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渊剑-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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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素青抬头没有说话,抬头看了看天色,果然已经大亮了,她又看了看陈素冰,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安心。
她含笑嗔道:“弄得人家院子都湿了,像什么样子。”
陈素冰用手拢起头发,抬起头看着她,露出快活的神情,道:“姐姐,你也来洗一下。”
时值盛夏,陈素青多日未洗,也想清清爽爽的洗一下,但是想到胸口的伤,还是犹豫道:“我怕挤着伤口。”
陈素青接过香凝递来的头绳,一边将头发松松的挽起,一边笑道:“这有什么,等会你躺在榻上,我来伺候你,保准一点事情都没有。”
陈素冰说着便指使香凝将昨天纳凉的小榻搬到竹荫下面,又亲自跑到门边,拉着陈素青便往那小榻那里,让陈素青躺在上面。陈素青也想洗一洗多日以来烦闷的心情,索性在那榻上躺下。
这一会儿,抱绮从炉子上提来一壶热水,又从地下捡起了刚刚陈素冰和香凝弄洒的盆,看陈素冰真要给她姐姐洗头,连忙笑道:“我的好姑娘哎,还是我来伺候大姑娘吧,您先去换条裙子歇歇吧。”
香凝另提了一桶井水也过来了,听抱绮这样说,便又拥着陈素冰,二人嘻嘻闹闹往房里去了。
抱绮看着她们往屋里走去,低头笑了笑,也不多言,轻轻解开了陈素青头上的发髻,陈素青出了徽州时,李碧璇为了她们方便,便让他们去了孝服,但她二人也只是简单的梳了发髻,没有多余的装饰。
陈素青躺在榻上,任由抱绮摆弄自己的头发,她睁眼往天上望去,只见阳光穿过竹叶洒下,地上、榻上还有她的身上都映出斑驳的竹影,像一幅墨竹图似的,微风吹过,滴翠摇碧,刷刷的竹声像轻羽扫过,将陈素青一颗心扫的安宁、平静,竟熏熏然又有些困意了。
突然她听到抱绮一声叹息,虽然几乎微不可闻,但是陈素青还是听的清清楚楚,她想要问,但当下只有两个人,一时又不知怎么开口,只能问讯式的唤了一声:“绮姑。”
抱绮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而后又道:“这里确实不错。”
陈素青微微怔了怔,才道:“心虽安处,终非吾乡。”
抱绮为她细细的擦干了头上的水,听了她这话,也不禁蹙眉,问道:“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陈素青知道她也明白现在处境,却又不好多说,只摇了摇头,道:“绮姑,你说,我们现在要往哪去?”
抱绮微微叹了一口气,道:“姑娘应该先把身子养好,再谋去处,多做无谓之忧,与身体也不好。”
陈素青起身坐在榻上,任抱绮给她梳着头发,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况且我的伤势也快好了,在这里也呆不了几天,不如早做打算的好。”
她见抱绮不说话,又道:“我知道冰娘心里喜欢这个地方,崔家人待我们也很好,但以我想着,这里毕竟还不是久居之所,绮姑,你说呢?”
抱绮微微点了点头,道:“这个当然,毕竟不是咱们的亲戚家,又没有夫人们的允准,不过情急之下略住几天,况且姑娘也陪不了我们多久,还是要找个长久的去处为好。”
陈素青听她语气,竟有些像是怪自己似得,刚张嘴要解释,却听陈素冰和香凝从房内走了过来,于是便打住了话头,不再继续往下说。
过了正午暑气正热的时候,天气略微有一丝凉爽,宝熏娘子便遣人请她们去家里池边的水榭游玩。姐妹两来到水榭时,宝熏娘子已经命人摆下了瓜果香茶,又设了一炉香。姐妹两走近水榭便闻到了香味,只感觉顿生清凉之感,说不出的舒畅。
宝熏娘子见她二人来了,连忙起身相迎,笑道:“你二人今日感觉可不一样了。”
陈素青低头笑道:“略洗了洗浮尘,让您笑话了。”
宝熏娘子笑着摇了摇头:“你二人珠华玉质,哪里有什么浮尘,我是看精神好像好多了。
陈素青闻言,眉头微蹙,道:“这多亏贵府援手,让我姐妹二人免受飘零,有了个容身之所。”
宝熏娘子笑了笑,连忙招她二人坐下,道:“既有旧交,我也欣赏二位人品,何必这么客气?”
