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月贻香-第3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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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一子正被谢贻香弄得一肚子火气,见这方大人又凑了上来,顺理成章地便将火气发到他身上,冷冷说道:“你以为自己什么东西?像你这样的废物,就算死在我面前,我也懒得看上一眼。你听好了,此番我之所以前来此地,只是为了对付藏身在恒王军中的那个家伙,也便是你们所谓的什么逃虚散人。他既然要帮恒王攻下这座宁义城,那我便要帮朝廷驻守此城,令他空手而归;相反,此番他若是驻守宁义城的一方,那我便会去帮恒王攻城。所以整件事从头到尾,都与你这个狗屁太守毫无关系,趁早给我滚远一些。”
方大人被他这番话说得面红耳赤,只得陪笑道:“仙尊教训的是,只是只是仙尊的仇人既已替恒王叛军效力,此乃无法更改之事实无论如何,我方铁衣还是要替全城百姓向仙尊致谢”得一子不等他说完,又沉声说道:“你是蠢如猪狗还是听不懂人话?我替你守这座破城,仅仅是因为那个家伙,一旦他离开此地,又或者从头到尾他根本就不在宁义城外的营帐当中,那么你这座破城是战是降、城里百姓是死是活,与我没有半点关系。”
这话一出,方大人已是满脸尴尬,只得将捧在手里的稀粥放到得一子身旁几案上,随即转身离开厅堂。一旁的谢贻香见状,不禁笑道:“在我这里受的气,何必往旁人身上发火?”得一子冷哼一声,并不理她,而是自行端起旁边的稀粥来喝。谢贻香微微一笑,上前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又问道:“小道长,照你看来,那个言思道是否真在此番围困宁义城的叛军当中?”
得一子扭过身子,还是闭口不答,谢贻香还想以好言相劝,却见厅堂外人影一晃,竟是那方大人又一路绕回厅堂,手里已多出了一柄佩剑和一个印盒。他径直来到得一子身前,用双手将剑印举过头顶,继而双膝跪地,正色说道:“方铁衣身为宁义太守,如今却无力挽救宁义城于水火,实在无能至极,有何颜面以太守之职自居?下官知道仙尊乃是世外高人,自然瞧不上宁义这座小城,但下官自从领了朝廷差事,便已决意鞠躬尽瘁、除死方休,就算是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也不能让这座宁义城落入逆贼之手。所以为了宁义城的安慰,也是为了这一城的百姓,方铁衣只能厚着脸皮以俗事相劳,恳请仙尊仗义出手,挽救宁义城的这一场危难。这便烦请仙尊收下宁义太守的剑印,从此刻开始,宁义城大小事务,便全权交由仙尊处置,自行决断。”
得一子却只是低头喝粥,过了半响,才淡淡地说道:“滚开。”方大人挺直腰身,沉声说道:“若是仙尊不肯答应,下官便一直跪在这里,直到仙尊点头。”得一子便向旁边的谢贻香挥了挥手,吩咐道:“替我将这人弄走。”
谢贻香见方大人居然肯交出自己的剑印,也有些出乎意料,然而她深知得一子的脾气,他既然不肯答应,方大人就算在这里跪上一年半载,到头来也是毫无用处。当下谢贻香只得去扶地上的方大人,说道:“方大人,宁义太守的官印乃是朝廷亲赐,又岂能随意交托给旁人?你如此举动,难道是不要命了?”
方大人见得一子这般态度,也心知这小道士不会答应自己的请求,然而再看到身旁过来的谢贻香,他不禁心念一动,急忙将佩剑和印盒塞进谢贻香手里,朝她叩首在地,说道:“既然仙尊不肯接下剑印,那么交由谢三小姐也是一样。还望谢三小姐以国事为重,看在下官曾在谢封轩谢大将军帐前效力的份上,帮助宁义城击退恒王叛军!”
谢贻香不料他还有这一手,惊骇之下,顿时手足无措,急忙往后退开几步,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这这如何可以?”方大人已将头磕得砰砰作响,厉声说道:“谢三小姐若是不肯答应,下官便立刻死在这里!”
