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第1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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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准备着宋客定有所不满,却见他苍白面上一时露出血色,双目都变得微红,反而不发一言,微感奇怪,缓了一缓又道:“其实——你无论有什么要紧的事情,等到伤好了总不会错。我师父固然并不好说话,却也不会没来由对你怀了恶意,我跟你相识一场,总也不是要害你。”
宋客方低低开口道:“我知道。”
这样的反应大出乎了君黎意料之外,他怔了一下,也只能点一点头。“你保重便好。待我回来——我们一个月后临安城见。”
宋客没再言语。系于他心中的,也只有濒死睡梦之中三弟阿矞那模糊不清的浅笑,那好几声恍似越过了生与亡的轻唤,还有那时,那萦绕不去的一段铿锵琴声。他不想弃下他而去,那是唯一在他心内如鼠般深挖不绝要阻止他这般随朱雀而走的心念,可——是否自己不经意间已经将朱雀也视作那最终害死了自己三弟的仇敌——要杀死他,才是一了百了?
他知道,这并非真相。可他偏如中毒般逼迫着自己不要回头去寻真相,只因那真相或许是——或许是一个与自己脱不了干系的答案。
——“阿矞是因我而死的!”
君黎也已离去,他独坐于榻。一阵血色,一阵空白,这样交替地冲撞着他的头脑。在离开淮阳的时候,他曾怀着满腔的热烈——那是种证明些什么的热烈,是他埋藏了太久的热烈。似乎,这还是第一次,父亲如此郑重其事地交待自己一件什么事,哪怕这件事之后还跟着更郑重的八个字:“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他未曾发现那样的郑重,大概正是源于自己那么不安定的性格;他自然也未曾将那八个如此重要的字放在真正重要的位置。他有自己的行事方法——自他小时,宋家上下就都知道,宋客才是三兄弟里最最聪明的孩子。那个对什么都过目不忘的宋客,那个总是出人意表却又成竹在胸的宋客,那个就连父亲都曾感慨过为何不生而为长子的宋客——他在宋家、黑竹会以至于这个江湖之上,得到的东西都太少太少了。
埋藏在这张俊俏面容下的不安定,大概正是源于一直被埋藏着的不甘——可那颗心究竟还是良善未染,他知道有许多事情不能去做,而唯有——而唯有坏人可杀,那破坏了良善秩序的恶人可杀!
只可惜他未曾被教会一切事情都是有代价的——便是懂得世情炎凉如娄千杉,也未曾能心如止水地面对昨日那场一触即发却又眨眼间消退的危局——所夺走的代价。朱雀或拓跋孤或关非故,那些挥挥手可对千万人生杀予夺的武林霸主,果然挥挥手就将一场腥风血雨免去了——这一切在许久以后是否要传为一桩美谈?那是何等的气度呢?何等的潇洒呢?可宋矞——他不值啊!为什么要是他?连名字或许都难以在任何记载中留下的这个少年,他死得不值啊!
这一刻的宋客,还无法明白这一切,也不愿明白这一切。他所知道的,只有今时今日自己坐在此间,忽然发现放在膝上的双手都已被泪打湿。他不记得自己何时曾像今日这般哭过——哭得难以抑止。他也不知自己真正在哭的究竟是什么,也许仅仅是——仅仅是无法原谅自己今日这样的决定吧。他知道,刺杀朱雀,这必是一条有去无回之道——可是不是唯此选择,才足以掩饰自己的怯懦与无能?除开这一条早就该随着那一段乐音而止的性命,他还有什么能偿还阿矞——又还有什么能让忽略了自己如此之久的父亲——记住自己的存在!
二三八 人生若寄()
只不知独自在这屋里怔了多久,直到门再次被推开,宋客才将头抬起。
“宋二公子,该要出发啦,朱大人等着你呢!”娄千杉的声音,带着种想引起注意的妩媚。
她的目光里却有一线与语声相左的不安——正如那一日与沈凤鸣一起听到宋客此来目的时的不安。可她不敢流露得太过醒目——秋葵与君黎也在她身侧,她只能这样远远给予一瞥,希望宋客多少能感觉得到其中的暗示。
宋客站起来。眼中红丝仍在,虽垂首而走,戚戚之态终隐藏不去。君黎已道:“宋公子,我……刚刚才听她们说了阿矞的事情。我原不知他是你的胞弟,请你……节哀。”
他与秋葵,自然只道他是因宋矞之死而难过如此,也就只有娄千杉知道宋客怀了什么样的心思,见他如此确定便向朱雀行去,忍不住变了颜色。
“宋二公子!”她也不知自己这一声喊里,是为朱雀担心多一点,还是为宋客担心多一点。若说为朱雀担心——她并没有为朱雀担心的理由,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因为觉得——朱雀是自己最终的靠山,若他有什么事,于自己并无好处;大约更是为宋客担心——纵然这担心不是为他本人,也是为了那一个她看重的身份。
只可惜,这一声喊,宋客头也没回,却只召来众人一侧目。娄千杉宁一宁神,脸上漾起微笑来,轻轻道:“公子此去好好养伤,别——别再胡思乱想、私自行动!”
