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毅-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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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发之后,朱粲已经出狱了,他听人说到此事的时候,还暗自高兴。可是当听说从二人家中搜出许多财物,此刻正在辨认的时候,心立马提到了嗓子眼:“不好,若是让人认出那些财物都是我昔日从别人手中所夺来的,岂不是大祸!”想到这里,他寻思着城父县是无论如何也待不下去了,于是连夜逃出了县城。
果然,有不少人都在那些财物中认出了属于自己的东西,很多人还拿出了当时打造首饰银匠铺开出来的单据,并且指出这些首饰都是曾经被朱粲通过各种途径抢走的。柳元章道:“定是那朱粲在狱中贿赂董霸薛超,二人见财起意,最后互相残杀。”于是即刻命人去捉拿朱粲,但是为时已晚,朱粲两天前就已经出了狱,并且逃走了。柳元章一面命捕快去捉拿朱粲,一面写了缉捕令,送至各处县城。至于那些搜来的财物,一律都归还了原主。百姓们都感念柳元章,所以也没有出现假认冒领的人,最后还剩下许多财物来,都充公了。
话说朱粲逃出城父县后,一路向北逃去,日夜赶路,已经远离城父县上百里了。一路上,肚子饿了就去偷人家的鸡鸭,身上冷了就去偷别人的衣物,失魂落魄,像个逃荒要饭的人。
一日,朱粲来到一个县城里,心想官府可能一时还追不到那里,而且肚子已经十分饥饿了,就寻思先在县城里弄点吃的,休息片刻再走。
他衣衫破烂,蓬头垢面的,看起来就像个乞丐,走在街上,引来许多路人嫌恶的目光。他也感到十分羞耻,想到当初在县衙里做佐吏的时候,无比风光,虽然谈不上锦衣玉食,但每日好酒好肉是少不了的。可是现在身无分文,连一个馒头都买不起,还被路上的人当成要饭的乞丐,避之唯恐不及,这大起大落,谁都受不了。他不愿受人耻笑,于是就从正街上拐进了一条小巷子里,低着头走路。
朱粲走了一会儿,看见前面路边有个卖油饼的人,他闻到油饼的香味,肚子就更饥饿了,情不自禁地走了过去。
卖油饼的人是个粗壮汉子,相貌粗旷,看样子不像老实人。朱粲一步一步地挪到油饼摊前,两只大眼睛定定地盯着油锅里正炸得滋滋作响的葱花油饼,一闻到那股香味,恨不得将手伸进油锅里,抓起油饼就吃,不过他也只能想想罢了。
卖油饼的汉子见他蓬头垢面的,就猜他是个没钱的人,心里难免会瞧不起他。但又想到人不可貌相,说不定人家有钱呢?于是就和和气气地问他:“买油饼吗?”
朱粲一直盯着油饼,心里只想着吃,没有注意汉子的话。
汉子又补了一句:“我这油饼是这县城里最好的,外酥里嫩,香气扑鼻,吃完还想吃!怎么的,来几个?”
朱粲馋得哈喇子都流出来了,也不管汉子说什么,只顾着点头。汉子用眼睛睃着他全身上下,看他一身破烂,怎么看都不像有钱人,就疑心他撒谎,又道:“我这油饼两文钱一个,你,要几个?”
朱粲道:“都要!都要!”
“先给钱!”汉子也懒得和他周旋,伸出一只大手掌道。
朱粲一听到钱,就犯了难,摸遍全身口袋,什么都没有,就有些发窘了。想要乞求汉子好心给个油饼吃,但又放不下脸面来,不好开口。他原本就是个粗莽的人,现在饿极了,既然没钱买,那就只有抢了。可是见眼前卖油饼的是个壮汉,他身上现在又没多少力气,万一被他一手逮住,指不定要挨一顿饱揍。于是就在心里想着办法,没有说话。那汉子见他不说话了,也就懒得去理他了,继续炸着油饼。
朱粲想趁他炸油饼的时候抢几个炸好的油饼就跑,正要伸手去抢,却听见前面传来一个十分清亮的声音:“还有油饼吗?”