谢贻香此时已醒悟过来,心道:“这方铁衣好不狡猾,他将太守的剑印交出,分明是要将整座宁义城的安危绑在得一子身上,谁知这小道士却不肯上当。于是他一计不成,又生二计,居然将剑印交给了我,自然是看准我和这小道士本是一路,想要用我将得一子拖下水。”然而她心中虽然这么想,看到眼前这位宁义太守一个劲地朝自己磕头,到底有些于心不忍,连忙说道:“你先起来说话。”
这话一出,方大人立刻从地上跳了起来,大声说道:“谢三小姐深明大义,既已接下太守剑印,自当名正言顺。下官这便修书一封,亲自向朝廷禀明此事,说明是我方铁衣没用,面对围城的三万叛军无能为力,为保宁义城安危,只能请昔日谢封轩谢大将军之女暂代宁义太守一职。”谢贻香急忙摇头,想要将手里的剑印交还给他,谁知方大人却一路跑到厅堂门口,招呼来十多个衙役,令他们向谢贻香跪倒在地,七嘴八舌地说道:“卑职听从谢三小姐的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谢贻香逢此境遇,整个人已是乱作一团,不禁向旁边的得一子望去,想要寻求他的帮助。却见得一子漫不经心地喝着那碗稀粥,嘴角处分明挂有一丝冷笑。她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小道士竟是赞成自己接下宁义太守的剑印,甚至连方大人将剑印交给自己之举,原本就在这小道士的盘算之中。
她正不知如何是好,说来倒也凑巧,恰好就在这时,一个衙役气喘吁吁地冲进厅堂,向方大人禀告道:“启禀大人,卑职等人已经已经找到伙房里那个女童的下落,而今就在城南的城隍庙里,正伙同十几个百姓烹煮人肉。卑职等人见他们人多势众,一时不敢轻举妄动,所以所以已让军士将整座城隍庙包围起来,回来请大人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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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缉凶犯城隍庙宇()
谢贻香听说已经找到那女童的下落,顿时心中一惊,随即双眉扬起,说道:“好啊!我这便亲自去将她缉拿归案。”旁边的方大人趁此机会,急忙说道:“谢三小姐既已接下太守剑印,整座宁义城上下都得听谢三小姐的差遣。此番前去捉拿凶犯,若有任何需要,只管吩咐我等便是。”
谢贻香如何听不出他话语中的要挟之意?然而仔细一想,自己当夜便已想得通透,如今恒王起兵作乱,派出三万叛军将宁义城逼上绝境,酿成一幕幕人吃人的惨剧,自己既已撞见,岂能坐视不理?如果说之前的自己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眼下有得一子这个堪比言思道的神秘小道士在场,从大局上来看,自己的确应该和方大人站在一方,想办法让这个脾气古怪的小道士出手相助,保全整座宁义城。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又看了椅子上的得一子一眼,心道:“看这小道士的神色,似乎并不反对我接下宁义太守的剑印。既然如此,我便暂且接下又有何妨?”当下她便和方大人交涉一番,说明是情况特殊,自己才暂代太守的职权行事,待到城外恒王叛军退去,便会立刻将剑印交还给方大人。方大人大喜过望,急着去写奏报说明此事,再找得一子手下的贼匪帮忙送出城去,以此上报朝廷,以免皇帝日后追究自己和谢贻香私自交接官印的罪责。
待到方大人离去,谢贻香便将剑印收好,叫那名前来通禀的衙役带路,又点了几名衙役一同前往城南的城隍庙,去将那女童缉拿归案,就此了断这桩“人厨案”。待到她踏出厅堂,才忽然回过神来,连忙向椅子上的得一子问道:“你不随我同去?”
得一子只顾低头喝粥,头也不抬地说道:“与我有什么关系?”谢贻香回想起那女童的种种诡异,心里始终有些担忧,说什么也要拉上这小道士同行,又劝道:“小道长,你也说过那女童本是妖邪之物,又岂是我这个小姑娘可以应对?如今你要借宁义城和那个家伙斗法,留着这么一个妖邪之物在城里,难免有些不妥。所以还望小道长大显神通,随我一同前去降妖除魔。”
却听得一子冷哼一声,淡淡地说道:“昨夜经我开坛作法,整座宁义城的妖气早已尽除,那妖物无从借势,自然再掀不起什么风浪,哪配叫我亲自出手?你既要办案缉凶,自当由你自己解决;若是害怕,大可不必前往,少来烦我。”
谢贻香见他执意不肯随自己同去,十有八九是因为自己方才激他出手救治那杜师爷,所以直到此刻还怀恨在心。然而自己既已将这小道士拖下水一次,又何妨再拖他下水一次?当下谢贻香心念一动,便向在场的众衙役吩咐道:“来人啊,将这位小道长给我绑了,抬着他一并同去!”
在场的众衙役皆是一愣,不知这位谢三小姐的吩咐究竟是真是假。得一子更是勃然大怒,厉声喝道:“大胆!你你发什么疯?要知道那个家伙倘若就在城外的恒王军帐里,此刻必定正在苦苦思索对付我的法子,随时可能对宁义城动手。你却要我在此时去帮你捉什么凶手,简直是胡搅蛮缠、莫名其妙!”
