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璃盏之再续前缘-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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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片冰湖透明空灵,散发着璀璨微光,轻盈薄纱在风中飞舞,如夜色鬼魅一般,冰湖如镜,清晰倒映着湖上的亭子。
此刻八角亭中,宫千竹斜斜坐在最中间的圆形小池旁边,看着井池里咕噜噜地冒着沸腾的气泡,白雾氤氲,隐约能看见几条红色锦鲤在水中游走。
她手中还盛着一些饵料,只是已经许久忘了喂食,半晌才缓缓开口,“原来是这样。”
难怪舞未央浑身阴气,甚至足以召来亡灵阴兵,原来她失踪的这些年,一直被关在点苍山寒潭洞下,她正巧是阴年阴月阴时出生的人,天生便具备绝佳的根骨,长渊一是为了防着长乐入魔祸害六界,二也是担心有一天,她长居魔界煞气入体,好借舞未央的至阴之气,替她引出体内煞气。
宫千竹想起舞未央死的时候,对长乐一遍又一遍说的话,忍不住淡淡笑了,难怪她说他会后悔,这个世界上,除了舞未央的至阴之体,再没有人能引出她体内的煞气。
宫玄月长身立于亭柱旁,静静地凝视着她月光下的侧影,华丽紫纱长衣拖及地上,衣襟和袖边缀有细软的紫绒,长发从身后直垂下地,如一条华丽静谧的红色溪流,绝美而圣洁。
“……你怪我吗?”淡淡空灵的声音,缥缈到不真实。
宫千竹有些错愕地回头,看见他站在那里,身后白色薄纱飞扬,外面明月高挂,那意境如梦似幻,如同月下谪仙。
千金一诺()
她沉默了半晌,缓缓摇了摇头。
虽然结局有些遗憾,但如果姐姐没有把她带回魔界的话,那些事情还不知道会发展成什么样,所以只能说冥冥中自有天意,老天已经把一切都替他们安排好了的。
想起和凤涅阳重归于好的凤连城,被古月师父接回绝情谷的长乐,还有和墨子离一起回去的秉烛,大家好像都回到了自己应该在的轨迹上,一切都没有改变过。
垂眸看着井池里轻盈游动的锦鲤,撒了一把饵食下去,白底红花的鱼儿一路追逐着沉下的饵食而去,很快便消失在缥缈氤氲的白雾间。
“那么……你爱我吗?”
宫千竹愣住,半晌才缓缓开口,“爱。”
“是怎样的爱?”
“不管是怎样的爱。”她看着水面上浮现出来的大片桃林,静静地道,“我们都是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所以,我不会离开姐姐。”
“千竹,不是没有办法的。”宫玄月走到她身后,俯身轻轻握住她搅动池水的手,池面水波潋滟,倒映出两张绝美的脸,不论从那个角度看,都般配到了极点,仿佛生来便是为了对方存在的,“诚然只是凡人的身体,只要留在姐姐身边,被赋予神属身份的你,是可以活下去的。”
看着水中倒映着的他们的身影,宫千竹有些失神。
她怎么会忘了他是一个多骄傲的人呢?不求权利,不博名利,眼中自始至终都只看得到她一个人,甚至她确定只要她说,他会立刻放下一切陪她去浪迹天涯。
那些别人做得到做不到的,他都能为她做到。
不得其心,不求其身。
就是这样爱她至深的姐姐,自她从人界回来后也从未有过轻薄举动,那是他的骄傲与矜持。
然而如今,都没关系了吗?
为了让她活下去,那些都没关系了吗?
她胸口忽然牵扯出细细密密的疼,身上像背了一座大山一样,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欠得太多,不知要过多少年才还得清。
见她许久沉默不语,宫玄月放开她,缓缓直起身来,看着纷扬薄纱外的一轮皎白明月,月色迷离,看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不如这样吧。”他开口道,“自从千竹回来这一年里,还从没送过什么东西——一个愿望,千竹,姐姐给你一个愿望,你想要什么,只要你说,什么都可以给你。”
“愿望?”她有些迷茫不解地重复,仿佛感觉到了不一样的气氛,池中锦鲤不安分地想要跃出水面,溅了她一身水珠。
“就一个愿望。”他又说了一遍,“一个愿望,什么都可以。你看上哪座城池,姐姐给你打下来,喜欢过什么样的人生,姐姐陪你一起,甚至……”他闭上眼轻抽了一口气,“想要和什么人在一起,也可以。”
宫千竹放在膝上的手一僵,惊愕地抬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宫玄月背对着她,暗红长发如华丽流苏直垂下地,美得令人敬仰,而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看似美丽的躯壳之下,有什么靠血肉滋补的东西在慢慢枯萎凋零,直待死亡。
……
——渡她成仙,或许可清除体内煞气。
——渡她成仙,然后再送去墨子离身边一次,对吗?
