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妖猴-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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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通有无,本是各取所需,互惠互利之事。然”
听到“然”字的时候,由始至终一直低垂着目光的敖听心微微抬眼,望向了高高在上的多目怪。
微微顿了顿,那站在多目怪身旁的蚱蜢文吏握着手中的绢布,接着高声喊道:“我妖国出产的月晶矿石光成本就要十二银爪,龙宫所售月晶矿石,却只需九银爪。售价之低,已至我族南部多所矿场入不敷出,无以为继。为我妖国黎民之福祉,现大丞相多目,奉妖皇之命,将原本二银爪的赋税提升至十一银爪。同时,责令龙宫于即日起,将月晶矿之售价提升至十八银爪。”
此话一出,敖听心倒是面色淡然,那在场的许多妖族长老却都不淡定了。
笔锋终于顿住了。
那画卷上留下的,是一个女人的背影。
提起笔,竹林中的男子微微仰起头,凝视身前的另一幅画,若有所思。
这两幅画,竟是如出一辙。
“龙四公主来了。”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就像被忽然抽离了气劲一般,眉目之中的凌厉缓缓地消失了,转而换上的,是一丝温婉。
深深吸了口气,男子轻声答道:“来了,又如何?”
不得不说,这是一副好嗓子。那声音听上去富有磁性,却又有一种唱腔的感觉,一字一顿,皆是字正腔圆,从容有度。
“我觉得,多目老怪会乘机给我们使绊子。本想着今天去看看他准备怎么唱这场戏的,结果,你倒好,让我别去。”
“使绊子,那是意料中的事情。”微微眯眼,他用翘着兰花指的手轻轻将笔放置到笔山上,缓缓转过身去,笑容满面地望向了站在身后的魁梧战将,轻声道:“不过,就算他要使绊子,怕也得先过各族长老那一关。”
这是妖族六大妖王之一的猕猴王,而站在他身后的满脸黄毛的战将,则是今天缺席朝会的另一位妖王——禺狨王。
“陛下圣明,此事若定,对万千妖众,那都是不得了的好事呀!”首先站出来说话的,是蝎子长老。
“如此一来,既可保矿工生计,又可增加财政收入。确实利国利民!”紧接着站出来的是蜥蜴长老。
这一唱一和之间,许多长老纷纷附和了起来。
敖听心只是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那另一些长老们却脸都绿了。
“提升至十八银爪?那我们就得十二银爪买自产的月晶矿咯?”
“十二银爪?你想得美!龙宫卖十八,怕是自产的最少也要十七咯。”
“自产的月晶矿才多少,够得上消耗的数吗?月晶矿本来就不是我们盛产的矿种!提升到十八银爪,那就是真要十八银爪买了!”
“那这是什么意思?”
很快,一部分长老开始起哄了。
“开什么玩笑?直接涨一倍?”
“我反对!这种决议不能通过!”
“反对!”
“我也反对!”
蝎子长老插了句嘴道:“涨价不是挺好的嘛?再说了,涨了又不是给别人,都在税里。到头来还是自家的。”
“睁眼说瞎话!”熊长老一下站了起来,怒斥道:“挖矿的要过日子的,我们做兵器的就不用过了?”
敖听心用余光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坐席上吵成一团的长老一眼。
“他们怎么啦?”暖暖小声问。
敖听心低声答道:“兵器,是妖国最重要的产出之一,而月晶矿是制作兵器的重要辅料。一旦月晶矿涨价,意味着所有产出的兵器成本都要跟着提高。靠制作兵器铠甲为生的种族妖国多的是。月晶矿要涨价,自然许多人不乐意了。”
“重要材料,那不是该压价嘛?哪有人逼着别人把东西抬价卖给自己的呀?”
敖听心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站着,听着,由着那些个长老争论不休。
那多目怪,则是轻轻捋着长须,也不制止,一言不发。
“肃静!肃静——!”蚱蜢文吏有些按捺不足了,高声叱喝道:“这是陛下的命令,不是问你们同不同意!”