谢贻香却不理他,而是向在场的众衙役冷笑道:“怎么,你们的方大人这才刚把剑印交付于我,如何一转眼的工夫,你们便不听我的吩咐了?”在场的衙役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却又不敢对得一子这位“仙尊”无礼,索性便拿绳索将得一子绑在他坐着的那张椅子上。
得一子气得满脸通红,狠狠瞪着面前的谢贻香,正待破口大骂,谢贻香已从怀中摸出一条手绢,径直塞进得一子嘴里,令他说不出话来,同时笑道:“三清祖师在上,小女子也是为了降妖除魔、济世救人,这才会对道家弟子无礼,还请道家各路神灵莫要怪罪!”说罢,她怕得一子目中双瞳的妖术,急忙又私下一条衣襟,将得一子的双眼也给蒙了起来,气得得一子闷声乱叫,在椅子上不停地扭动身子。
在场的衙役们眼见谢贻香如此举动,一个个都是目瞪口呆。这位“仙尊”昨夜开坛做法,替宁义城送来了半个多月的粮食,众人都看在眼里,早已是惊为天人,谁知此刻竟被谢三小姐如此折腾,分明毫无还手之力。也不知是这位“仙尊”不愿反抗,还是他敌不过这位谢三小姐的神通,实在猜不透这两人究竟是怎样的关系。
谢贻香制服得一子后,也不敢多做耽搁,连忙叫两个衙役将得一子连人带椅抬出厅堂,跟着那个前来通禀的衙役去往城南城隍庙。一路上谢贻香见城里虽然依旧破烂荒凉,却已变得有条不紊,时不时还能看到巡逻的军士,显是终于恢复了规矩次序,不由地心中一宽。行到半路的时候,她怕得一子稍后会用到他那些稀奇古怪的道家法器,又吩咐一名衙役前往城北得一子暂住的那处民宅,将得一子那个黑色包袱一并取来。
如此又行出小半个时辰,一行人已来到贫民居住的城南一带,再过片刻,一座破败不堪的城隍庙便已出现在街道尽头,此时正有二十多名军士围堵在庙外。谢贻香上前询问,正如那报信的衙役所言,自己要找的女童如今就在庙里,正带着十几个饿坏了的百姓烹煮人肉而食。众军士原本打算将那女童当场拿下,却被在场的百姓所阻,领头的军士不想惹出事端,无奈之下,只好将这座城隍庙团团包围起来,等候太守方大人的处置。
当下谢贻香便用方大人的剑印下令,让所有的人连同得一子在内,暂且留在庙外等候,自己则挑了两名机灵的军士,先进庙里探查情况。
要知道所谓的“城隍庙”,乃是各城供奉的阴间长官,其职权等同于阳间的县令或者太守。由于各地风俗不一,出任当地“城隍”一职的神祗也各不相同,至于这宁义城所供奉的,众人也说不清到底是哪路神祗。待到谢贻香和两名军士跨过庙前高高的门槛,便见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后面就是供奉城隍的大殿,在神龛上坐着一个白面红眼的官塑像;而在前面的院子里,此时正围坐着十七八个衣着破烂的百姓,当中则是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散发出浓浓的肉香。
见到谢贻香等人进来,院子里的百姓却是视若无睹,自顾自地去锅里捞肉而食,地上到处都是啃剩的人骨。谢贻香眉头深锁,在人群中定睛细看,立刻发现了那个女童,如今正穿着一件朱红色的小衣,在人群中盘膝坐在,目光却并未望向自己,而是眯着一双凤眼,自脸上露出一副诡异的笑容,似乎正等着自己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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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认罪名一怒拔刀()
谢贻香不禁深吸一口大气,眼见那女童并不理会自己,她也不愿伤及无辜,当即向在场的百姓沉声说道:“昨夜已有大批粮食运送进城,足够宁义城上下维持半个多月,太守方大人更是传下严令,禁止城中烹食人肉,违者抓捕入狱。你们为何还要明知故犯?”
在场的众百姓并不作答,继续去那口大锅里捞肉而食。过了半响,才有一个穷苦老汉厉声喝道:“吃人肉要杀头,不吃人肉便要饿死!左右都是一个死,我当然情愿填饱肚子,死也要做个饱死鬼!”旁边一个面色饥黄的老妇随即说道:“如今城里是有吃的不假,却是要留给官老爷和军爷们享用,哪里轮得到我们这些穷苦人家?”