宋客仍然没有回头。他明白她的意思,可那坚硬的后颈,已告诉了她他的回答。
娄千杉没再说话。她——也只能言尽于此,纵焦心如焚,却难变更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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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热的六月已是下旬。如此万物勃勃的时节,难以想象竟还有死亡的存在。可或许正是那许多死亡才堆起了这么勃勃的夏日,以至于离开客栈的三人站在这样的烈阳下,仍然感觉得到那一股自昨日沿袭而来的森然。
“高莽渺无界,夏木独森疏……”秋葵望着远山那一片林间的空茫,喃喃然,将这一词念了出来。那原是她唯一可凭念白霜一词中的句子,却也像是说尽了此刻的心境,那无法言表的一种惆怅。
“千杉,我们——先不急着走,还去一趟青龙谷,你看如何?”她转头看着娄千杉,“终是……要看到阿矞入土为安,才好放心。”
娄千杉微微一怔,似也未料到她会对此事如此上心,一忖道:“我自是听师姐的,可是朱大人不在,青龙教不知会不会……”
“昨日青龙教主亲口答应厚殓阿矞,以他的身份,总不致食言。只是——”她说着转向君黎,“要耽搁些时间,你看如何?”
“我原就是护送你们此行,行程之事,你们作主便是。”君黎只道。
秋葵轻轻点一点头。“那早点前去。若此事不了,我终难安心上路。”
一行人行至青龙谷口时,已见有人迎上前来,想是早有人看见,在此等候。上前来的正是许山,行一礼,道:“君黎道长来得早,单先锋昨晚吩咐,说道长有些遗在谷中未及带走的物件,派人整理了今日一早要送去城中的,想不到远远见着道长先来了。”
君黎果然见他们递过来一个包袱,接过道:“多谢单先锋与许前辈费心,不过——我们此来倒不是为了这些物事,是想问问关于阿矞的后事……”
许山似也有所料,微微点了点头,道:“宋矞公子不幸,青龙教上下亦至为惋惜,昨日已然将他尸身收殓。只是现在季节也经不起多有停留,教主吩咐了,今日上午便会送去安葬。如道长有心,在此稍作等待,棺木想是很快便会出谷。”
“出谷?”秋葵忍不住道,“你们要将他葬哪儿去?”
“单先锋的意思——还是将宋公子葬至林中——与白霜姑娘比邻。一来,与白霜姑娘相伴,总也不至于是孤坟落寞;二来,也是想着若他那位兄长或是旁的亲友欲要祭扫,设在青龙谷中总是不便。”
他话这般说着,却也低着头。毕竟答应了人厚殓的结果仍是将人葬去了别处,原不占理;只是这番说话却也没错——宋矞若有“亲友”,想来终究也是黑竹会之人,免却其入谷之麻烦以防有虞,亦是无可厚非。
况且——白霜的坟边,纵然拓跋孤或者关心无多,单疾泉却总不会弃之不管。比起葬在青龙谷中不知何处的荒僻角落,这个决定已算得不错。
秋葵默然不语。阿矞死于白霜坟边,在那里入土,或许算不得不公。而又或许——那个每年会来看看白霜的朱雀,也就不至于将这个少年的死遗忘了,对于因此而获生的宋客,也算种欣慰吧?
此际的秋葵,尚不知自己高估了宋客对朱雀的态度。几人等了不多时,灵柩果然自谷中抬出。青龙教主确也不算食言,拓跋孤虽不至于亲来,单疾泉却也着了素衣,陪在送行队伍里。
“……宋家公子呢?”单疾泉扫了一眼,未看见宋客,有些奇怪,便问君黎。
“他……伤势还不甚妥,我师父坚持带他先回京里了。”
单疾泉轻轻哦了一声,目光动了动,未再言语。
这一番事务总也花了有两个时辰,到午后才算停当了。单疾泉问得君黎如今是要去洞庭湖之会,点了点头道:“此行终须小心些。我这里——还未知教主最后主意。依昨日他与关非故所言,青龙教恐怕也是要派人前去的,我们或许还有见面相谈之机。”
他停顿一下。“现今与你师父算是和解了?”