……
——你会害死她的。
……
你会害死她的……会害死她的……
……
——可否以我伏羲之力,助她益寿延年?
——无异饮鸩止渴。
……
耳边司马长渊的声音不断回响,衣袖下的手早已紧握成拳,血慢慢渗了出来。
他要怎么才能跟她说一句,你走吧,我不要你了。
说不出来,怎么说得出来……
宫千竹坐在原地呆了半晌,纤细苍白的手指慢慢抬起,轻轻捏住了他衣袖一角。
“姐姐所言……可是当真?”
宫玄月浑身微微一颤,几乎就要脱口反悔,指甲伸长嵌入掌心,血随着淡淡红气散了出来,锥心刺骨地痛。
终于……要离开了吗……
不过就承诺了一句……果然是不愿留下的。
他转过身看着她微微低垂的眼帘,表情似是淡淡的,一字一顿地开口。
“君无戏言。”
蓬莱盛筵()
宫千竹立即喜笑颜开,刺得他生生移开了眼。
“那……我想去三日后的蓬莱盛筵。”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可以吗?”
宫玄月愣了一愣,眉间积煞一下子消散,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她,“就这个?”
“我想去。”
她垂眸看着井池里的锦鲤,水面上咕噜噜的气泡不知何时平静了下来,波纹微晃,水上缭绕着若有若无的白雾。
感觉到掌心蔓延开僵冷的寒气,她藏在衣袖下的指尖轻轻掐住掌心,将凝化出的一点霜晶掐碎,月色迷离下,看不清她的面色已经隐隐泛着青色。
宫玄月定定地看着她,淡笑迷离的面容在水烟下有些朦胧,青雾缥缈,如梦似幻。
……
三日后。
蓬莱仙岛一派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来来往往的仙官抬着大箱彩礼贿金前来拜会,自从蓬莱向天宫请罪示好后,这样的情形已经持续好几天了。
蓬莱两派的门人弟子百余年来第一次冰释前嫌,围在偏殿大厅一张巨大的桌子旁下注聚赌,叫闹声几乎掀了屋顶。
九阁长老很快气急败坏地前来抓人,引得众弟子作鸟兽散抱头鼠窜,厅内一阵鸡飞狗跳好不热闹,随后十二门门主赶来救场,对九阁长老予以刻薄评判人身攻击,两边险些掐起来,最终九阁势单力薄败下阵来,气呼呼地去找岛主评理去了。
大殿上空挂满了仙灯,如璀璨夜空般将整个大殿照得亮如白昼,下面高朋满座群贤毕至,凤涅阳忙着接酒应付不过来,而凤连城却一副大爷样地躺在八仙椅上,张嘴含住周围环绕的仙婢喂来的水果点心。
他脸上的伤好得很快,已经摘了面纱,只戴了半边金色面具,映衬着那半张绝美的脸,竟有一种奇异的神秘美感。
这几天他貌似过得很是滋润,半眯着眼享受着仙婢伺候,翘着腿一晃一晃,那架势和人间市井那些前呼后拥、恃强凌弱、欺行霸市、横行乡里的公子哥儿没什么两样。
外面巨大的天马踏着漫天星云落地,有人立马便认出这是魔界八将的御驾,顿时引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轰动。
在殿外观景的仙官还以为是魔界前来砸场,当即便要起身拍案,声如洪钟道:“大胆邪魔,胆敢夜闯蓬莱仙岛!”
说着便要出手,一名蓬莱弟子忽然从大殿内冲了出来,连呼手下留情,这才制止一场恶战。
避免了一场误会,宫千竹在那弟子的带领下费力地挤进了人山人海的蓬莱大殿中,一眼便看到被数位仙娥婢女包围伺候着,一副大爷样的凤连城。
她抹了抹汗,脑海中浮现一个词——声色**。
真是**啊。
正想着,被美人包围着的那位大爷已经看到了她,欢喜地叫了起来,“竹儿你来了?——咦?你家那位宫美人呢?”
见他一脸好奇地张望,宫千竹忍不住笑了,“姐姐过几个时辰再来接我——我说,你这么快就移情别恋啦?”
还记得这家伙当年傻乎乎地去魔界比美,最后灰头土脸地回来,前两日见了第二面,竟然声称就这样拜倒在了姐姐的美貌之下,这移情别恋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吧?