“陛下的命令?天知道是陛下命令还是你多目怪的命令!”黑熊长老将手中握着的炭笔重重一摔,扭头就走。
见状,坐在他身旁的几个长老也一个个站了起来。有摔笔的,有摔竹简的,一个个都不约而同地离席走出了万妖殿。
不一会,已经有二十几名妖族长老离席了。那在场的,还有三百八十多位长老。
不过,不离席,并不代表就是接受了这个命令。
敖听心微微低垂着目光,不发一言,就仿佛正在争论的事情跟自己毫无关系一般。
鹿长老站了起来,拱手道:“多目丞相,兹事体大,既然是陛下的意思,那么老朽恳请面见陛下,当面呈情。若陛下执意,那我等定然遵循陛下旨意。”
此话一出,整个大殿都顿时安静了下来,片刻之后,反应过来的反对派长老们纷纷附和了起来。
“对,请多目丞相准许我等面见陛下。若陛下坚持,我等定无二话。”
“附议!”
“附议!”
“附议!”
身高只有两寸的蜻蜓长老扑腾着翅膀飞了起来,用尖利的声音喊道:“陛下正在闭关修行,不便见客!”
“不便见客?”闻言,鹿长老脸色一冷,道:“既然陛下不便见客,那多目丞相又是如何拿到陛下旨意的?还是说,陛下只有多目丞相能见?”
“您这话就不对了。”鹰长老起身笑道:“以鹿长老的意思,难道是说多目丞相假传圣旨吗?”
此话一出,在场众妖一片哗然。
下一刻,只见那鹰长老一个转身,对着多目怪拱手道:“为免此事传出去,污了丞相的清名,在下恳请丞相准许我等面见陛下!”
说罢,那双充满着杀戮之气的鹰眼便朝着多目怪望了过去。
这是唱的双簧呀。
一瞬间,就连多目怪的眼角也微微抽动了两下。
这是不是代表着,他不同意这些长老面见妖皇帝俊,就是坐实了假传圣旨的罪名呢?
此时此刻,万妖殿中的气氛已经变得极为诡异,就连第一次到访的万圣公主暖暖也看出了端倪。
妖有六族,分兽、羽、虫、鳞、木、灵。
所谓兽族,说白了就是走兽所化妖怪,熊、鹿、虎、牛、羊皆在其中;
羽族,指的则是飞禽,所有身覆羽毛的,皆在此类;
虫族,顾名思义,指的是昆虫。那大丞相蜈蚣精多目怪便是其一;
鳞族,则是身覆鳞者,蛇、蜥蜴,都在其列;
木族,是指草木化形;
至于最后的灵族,则是由没有生命的物体化形而成的,例如石头、水火、甚至白骨。
除开人数极少的木灵两族,妖族实际上是兽、羽、虫、鳞四族。
方才所有支持多目怪的,都是虫鳞两族,而所有反对的,都是兽羽两族。
这迎面而来就是妖国的内斗,还真是不把龙宫当外人呀
“月晶矿?”禺狨王摆了摆手,一脸的怒意。
前来送信的妖兵乖乖地退出了门外。
“月晶矿石涨价了?”端坐一旁,双手交叉放在膝间的猕猴王轻声问道。
“想涨,而且是一口气涨一倍。通过征税的方式涨价,到头来,全落他口袋里。陛下不管事,国库还不就是他多目怪的私库吗?兵器涨价,这一手,明显是为了削弱我们,想勒住我们的咽喉!”说着,禺狨王随手将竹简丢到了猕猴王身前的桌案上。
稍稍缓了口气,禺狨王这才接着说道:“好在,长老们都不傻。这么大的事情,可不是区区一句‘是陛下的旨意’就可以敷衍过去的。”
“可也奈何不了他。”端起茶盏,猕猴王轻轻吹了吹,道:“长老们没兵权,朝堂上的吵闹,到头来,还不就是一道圣旨的事情?拿圣旨说事儿,不就是没准备跟长老们讨论嘛?”
“那多目怪真敢强压?”
“你觉得他不敢吗?”猕猴王用眼角轻轻扫了禺狨王一眼,抿了口茶,道:“这世间,怕是没有他多目怪不敢做的事了吧。不过,就算我们都去了,还能当面抗旨不成?除非,闯宫。”
稍稍迟疑了片刻,禺狨王低声问道:“帝俊,真不在宫中吗?”
猕猴王微笑着抬眼,道:“不在。”
“确定?”
“咣”的一声巨响,多目怪一掌重重拍在桌案上。
顿时,整个大殿都安静了。
瞪圆了的眼睛从坐席上缓缓扫过,多目怪咬着牙,用沙哑的声音说道:“老朽侍奉陛下,凭的是一份忠心,对陛下的忠心,对妖族的忠心。不需要什么清名。陛下在闭关之中,不便叨扰。若是有人胆敢质疑月晶石矿一事,便是忤逆圣旨,该当,万蚁噬心之刑!”