君黎点头,“嗯。”
“你往后是什么打算?”单疾泉看着他,“真的要投身大内,为他做事?”
“……投身大内——倒该不会,我原不喜欢那个地方,师父也知道我在其中帮上忙的地方不多,有时反要成了他之累。况且这次与他反目,他也知有些事无法逼我,也算是退让一步,说往后容我偶尔在外行走,纵然要听他的话,想来也是像今日这般,替他照看一些他分不出身在江湖上了结的事情罢了。”
单疾泉却捕到这话里另一层意思。“那意思是——他派你去洞庭湖,除了照顾她们二位,别有用意了?”
君黎向不远处秋葵二人看了看,略含踌躇,单疾泉已一笑:“也没什么奇怪。青龙教若派人前去,也必是一样的想法——想知道这关非故打的什么算盘。你倒比我得些便利,她们两人恰恰都是三支中人。——希望不过是一场虚惊,否则真有什么动静,朱雀怕是不能坐视,你的事情恐怕便多了。”
“我也希望不会有什么意外的事情发生。”君黎道,“希望只是一次寻常的三支大会,我也只当——去看个热闹、长些见识罢了。只不过——怕是要事与愿违的。”
他似乎也知没什么好瞒单疾泉,便也干脆据实以告,“因为沈凤鸣已落入他们手里,他们既然这般做了,必有所图。”
“沈凤鸣他——”
“若单先锋届时能够前来,便会知道他们为何要捉沈凤鸣。此事——我现在却还不便直说。”君黎道,“也是心存侥幸,盼我是想错了,一切真如单先锋所说,不过是虚惊一场,那便最好。否则,冲突怕是在所难免。”
单疾泉见他眉间略有不展,料想此事并不一般,但听他口气,该是有未能尽吐之理由,当下也只是嗯了一声,并不追问,反道:“时候不早了,我们也差不多该回去了。无论洞庭湖畔能否见面,你往后既然能得暇行走,想必也能到徽州稍作盘桓,那时再告诉我也不迟。”
君黎躬身道:“不敢耽误单先锋。实在惭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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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来语往并不算多。君黎送单疾泉等人走了,回过头来,才见秋葵与娄千杉仍在宋矞坟前伫立。
他走近去,也望着那深刻在新亮的墓碑上的字迹。心里有太多事情都比这个宋矞重要得多得多——他与宋矞的交情几乎没有,除了——在那一个星河倒悬的夜晚,在那个叫子聿的杀手的尸身旁,听见过他嘶哑的低呼。可这个本不知名姓的黑衣少年竟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死了,只留下这一座坟,一块墓碑——人生何轻?纵不过一面之缘,他也不得不在心中轻叹:人生何轻!
忽然听到身边的秋葵喃喃。他细听,她在咏唱,用一种并没有曲调的方式,轻轻念着一些什么。她是不是也有一样的感慨?似他们这般原本就如浮萍般飘于这尘世的无根之人,是不是都对这样的生死有着别样的感慨——有着一种——明知该看淡,却偏偏最是放不下的感叹?
“采采荣木,结根于兹。晨耀其华,夕已丧之。人生若寄,憔悴有时。静言孔念,中心怅而。”
他竟是听得怔然,就连心中那许多旁的杂事都在此际沉寂了,要为这个少年的死让路。那种感觉并不是悲戚,却真的是种难过,难过得他忍不住,在心里将那一词默默再诵了一遍:
采采荣木,结根于兹。
晨耀其华,夕已丧之。
人生若寄,憔悴有时。
静言孔念,中心怅而!
二三九 潇湘之君()
日落长沙秋色远,不知何处吊湘君。
这两句,是前人李太白游于洞庭时所作。人说“八百里洞庭”,此间景象,当真浩浩淼淼,真不枉旧时“云梦大泽”之称。
也是到了这洞庭一带,见了一些小镇酒楼里刻有那诗仙两句诗,君黎才想起此地称潇湘之地,昔日为人戏语“湘君”、“湘夫人”之称,原与此地脱不了关联。但与秋葵自那日决然以告,相互间那层局促反倒淡了,比起这点儿女心思,他更担心那戏语的始作俑者——沈凤鸣。
这日距七月尚有二日,一行人已到了那三支之会请帖所指之处。正是黄昏,洞庭湖这一岸微风袭沙,水鸟映霞,久未言语的秋葵也忍不住叹了一句:“好美的景色!”
“一个人都没有,好奇怪。”娄千杉四顾。“虽说日子还没到,可——此地怎么连点要成会的样子都没?”