凤连城往八仙椅上一躺,大剌剌地翘起腿,“老子是不会为了一条鱼放弃整个大海的。”
“那太好了。”宫千竹大喜,从人群中将一个人给拖了出来,批评道,“我就说人家已经想通了,你还别别扭扭地不肯来,真是有够自恋的。”
长乐一手抱着古琴,一手被她拉着踉跄地跌了出来,发丝微微有些凌乱,模样显得有几分狼狈尴尬。
凤连城刚入口的紫葡萄一下子卡在了喉咙口,呛得他连连咳嗽,脸涨得通红,周围仙婢连忙替他拍背顺气。
宫千竹一脸无奈地看着他,刚才是谁说的想通了?
凤连城看都不敢看长乐一眼,狼狈不堪地别过脸,强笑着道:“什么啊,来也不说一声……看我出丑是怎么着……”
长乐在宫千竹目光威逼下不得不妥协,缓声开口,“——你能想开,我甚是欣慰。”
凤连城看着他似是真诚的脸,红艳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爱着的那一边,永远都是输的那一个。
席中生变()
酒筵顺利进行到一半,便有弟子匆匆挤到正同宾客敬酒的凤涅阳身边,在他耳边低声道:“岛主,无尘长老出关,现已在外等候。”
“无尘?”凤涅阳愣了愣,无尘长老早已闭关数年,唯有当年舞未央失踪的时候出来过一趟,现在又在这个时候突然出关,想必是为未央的事兴师问罪来了。
他放下酒杯,同仙官客套寒暄了两句,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那弟子连忙跟上去。
外面夜风萧萧,重重瓦檐宫殿之上,一轮明月垂挂,冷清清的月光挥洒下来,园内早已整齐划一地伫立了八位青衫白袍的蓬莱弟子,无尘一身黑缎长袍立于八人之间,戴着扳指的手负于身后,气势不怒自威,此刻正抿紧了唇阴沉沉地看着他。
迎着那样阴沉的目光,凤涅阳心中叹了口气,不得不直直地长身一拜,赔罪道:“不知长老大驾,有失远迎,凤涅阳在此赔罪了。”
无尘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目光阴冷到像是全身滑腻的爬行动物,看得他浑身不舒服。
不知僵持了多久,凤涅阳的动作都有些难堪,他才缓缓地开了口,“岛主说笑。”
听出他话中的一丝嘲讽,凤涅阳顿了顿。“长老见谅,关于未央的事,原本……”
无尘淡淡地打断他,“岛主何须自责,舞儿的死,全是老夫教女无方,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如此,长老请入殿上座。”
无尘的目光淡漠地扫过他,在八位弟子的带领下步入殿中,再没有看他一眼。
他一入场,殿内所有的声音几乎一瞬间全部安静下来了,所有的目光汇聚在无尘身上,认识的人知道这是蓬莱长老,舞未央的生父,不认识的人只是举着酒杯,暗自惊叹这人的气派与威仪。
片刻的寂静后,位于上位的其他七位长老反应过来,纷纷围了上去。
“师兄!”
这一声喊,所有人才都如梦初醒,不由得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无尘被七位长老围在中间嘘寒问暖,目光却在殿内搜寻扫视着,最终落到了高大屏风下正谈笑风生的二人身上。
宫千竹只感觉一道阴冷的目光,笑声顿时戛然而止,犹豫着转过头,对视上一双阴沉的眼睛。
几乎是一瞬间,她便认出了这是舞未央的父亲,不为别的,只因那双眼睛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连眼神都一模一样,深沉而阴冷。
“无尘?”凤连城低低地念,纤细修长五指一下子握住了茶杯边沿。
听到那个名字,宫千竹这才恍然想起来,当年她被抓去蓬莱坞的时候,好像正是因为九璃盏护主的缘故,打散了无尘一身修为,想来他这么久没露面,便是因为她的缘故在闭关修炼了,而此番出关,定是听说了舞未央的事。
眼见无尘大步朝他们走去,凤连城几乎就要摔杯起身,宫千竹连忙拉住他,他法力还没有恢复,怎好冲动行事。
“借过。”
谁料无尘只是低声说出了这两个字,宫千竹一愣,抬头却只看到无尘眼角的沧桑与悲怆,不由得犹自一叹,这也不过是一个刚失去了女儿的老人而已。
她站起来让开道,看着无尘从中间走过去,在后面的一张矮案后落座。
一场一触即发的争端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化解,众人都松了一口气,举起酒杯继续谈笑。殿内顿时又热闹起来。
凤连城转过头,阴沉沉地瞪着刚进来的凤涅阳,兴师问罪道:“你让他进来做什么?砸场子吗?”