那声音听起来与常人十分不同,像是从山谷里发出来的声音一样,入耳后,只觉得都快贯穿整个人的灵魂了,使人不觉为之一震。朱粲和卖油饼的汉子听了,都扭过头去看,只见一个三十来岁模样的青衣道士走了过来。那道士扎着发髻,留着一捋青黑的胡子,脸上的肉十分细嫩,目光如炬,神采奕奕,仙风道骨。背上还背着一把青柄长剑,步履轻盈地朝油饼摊走来。朱粲看了,心里不禁感叹道:“好精神的一个人!”
汉子大声道:“有,有的是!先生要几个?”
道士道:“给我拿三个!”
“好嘞!正炸着呢,马上就好。”汉子说罢就用筷子去扒拉锅里的油饼了。
朱粲一直把眼盯着那道士,越看越觉得他不像个凡人,所以连他的一举一动都仔细看在眼里。只见那道士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弯腰捡起地上的一个小石子,握在右手上,然后向油饼摊走来。朱粲见了,拧了拧眉头,心想他捡石头做什么?其中肯定有缘故。于是就不做声,站在一边看他的举动。
道士走到油饼摊前面的时候,汉子已经从锅里捞出三个炸好的油饼,用纸包好,笑哈哈地双手递给他,道:“您拿好,刚出锅的,热乎着呢!”
道士只是“嗯”了一声,伸出左手去接油饼。朱粲在一旁眯着眼瞧着他的动作,只见他刚才还握着小石子的右手抬起来,一张开,立马就变成了一小贯钱,那贯钱少说也有个三四十文钱,都用绳子给串好了,朱粲见了惊得差点叫出声来。
汉子见他拿出这么多钱来,愣了一下,道:“先生,油饼两文钱一个,三个油饼,总共六文钱。”
道士把钱递到他面前,道:“这些还不够吗?”
汉子又一愣,笑道:“先生,我是说你给太多了。”说着伸出一只沾满油的手指,往那贯钱上面点了点,笑嘻嘻地道,“只要六文钱就够了,用不了这么多。”
道士道:“都给你了,收下吧。”
汉子一听,惊得张大了嘴,还以为他是在开玩笑,一时说不出话来。道士掂了掂手里的钱,催道:“要不要?”
汉子恍然明白过来,连忙点头,丢了筷子,捧着两只手去接那贯钱,笑哈哈地道:“谢谢先生!谢谢先生!”说完又补充道,“我这里还有很多油饼,要不都给先生包上吧?”
道士道:“不用了,三个就够。”说完拿着油饼转身就走了。
朱粲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他瞧着汉子偷笑着在一边数钱,那钱叮当作响,分明就是真钱。可是刚才他又明明看见道士手里握着一个小石子,也不见他从口袋里掏出钱来,怎么忽然间就有了一贯钱?莫非是道士用小石子变出来的?朱粲思来想去都想不明白,越发觉得这个道士不简单,于是就快步追了上去。
“道长请留步!”朱粲追上道士,道士却没有停下,而是继续走着。也是奇怪,道士走路看似是用寻常的脚步走,却步履轻盈,脚下生风,走起路来十分快,朱粲不得不小跑着跟在他身边。
道士问他:“有什么事吗?”
朱粲直言道:“道长可不可以收我做徒弟?”
道士瞥了他一眼,问他:“你为什么想要做我徒弟?”
朱粲道:“刚才看道长用一个小石子变出一贯钱来,小人就知道长并非凡人,定是个仙人,所以想追随道长。”
道士冷笑道:“你怎么知道我用石头变出钱来的?”
朱粲道:“小人刚才一直在边上看着,看得清清楚楚,所以知道道长法力无边,能变无为有。”
道士道:“你看错了吧?”
朱粲道:“小人绝对没有看错,道长手里分明握着一个小石子,后来一伸手,却变成了一贯钱,怎会有假?”
道士只是轻轻一笑,并不说话。
朱粲贴着他道:“道长,求求你,收我为徒吧,我愿为你做牛做马!”
列位看官看到这里,可能会有所不解:朱粲只是看了这个道士一眼,怎么就铁定相信他有法力了呢?说不定是他饿得眼花,看走眼了呢?就算这个道士会点法术,能变幻东西,朱粲为什么又要黏着一个道士,要做他徒弟呢?