谢贻香听到这话,顿时微微一怔,回头望着同来的两名军士,问道:“此话当真?”当中一个军士面露尴尬,回答说道:“方大人早已将昨夜的黄牛、稻米、小麦和腐竹等物尽数囤积到了衙门里,说是城外叛军未退,宁义城兵祸未解,免不得要做长久打断,所以所以只向守城的军士、衙门里的衙役和城里的精壮男子发放粮食,其他人暂且不做考虑,如此一来,昨夜送来的那批粮食便足够我们支撑一两个月。”
谢贻香听得眉头微蹙,若是换做以往的自己,听到此事定是暴跳如雷,立刻便要前去责问方铁衣为何作此调度。但如今的谢贻香历经波折,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满腔热血、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自然明白方大人的苦衷。当下她只是暗叹一声,向那军士吩咐道:“你这便前往衙门告知方大大,就说宁义城饥荒已久,眼下最要紧的是要安定民心,免得祸起萧墙,生出什么内乱,所以先将昨夜送来的粮食面向全城所有百姓发放三日。待到三日之后,我自会让那位小道长再送粮食入城,往后是否继续发粮,届时再议不迟。”说罢,她见那军士有些犹豫,又冷笑道:“如今太守的剑印在我这里,乃是你们的方大人亲手交付于我,你是担心方大人不肯依照我的吩咐办事,还是不肯替我前去传话?”
那军士吓了一跳,急忙连声告罪,径直领命而去。而院子里的一众百姓听到两人这番对答,都已有些动容,谢贻香便趁热打铁,扬声说道:“我的话想必你们也听到了,不久后衙门便会向全城放粮,你们若是此时赶去,稍后便能最先领到粮食;至于你们今日烹煮人肉之举,我便当什么也没看见,既往不咎。”说到这里,她语调一转,又冷冷说道:“刑捕房奉命缉拿在逃凶犯,闲杂人等立刻退避,否则一并论罪!”
在场的百姓听到这话,一时都有些手足无措,只得面面相觑。过了半响,便有一个骨瘦如柴的妇人颤颤巍巍站起身来,率先往庙外走去;其他百姓见状,也趋之若鹜,纷纷起身离开。到最后院子里便只剩那女童一人,孤零零地坐在那口大锅旁边,脸上却依旧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谢贻香不敢有丝毫大意,向那女童沉声问道:“你是打算束手就擒,还是准备垂死挣扎一番?”
那女童这才抬起头来,换作一副天真无邪的面容,用小女孩的声音向谢贻香柔声问道:“姐姐怎么把他们全都赶走了?要知道他们可都是来陪我玩的。你赶走他们,那我就要你来陪我玩。”谢贻香收敛心神,缓缓说道:“你这杀人吃人的恶徒,本是天理不容,谁知凑巧赶上宁义城这场断粮劫难,这才能借势而起、横行无忌。只可惜昨夜已有大批粮食送入城中,太守方铁衣也已明令禁止烹食人肉,再没人庇护于你。你以为装傻充愣,便能躲过今天这一劫?便能活着离开这间城隍庙?”
那女仍是满脸笑容,问道:“姐姐在说什么,怎么我一句也听不懂?”谢贻香冷冷说道:“绍兴东郊银山村的李屠夫一家,诸暨陈姓男子夫妻,还有当夜在宁义城被我亲眼撞见的那对中年夫妇,事到如今,难道你还想抵赖不成?除此之外,还有两年前镇江和六年前濠州的两桩命案,是否也是由你所为?你便是刑捕房这六年来一直通缉连环凶手人厨。”
听到这话,那女童终于收敛笑容,换作一个阴恻恻的声音怪笑道:“何止如此?这八年间本尊颠沛流离,从关中一路东迁江南,享用过的祭品数以百计,如何在尔等刑捕房的记录之中,却只有这么几桩?可见凡夫俗子,到底是无能之极!”
谢贻香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她本是要以言语试探,谁知这女童不但一口承认,还用这个诡异的声音自称犯下了上百起案子,这令她如何不惊?可是回到本案最大的疑点,眼前这个女童毕竟只有六岁年纪,又怎么可能在八年前便已开始犯案?难道在这女童的背后还另有指使之人?又或者是类似昔日言思道对自己施展过的手段,是有人让这女童出现了“鬼上身”的症状?
想到这里,谢贻香当即厉声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似这般鬼鬼祟祟、藏头露尾,借用一个六岁女童的外貌为非作歹,算什么英雄好汉?”却听那女童咯咯一笑,用阴恻恻的声音说道:“未满六岁之童,虽获罪,刑不可加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