姐妹二人坐在水榭之中,只因为这榭临水,又有清凉之香,坐在这里,只感觉比外面要凉快很多,身上的汗也都止住了。
陈素冰笑道:“这个地方倒很凉快,尤其是这香,我只觉得闻了之后一点都不烦了。心里的燥热都下去了。”
宝熏娘子闻言,笑盈盈的命人将那香炉搬来,乃是一个青铜莲座金猊香炉,烟从莲座侧面的小孔里慢慢涌出,那金猊也如同在云雾之中一样。
她捧过香炉,对姐妹二人道:“不过是加了些艾草龙脑之物,在夏天使用却有祛热解暑的好处,你们觉得好,待会我让人送些去你们房里。”
陈素冰抚掌笑道:“瑞脑消金兽,果然是个好东西,这会儿也是‘水榭凉初透了’”。
陈素青听了她的话,站了起来,朝窗边走去,看了看天色,道:“只怕要薄雾浓云愁永昼了。
第一七零章 居安所难解愁云(二)()
这一日到了半夜,果然就下起大雨来,打在窗外的竹叶上,冲开了闷热的暑气,席卷着泥土的气息和茉莉花隐约的香气,弥漫在夜色之中。
这一场雨,一直延绵了十多日,到了七月末才停了,随着这场雨结束,江南最热的天气也就快要过去,虽然不是立刻凉快下来,但总不像之前那样酷热了。
这十多日待在崔家,也算相安无事,陈素青无可奈何,只能安心养伤,身上的伤倒已经都好的差不多了。
陈素冰却住的挺自在,这些日子,不是和崔夫人一起弹琴,就是向宝熏娘子学制香,因为正当茉莉花期,宝熏娘子忙着采素馨茉莉去炮制沉香,陈素冰见了,也自告奋勇去帮忙,日日都往宝熏娘子那里去。
这一日陈素冰和香凝一早便又去了宝熏娘子那边,陈素青见已经快要到八月,便同抱绮商量,道:“绮姑,我上次同你说的事情,你可有什么主意没有?”
抱绮手中正在缝制一件秋衣,见她这样说,便放下针线,抬起头来,,眉头紧锁,问道:“您是指?”
陈素青没有答她的话,只是往窗外望去,脸上依旧挂着多日以来化不开的忧愁。
抱绮当然知道她在说什么,只能长叹一口气道:“我们又往哪去呢?”
陈素青过了良久才道:“我想回徽州请示一下母亲。”
抱绮闻言,愣了一愣,道:“姑娘,来的时候,两位夫人可都让我们不要回徽州,而且您也知道,这时候风头还没有过去,回去实在是太危险了。”
陈素青眼神一转,微微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抱绮见她神情,也知道她心中烦闷,但也不好多说,也只能陪在一旁唉声叹气。
过了一会儿,陈素青抬起头来,对抱绮道:“绮姑,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法啊。”
抱绮犹豫了一会儿,才试探道:“等沈大侠回苏州,您也就有了安身之所了。”
陈素青摇了摇头道:“我答应过母亲和婶娘,一定要为冰娘寻一个好归宿,只是现在我也没有法子了。”
抱绮盯着她看了一会,长叹一口气道:“就算是二姑娘,也不会愿意您去的。”
陈素青闻言,又默默垂下头去,等她再抬起头时,已经是泪光盈盈,泪珠儿眼看就要落下。
她轻声言道:“我记着母亲的嘱托,也知道你们的担忧,可是,我是。。。我是真的很担心,我就想悄悄的去看看她们,我又何尝不知道危险,可是这些日子我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陈素青的声音中透露中些许无力,她和抱绮之间不再像是主仆,倒是像一个小女孩和自己长辈哭诉,有一点伤心,有一点娇弱。
抱绮看她的眼神也有些难过和怜爱,她轻轻的擦去陈素青的泪珠,叹道:“姑娘,苦了您了。”陈素青本不必与她商量,何况话说到此,都是人伦天性,抱绮也不能再说什么,只能依陈素青之言,默然无语。
陈素冰中午回来时,抱绮正在默默的为陈素青收拾东西,她见到之后,吃了一惊,连忙问陈素青道:“姐姐,我们要走吗?”
陈素青见她回来,整了整面上的表情,勉强笑道:“不是我们,是我,你就暂时住在这里。”
陈素冰闻言,奇道:“你要去哪里?”
陈素青眼神微微闪了一下,道:“我去苏州一趟,你就不要跟着了。”
陈素冰闻言,心中疑惑,回头又看了一眼抱绮,抱绮不敢答言,又低下头去,继续收拾东西。
陈素冰见她表情异常,又回去盯着陈素青看,陈素青也不与她多说,只把脸转过去,看着窗外。
陈素冰见她古怪,心中更生疑虑,便道:“这就走了,不是说好了,等沈伯父回来再去吗?沈伯父从武当回来了?”