原来,朱粲现在是后有追兵,前路未卜,身无分文,走投无路。要生存下来,就必须找个人来倚靠,不然结局肯定不是饿死就是被官府抓回去坐牢。所以他看到道士之后,就坚信道士不是凡人,想做他的徒弟,这样好歹也能混口饭吃。
道士只顾走路,并不理他,朱粲只能一边小跑着跟上他,一边在旁边求他。道士一言不发,不一会儿就走出了县城,来到了郊外的路上。朱粲已经饿得浑身无力了,肚子里绞着痛,但他认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底。于是就捂着肚子,跌跌跑跑地跟着道士,口里不住哀求他。道士依旧不理他,反而越走越快,很快就将他甩在身后,走进了暮色之中。朱粲一看,立马急了,加快脚步跟上去,奈何道士走路就像飞一样快,怎么跟得上?朱粲走着走着,最后实在是体力不支,也不知是天黑了还是怎么的,只觉得眼前一花,身子往前一扑,就倒在了地上,顿时就昏过去了,只是口里还兀自喃喃念着“道长”。
至于这朱粲最后到底是死是活,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章 崔道远()
上回说到,朱粲想求道士收他为徒,道士却不理他,只顾走路,朱粲追不上他,后来实在饿得不行,晕倒在地,不省人事。
朱粲不知晕了多久,恍惚间闻到一股油饼的香味,于是慢慢睁开眼睛来,模糊地看见地上有一包油饼。他本能地伸手去摸了一下,没想到是真的,登时从地上爬起来,抓起油饼就大口吃起来。他实在是太饥饿了,所以吃相十分凶恶。
朱粲正吃着,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你叫什么名字?”
朱粲赶紧转过头,原来说话的人就是那个道士。他咽下油饼,道:“小人叫朱粲。”
道士听了,仔细审视了他一会儿,道:“你跟我来。”
朱粲听见道士这样说,心想道士可能已经同意收他做徒弟了,兴奋地站起来,一边吃着油饼一边紧紧跟着道士。
二人在夜色中走了一会儿,走进一片树林中,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看见前面不远处有几点火光,走近一看,原来是座大宅子。那宅子位于林中的一片空地中,四周并无道路通达,也并没有其他房子,孤零零地立在树林中间,看起来不免有些诡异。但是宅子却是大得非常,少说也有个四五亩地,四周有青石砖砌的围墙,墙上每隔不远处都挂着一个灯笼。正中间是两扇漆红大门,十分气派。宅子里的楼宇在夜色中露出形状来,十分大气。朱粲先是被这豪华的宅子惊住了,随即心里又疑惑起来:这样的大宅子,怎么会建在树林深处?
道士领着朱粲进了宅子,里面庭院楼台、假山池沼一应俱全,四周都有石灯,暗黄的灯光把宅子里的景物照得十分清楚,朱粲一边走一边看,心想:“这里真的堪比皇宫了。”
两人进了会客厅,分主客坐下。屋里的布置摆设和一应用具,都极尽奢华,金银器皿、檀木桌椅、猩红帷幔、字画古玩无所不有,真是极尽奢华。朱粲生平第一次看到这样奢华的住所,肚子虽然饱了,眼睛却饿得厉害,一眨不眨地盯着四周地摆设看,非要看到眼饱为止。
只是有一点让他感到奇怪,自打跟道士进来,偌大一个宅子,竟不见一个丫鬟仆人,十分空寂。
道士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道:“这是我暂时的居所,你这几天就住在这里吧。”
朱粲起身,在道士前面跪下,给他磕了几个头,道:“今日若非道长怜悯相救,小人恐怕早就饿死在路上,做了孤魂野鬼了,道长救命之恩,小人永世不忘!”
道士轻轻抬了抬手,“起来吧,我也是看与你有缘才救你的。”
朱粲仍然跪着不起,道:“小人还有一事想请道长成全!”
“你说。”
“小人愿意追随道长左右,终身侍奉道长!”
道长呵呵笑了笑,道:“你先起来说话。”
朱粲起身坐下,只见道士将衣袖一拂,朱粲旁边的桌子上就出现了一杯茶。朱粲一看,顿时傻眼:桌子上原先分明空无一物,怎么他一挥手,茶就出来了?他小心翼翼地用手碰了碰茶杯,没想到竟然是真的,而且里面的茶还是热的。
道长道:“放心吧,尽管喝就是。”
朱粲端起茶喝了一口,是极品的茶,心里不禁暗暗称奇,心想这回自己真的是遇到神仙了,于是道:“小人斗胆,请问道长尊名?”
