她不得已寻到了我,与我聊了一会儿。我原觉她不必太过担心你,不过她或许也想深了一层——此地武林人士云集,可算龙蛇混杂,焉知不会有黑竹会之人在其中?既然黑竹已是朱雀之敌,你的处境便极其微妙了——我只是作最坏的设想——黑竹会若有心对你不利,不管是杀了你也好,制住你也罢,对朱雀都是最为要害之打击。所以——你不要在这三支之会上抛头露面为宜。趁着人还未尽至,你只与我坐在此间便是。”
君黎才无话。有了那日青龙谷一役,他已再未敢否认朱雀在意自己之心。“可是——”他抬头去望台上的秋葵,“若是如此,秋葵的处境,岂非与我一样?”
“你先不必担心她。秋姑娘是三支中人,而此地是幻生界的地盘,在我看来,来此之人在未能尽明三支曲折之前,决计不敢对三支中人轻举妄动,只消三支之会之后能带她平安离开便是。”
君黎还待说话,单疾泉又道:“我与凌夫人商议过了。秋姑娘那面,她会多加照看。我现在也不知她人在何处,不过这也正是她所长。若换作你留在秋姑娘身侧,恐怕反而给她引去威胁。”
君黎默然,良久,终于长长出了一口气,重又坐下。“我实未想到会有这样的变故。凌夫人可有提到黑竹与我师父反目的来龙去脉为何?”
“有。”单疾泉看了他一眼,“不过有些细节她也未曾亲见,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此事是源于宋客。”
“宋客?”君黎诧异。
“你那日说,朱雀带宋客回京城,要让他到黑竹总舵养伤。”
“不错。”
“可惜这位宋公子好像并不领情。”单疾泉道,“非但不领情,而且——还刺了朱雀一刀。”
君黎大惊,压了语调却也掩不住心中焦急,“然后?”
单疾泉目视他。君黎的焦急,是因为他担心——一半为朱雀,一半为宋客。其实他并不需要担心朱雀,因为朱雀若有什么意外,便也不会有什么“反目”的后续了;反而是宋客的性命值得担忧,因为从来不曾有人暗刺朱雀得手——即便得手,“离别意”也足以将偷袭者反毙于瞬。
可这一次似乎又别有隐情。单疾泉轻轻叹了一口,开始讲起昨日自苏扶风处听来的一切来龙去脉。
二四九 暗浊之眼()
宋客自随朱雀离了徽州,一路只是不声不语。一来,他也的确心情低郁,不想多言;二来,他害怕言多必失。
所幸朱雀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