陈素青见她突然有此一问,心中一愣,只小声的应了。
陈素冰见她回答的心虚,更印证了心中所猜,提高了声音问道:“这才十几日,就从武当打了个来回?什么时候传的信?”
陈素青没办法回答,她将视线从窗外拉了回来,又深深的看了自己妹妹一眼,这一眼包含了太多感情,她逆着光,面部的神情都有些暗,只有一双眸子,却异常的明亮。
陈素冰看到她姐姐的眼神,心中一软,语气也软了下了,连忙坐了下来,拉着她姐姐的手道:“姐姐,你有什么事情,还不肯直接告诉我吗?”
陈素青微微垂目,拉着她的手道,轻轻叹道:“冰娘,没事的,你不要管了。”
陈素冰闻言,“腾”的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大声道:“姐姐,你非要把我当成个小孩子吗?”
抱绮见陈素冰发怒,忙走了过来,劝道:“二姑娘,你不要生气,大姑娘都是为了你好?”
陈素冰甩了甩袖子,打断她道:“我不需要!”
陈素青见她如此,连忙喝止道:“冰娘!”
陈素冰坐了下来,冷冷道:“我知道,你要回徽州去,对不对?”
陈素青轻叹一声,没有作答,算是默认了。
“我和你一起去。”陈素冰急了,她心中着实担心陈素青,当然不肯留在扬州。
“不准!”陈素青的语气坚决,没有半点可容置疑。
“姐姐~”陈素冰拉着她姐姐的胳膊,娇声求道。
“冰娘,姐姐答应你,你九月过生日,也是你十五岁及笄的日子,姐姐一定会回来陪你过。”
“姐姐!”陈素冰还要再说,抱绮却从一旁走了过来,道
“二姑娘,你要是去了,恐怕还要给大姑娘帮倒忙,不如听大姑娘的,就留在这里的好。”
她捉完这些话,又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陈素青,眼神中充满了犹豫,其实她一直在纠结,要不要和陈素青一起回徽州,两边她都放心不下,可又不能兼顾。
陈素青看到她眼神中的犹豫,对她郑重道:“绮姑,答应我,一定要照顾好冰娘。”
抱绮心里难受,轻唤了一声:“姑娘。”
陈素青摇了摇头,道:“绮姑,别忘了,婶娘为了什么让你出来。”
第一七一章 赴危路再闻惊雷(一)()
夜沉似水,一灯如豆,房中的烛火静静的晕染开来,陈素青和抱绮隔烛对坐,正小声的说些什么,陈素冰躺在床上,早已沉沉睡去。
抱绮小心问道:“想是非去不可了吗?”
陈素青轻叹一声,点了点头。
抱绮没有说话,神色隐逸在了昏黄的烛光之中。
过了片刻,陈素青才长叹一声,郑重道:“绮姑,答应我,千万千万,照顾好冰娘。”
抱绮长叹一声,道:“姑娘,虽然二夫人让我出来,是要我照顾二姑娘,但是你这样,叫我如何放心的下?”
陈素青微微笑了笑,道:“不要紧的,这条路我也走过,我一个人小心点也就是了,人多了反而引人注目。”
抱绮闻言,静默了一时,良久才小声道:“姑娘,我知道,你这么做,都是为了二姑娘,其实你又何必这样?”
陈素青听她这样说,叹道:“我父亲死时,最担心的就是冰娘的安危,出门前,母亲也曾再三交待,让我照顾好冰娘。”
她说到这里,微微有点出神,道:“我心里就希望,冰娘能够平平安安,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做才好,只能多走一走,多试一试,如果可能,我希望冰娘永远都不要懂江湖上这些事情。”
抱绮闻言,心中震动,她虽然知道陈素青这么做大多是因为陈素冰,却没想到,她还有这样心思。
陈素青不仅是担负起父母的责任,可以说还要更多,一想到她以自己弱小的身躯,承担这么多,心中实在是心疼她。
其实依抱绮的意思,就住在崔家,至于以后,可以到时候再说。但陈素青却不同意,抱绮心中也能窥知一二,陈素青姐妹敏感脆弱,心中毕竟有几分高傲,怎么肯白白接受别人馈赠,所以即便是好意帮助,她们也绝不可能在崔家赖着不走。
想到这里,抱绮长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身影逐渐离开烛光,消融在夜色之中,随之离开的,还有两行不愿在人前显露的泪珠。
既然已经决定出发,那便事不宜迟,二日一早,陈素青便早早的起了,又去和崔夫人及宝熏娘子辞行,为了怕她们担心,又派人跟着,所以也说是去苏州而已,只不过托他们多照顾一下陈素冰而已。
崔夫人和宝熏娘子听她突然说要走,十分惊讶,但是她毕竟已经嫁人,说是要去苏州婆家,也不好多说。本来说要派几个人跟着,但是陈素青连连拒绝,加上苏州路也确实很近,也就不强求了。
陈素青又改换了男子装扮,骑了家中的马,便往徽州去了。
陈素青紧赶慢赶,行了十日左右,才终于赶到了徽州附近的许家村,她上一次去苏州时,也曾在这里住过一日,这里靠近驿道,陈素青这一日到时,已近日暮,所以便准备暂住一日再回去。
陈素青又选了来时的那家客店,进门之后,刚刚落座,便感觉四周有些探视的目光,她环顾四周,只感觉气氛有些古怪,但又说不上来。
这时候,小二跑了过来,看见她手边的剑,神情有些异常,但随即又恢复了正常,小心赔笑道:“少侠,您要打尖还是住店?”