凤涅阳连忙伏低做小道:“长老难得出关,总不能不给面子,再说长老也没想来闹事,不妨就此化干戈为玉帛,以和为贵,以和为贵。”
“就你会当和事佬。”凤连城白了他一眼,将酒杯往案上重重一放,“我不和他同处一室,竹儿,咱们出去玩。”
“诶?诶诶?”
宫千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凤连城拖了出去,只能心疼地看着案上那一桌点心离自己远去,点心啊点心……
无尘坐在案后看着他们出去,目光早已阴沉到了极点。
临终一别()
“……你把我拉出来做什么?”
走在夜间的石卵小道上,宫千竹疑惑地看看四周幽深的草木,这里远离灯光明火,唯有远处庭湖水光粼粼,夜风带着树叶簌簌作响,格外幽静。
“废话,你没看那老匹夫看咱俩的眼神么?不跑快点,谁替你收尸?”
“话虽这么说……”可是出来的话会更危险吧?半句话她哽在喉咙口,终究还是没说出来,而是换了个角度问,“可是我看无尘长老此番前来没有恶意,干吗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小人?!”凤连城勃然大怒,重重甩开她的手,气呼呼地道,“那你回去吧,死了我不管你!回去啊!”
负气地将她一推,转身就跑,很快便消失在幽深树林间。
宫千竹向后踉跄了一步,不由得在心中苦笑。好歹也是几百岁的人了,怎么还是这么孩子气。
抬头见人已经不知跑向何处,所幸这条路只能通向湖边,她叹了口气,慢慢走过去,在心里盘算着哄人的措辞。
刚一走出林子,踏上外面的石板地,忽然一阵强烈的晕眩袭来,她几乎连反应都来不及,只觉眼前景物一花,便软软地向后倒去。
肩膀忽然被人扶住,真气通过那人温凉的指尖传了过来,低缓的声音自耳边响起,“没事吧?”
那声音如此熟悉,宫千竹的耳目立时清明,回头看见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是你。”
片刻的惊惶后,她平静下来,蓬莱这么盛大的酒筵,怎么可能不邀请他,是她糊涂了。
墨子离仔细盯着她的神色,见没有大碍,这才放下了手,“你身体不好,来这里做什么?”
她奇怪地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我身体不好?”
墨子离语塞,想起在雅竹轩为她驱毒的场景,脸颊有些微热,不自然地侧过脸,淡淡道:“我把你养大的,你身体什么时候好过。”
“……”饶是宫千竹脸皮再厚,此刻也红了起来,幸好夜色中应该看不见,连忙顾左右而言他道,“那个……你怎么出来了?”
“屋里闷,出来转转,现在也该回去了。”
她听见他前半句话,正想邀他一同湖边散步,却生生被后一句话堵了回来,扯出笑容道:“好啊,刚好我还要去找凤连城,不如咱们就此别过吧。”
别过?
是别过了,今日一会,怕是以后永生难见。
他会活着,她将死去。
他居天庭,她于地府。
生生世世,青鸟飞鱼。
夜风萧瑟,湖水被风吹得波光粼粼,如同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在夜色中潋滟生辉。
“再见了。”她笑着朝他挥挥手,转过身,步伐有些僵硬地离去。
一步。
两步。
没有回头。
她看不见背后他的神情,只觉得脸颊被风吹得冰凉,抬手去碰,没有泪水,好事情。
她终于也会学着忘记,不再悲伤,不再沉沦。
“如果你就这样走下去,发现前面没了路,也不会选择回头吗?”
她蓦然愣住,后背一阵僵硬。
。
凤连城一路跑到了湖边上,想起来又有些后悔,正想回头看她有没有跟上来,忽然夜风送来一阵缥缈琴音,隔着大片湖水传入他耳中。
似是被琴声蛊惑一般,他踏上石桥,水上烟雾散开,那坐在湖的另一边弹琴的人,雪衣白发,好似月下仙人,水边珊瑚树亮晶晶一片,如同海底龙宫。
他站在桥上安静守望了很久,直到一曲终了,那人久久未曾起身,只是垂眸淡淡开口,声音轻柔空灵,“好听么?”
他并没抬头,也不知问的是谁,凤连城掀起一边唇角,换了个姿势靠在桥栏上,故作懒散道:“没我弹得好。”
那人淡淡地笑起来,青色月光洒在素衣白裳上,清浅如梦。
凤连城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忽然问:“你不打算回蓬莱了吗?”
“不了,大哥让我回绝情谷。”
“有空的时候还是回来看看,蓬莱可算是你师门,做人可不能忘本。”
没有回答,他看着他抱琴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