“我乃黑山道长崔道远。”
朱粲道:“道长法力无边,今日多有冒犯,还请道长饶恕。”
崔道远道:“不必多礼。”
朱粲看了看屋子里的布置,问崔道远:“道长这居所精致华美,只是为何独独建在这树林里,周围还没有人家?”
崔道远用手指了指四周道:“你看到的不过是些表象而已,我四海云游,居无定所,这里只是个暂时的居所。”
朱粲听了,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道:“道长是说这么大的宅子,平时都不住的?”
崔道远笑道:“一间破庙,有什么好住的?”
朱粲定定地看了崔道远一会儿,想起刚才变出来的茶,恍然明白过来:原来这座豪宅也是变出来的,一时讶异得说不出话来。
崔道远问:“你且说说,你是怎么来这里的,为何会如此落魄?”
朱粲于是将自己之前的经历都告诉了崔道远,在提到柳元章的时候,他气得咬牙切齿,道:“都是那个柳元章害了我的前程,有朝一日我定要加倍奉还!”
崔道远听完却笑道:“其实你应该感谢他才是。”
朱粲不明白崔道远的意思,问:“此话怎讲?”
崔道远道:“我看你长相粗莽,而且面带杀星,与一般的粗莽村夫不同,就知你不是凡人,是天煞星下凡。若是你一辈子都待在那个小县城里,你顶多就是个泼皮无赖,成不了什么大气候,所以只有离开城父县,你才能有所作为。若不是那个柳元章,你怎么会离开,逃到这里来?”
朱粲还是不太明白,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前途如何,于是问:“道长的意思是,小人定要经历此番磨难,才能有所作为了?只是小人愚钝,不知道自己该去何处,该做什么,现在又四处受到缉捕,若是被抓回去,那定然是个死罪。”
崔道远道:“你不用担心,既然遇到了我,我定会救你,而且让你日后发达。”
朱粲以为崔道远同意收他做徒弟,激动得一下子跪在地上,对着崔道远磕了好几个响头,一边道:“多谢道长,小人愿意一世追随道长左右,为道长当牛做马!”
崔道远却道:“我没说收你做徒弟。”
朱粲愣住,抬头望着他,问:“那道长是什么意思?”
“你命中注定要做一番大事,我怎么能阻碍天意,收你为徒呢?”
朱粲听了愈发糊涂,“小人愚钝,还请道长明示。”
崔道远道:“现在我还不能告诉你,我得先考验你对我的忠心。”
朱粲把头埋到地上,语气坚决地道:“道长请放心,小人绝不是忘恩负义之徒,道长救了小人的命,小人愿意为道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哪怕是死都愿意!”
话刚说话,只见地上一亮,朱粲吓了一跳:他前面突然出现了一把锋利的匕首。
“你说愿意为我死,我也不要你死,你且用这匕首切下一根手指给我看,我才信你。”
朱粲刚才也只是说说,没想到崔道远还当真了,要他切掉手指,着实把他吓了一跳。他犹豫了一会儿,想着现在只能依靠这个道士了,切个手指算得了什么?他本来就是个不要命的人,什么事情都敢做,于是道:“只要是道长要小人做的,小人拼了命也要做!”说罢就抓起那把匕首,跪到椅子旁边,把左手摊在上面,问崔道远:“道长要小人哪根手指?”
崔道远笑而不言。
朱粲心想:“道长既然要考验我,那我就豁出去了,少几根手指怕什么!”
于是攥紧着匕首,先对准了大拇指。他的手抖个不停,手心里全是汗,心跳也达到了极速,紧张得都快冲出胸口了。真的要切下去,并不是那么容易,不过想着崔道远正在旁边看着,只能一咬牙,用匕首对着大拇指用力切了下去,刚切下去,就一阵钻心的疼,朱粲紧咬牙关,不出一声。他的手指骨骼粗壮,想要一下子切断并不太容易,朱粲只好忍着剧痛用力往下切,最后只听“嗒”的一声,大拇指切掉了,鲜血像泉水一样汩汩地冒出来。朱粲脸色惨白,因为忍受着剧痛,五官都挤到了一起,汗水直冒,但是他依然强行忍住,不出一声。
朱粲浑身发抖,放下匕首,拿起自己的大拇指给崔道远看,问:“道长,你看这个可以吗?”
崔道远还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