陈素青冷冷道:“天色已晚,我自然是要住下的。”
那小二干笑了两下,又道:“自然,自然。少侠一个人吗?”
陈素青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那小二看了她一眼,想要说些什么,又有些畏缩,把话头咽下去,匆忙离开了。
陈素青又看了看周围的人,心中还是有些莫名的不安,等小二上菜时,陈素青又淡淡问道:“贵店的生意可是好了很多啊。”
小二闻言,脸色一沉,没有答话,只喏喏应了两下。
陈素青见状,越发奇怪,又问道:“我同你说话,你紧张什么?”
那小二连声道:“不敢,不敢。”慌忙就走了。
陈素青还要再喊他,却被一人止住,她回头去看,乃是一个壮实汉子,对她笑道:“小兄弟,你不要逼他了,那个怂包没见过我我们江湖人,怕是吓得腿也软了。”
这个汉子话音一落,大堂中众人都露出了些轻蔑的笑容,陈素青心头一惊,她飞快的扫了一眼堂内。
她突然明白了,自从进屋以来的不安感是从哪里来的了,是因为这屋中的人,居然大部分都是武林中人,都拿刀提剑带着武器,在徽州来说,这太不寻常了。
陈素青心中一沉,在徽州,能引得这么多武林中人趋之若鹜的,只有一件东西。
风渊剑。
陈素青慌了,她母亲所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而这一天,刚好是陈敬峰的尾七,距她离家不过才月余,情况已经变得如此糟糕,看样子,消息恐怕已经传遍江湖了。
陈素青坐不住了,问那壮汉道:“你们都是一起的?”
那壮汉意味深长的笑了笑,道:“我们不过都是江湖相逢,只不过恰好目的地一样罢了。”
说着又打量了几眼陈素青,笑道:“看小兄弟的打扮,难道不和我们走一条路?”
陈素青强压住狂跳的心,道:“不知道你们走哪条路?”
这时候,一个身材瘦小的中年人插入了谈话,冷笑道:“你又何必装样子,来这里的,不都是为了风渊剑吗?大家心知肚明罢了。”
这句话一说完,顿时犹如一把利剑,撕开了客店内压抑沉闷的气氛,扯去了人人隔在众人面前的一张纸,客店中所有的人都窃窃私语起来,一张张脸庞顿时变得兴奋起来,眼神中也闪现出贪婪的光芒。
陈素青感觉心狂跳不止,她一遍遍的告诉自己要冷静,要冷静,可是身体还是不听使唤的颤抖起来,她想要回那中年人的话,但是刚刚张口,却发现嗓子也紧张的发干。
正在这时,突然传来一声冷笑,道:“都是痴人说梦!”
众人闻言,都循声往门外望去,只见从客店外面走进来几人,都是风尘仆仆的样子,正站在门口,冷冷的看着屋里的众人。
第一七二章 赴危路再闻惊雷(二)()
客栈外面几个人此话一出,客栈里面立刻静了下来,面面相觑。那几个人走进客栈,也不客气,便在正中的桌子上坐了下来。
这时候那壮汉走近他们的桌子,朗声笑道:“几位兄弟,刚才门口那话是什么意思?”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默默不语,只顾饮面前的茶。
众人见他们不说话,只当他们刚才的话是信口胡说,引人注目。便又小声议论起来,间或就不免有些轻蔑的笑意漏出。
刚进来的几个人听见他们的议论,不免不服气,其中有一个年纪较轻的便轻蔑道:“就你们这群乌合之众还在这百日做梦。”
他这话一出,四座哗然,刚刚和陈素青说话的中年男子冷笑道:“尊驾口口声声说我们是乌合之众,不知道究竟有什么指教,你若说不出来,恐怕大家都不能答应。”
江湖上的人哪能轻易被人看轻,他这话一出,刚进来的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