“那里似乎有人。”君黎微微眯起眼睛,避开因水波荡漾逆入眼中的光亮。那远远的一点黑影似乎真是个人,可在这广袤至极的水天之间,这一小点,也并不比水鸟醒目多少。
秋葵也将目光收回。“我过去问问。”她抬步向水边走去。
君黎与娄千杉也即跟上。走近去,才看得清这人身边还有一叶小舟,似是个船夫。
“请问……”秋葵走近,刚刚开口,那船夫已经躬身行了个礼,道,“三位可是受邀前来参会的?”
“不错。”娄千杉跟上道,“请帖在此。”
那船夫并不接帖,恭谨道:“这个无妨。此次三支之会乃在湖中洞庭山,在下受关掌门之令,这几日都在此恭候诸位宾客,只是——后日方是起会之期,此去洞庭山,返程不便,山中恐怕未见舒适,三位是此刻便搭船前去,还是先至镇上小憩,后日再启程?”
三人互视一眼,君黎道,“关掌门他们,可已经去了洞庭山?”
“掌门等已经早去准备了,但……”
“那我们也早些过去。”君黎不待他说完已道。
他是心中忧急沈凤鸣,自忖三人水粮备得已足,这般夏天倒也无寒冻之虞,最多是在山中露宿两日,若能在起会之前先打听到他的消息,也少几分被动。
那船夫点点头,道:“只待有人前来,我便可送三位过去,也省得此地无人,再有他人来,便无人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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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行微风,不快不慢,少时已是洞庭山界。
“我原还怕君黎道长要受了阻挠,哪料他请帖都不看,就放我们进来。”娄千杉低声道,“师姐,这三支之会,从来都是这般随意的么?就不怕有什么外人混入?”
“我也未曾来过。”秋葵道,“只是听师父往日说起,三支一直人丁不旺,与会之人都是熟面孔,纵有新人,也必经熟人相介,方得参与;再者,三支名不见传于江湖,该也是没什么外人感兴趣,所以于此一层,倒也是没什么好担心的。”
“但我们三个——该都不算熟面孔吧?”娄千杉仍有些狐疑。
“那日单先锋与我说,关非故还邀请了青龙教来观看,想见他其实倒并不甘于那般名不见传于江湖的。”一边君黎道,“这些年幻生界做到这般声色,早就盖过了泠音门与阑珊派了,也许于他来说,人是越多越好,若是外人,只怕更好——只因他或许正想借此一会,让幻生界名扬江湖。”
秋葵眉心微蹙。“名扬江湖?”她轻轻地道。“我师父似很鄙夷此节,她说——她说,三支之所以能在魔教覆亡之后继续存活,直至今日,全赖这份遁于世外的超然。倘若再入了世,只怕……”
她叹了一叹,“难道关非故这般前辈,也不懂得这样道理么。”
她语声极淡。关非故是她所谓“外祖父”,这一层关系纵然并不真,可在提到他时,终究心中似有小梗,不能不言却也不欲多言,也便只能如此淡淡了。
那洞庭山原是洞庭湖中一小岛,又称君山。君山之“君”,其实便是以“湘君”之君来称谓。说是小岛,可其中山峦起伏,却也颇有风光。
好在最多不过数十丈高落的山丘,一眼望去纵非平川,也无障目难畅之感。船夫指点了起会之地的方向,便即离去。
“看来——这里也还没有什么人。”娄千杉仍是四处望了,转回头来说话,可言语比起在湖畔岸边时,像是又多了几分不安。
没有人听出她是在害怕。君黎与秋葵,都不知她往日之痛,她今日之惧,是源于那个同门师长——谢峰德。有他们二人为伴,她心头慌恐稍却却也难消。这洞庭三支之会,她怎知又会与他如何相遇、又要遭他如何羞辱?此际——他可也来了吗?
“我们先去那里瞧瞧。”君黎顺着先前船夫所指之处也指了指,“那里恐怕有些人,说不定能遇上关非故他们。”
秋葵点点头,娄千杉也点点头。她自是不敢离了两人落单,可此刻却也更想念起沈凤鸣来——若是他在此,他定知道她此刻心里在怕些什么。——只有他知道。
——他究竟是不是在此呢?
天色已经趋暗了。到得会场附近,此地却偏有人把守,只言时日未至,尚不得进入。三人欲待打听关非故等人所在,可此间之人却似并不知晓,加之天色已晚,询问之下,未有其果。
无奈也只能先寻一处将息落脚。方方入夜,山丘之间已见得到一处处火明,想来此岛是真的没有什么住宿之地,只能各自扎营生火。
秋葵与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