那声音在万妖殿中缓缓回荡着,每一个字,多目怪都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在场的兽、羽二族长老顿时都倒吸了口凉气。咬着牙怒视着多目怪,却又不敢有更多的动作。
很显然,他们低估了这位文臣之首——妖族大丞相的意志。一万年了,从来没人能阻止他想做的任何事,包括帝俊,也不行。
整个大殿寂静无声。
许久,一位兽族长老离席了。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到最后演变成大批量的离席,就连羽族也加入了其中。
多目怪微微侧过脸去不看他们,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很快,大殿之中只剩下相当于原来一半的妖族长老。
所有的,都沉默着,如同死寂。
微微躬身,敖听心朗声道:“多目丞相,兹事体大,听心一个人做不了主,需得返回龙宫禀报父王之后,再行回复。”
话音落,整个大殿又恢复了先前死一般的沉寂。
许久,多目怪轻声道:“要报你父王,派个人去便可。你就留在妖都住些时日吧。”
“确定。”
“有多确定?”
“非常确定。”
禺狨王冷哼一声,笑道:“就凭你一句‘非常确定’,就想让我带兵闯宫吗?”
这一说,猕猴王顿时蹙起眉头,瞧着禺狨王缓缓地笑了:“你来看看,这两幅画有什么不同。”
“画?”禺狨王纳闷地往前走了两步,瞥了那画作两眼,道:“一模一样。”
“确定?”
“额”被这么一问,禺狨王明显地有些懵了,又是多看了两眼,道:“好像有有那么一点差别。”
“差别在哪?”猕猴王又是追问道。
禺狨王有些恼了,甩手道:“我在跟你谈帝俊,你跟我说画作甚?就这么一幅破画,还能翻了天不成?”
话音未落,只听猕猴王淡淡道:“这一幅,是帝俊亲手所画。”
“啊?”
“画如其人。我临帝俊的画,已有数百年了。为的就是知道帝俊究竟在想什么。现如今,也就剩下这一幅临的不是那么好了。不过,你说得对,闯宫可不是光凭‘非常确定’四个字就可以做的事。若是帝俊不在宫中,你固然可以治多目怪一个假传圣旨的罪,就地处决。可若帝俊在宫中,那你可就是造反了,是死罪。”
说着,猕猴王起身,一步步走到窗前,猛地将窗打开。
一瞬间,清风夹带着竹叶飞入房中,如同瞬间涌入的满园春色。
纷飞的落叶间,猕猴王悠悠道:“过几天,我替你请一个人,让他去替你,试一试。”
闻言,禺狨王双目缓缓眯成了一条缝,咬了咬牙道:“行!”
敖听心离开万妖殿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
不过,这样的时间划分方式,在妖都,特别是在妖都的地下部分,并没有什么意义。
按着多目怪的指示,青羽很快在妖都的地下城邦之中为敖听心布置了一处单独的住处。
说是住所,却不是房子,而是妖都地下空间内一座半嵌入地底,只有一面开口的府邸。
十几个房间,一个小庭院,别具妖国特色的装饰,以及一帮说不清是守卫,还是看管的妖兵。
瞧着那外面时不时瞥过几眼来的妖兵们,暖暖不禁都有些忐忑了。
“别担心,妹妹。”青羽轻声安抚道:“大丞相只是不想你们来回奔波罢了。毕竟,等有了结果,还是需得你们上殿呈送文书的。你也是第一次来妖都,刚好趁着这几天四处走走,不是挺好的吗?”
话是这么说,不过暖暖一点都笑不起来。
回头望去,敖听心倒是一幅淡定自若的样子,只坐在院子里的石椅上品着茗,全然风轻云淡。
待到青羽走后,暖暖才低声问道:“听心姐,发生什么事了,我们是被当成人质了吗?”
敖听心淡淡叹了口气道:“是又或不是。”
“究竟是不是呀,外面那些明显就是来盯着我们的。”
低头抿了口茶,敖听心轻声道:“一个月前,三界便有传闻,妖皇帝俊寿元将尽,早已不在墨宇皇城之中。所谓的圣旨,乃是丞相多目怪矫作。今日一见,妖王缺席,妖族的长老们造次,怕是都信了。妖都之中,已成剑拔弩张之势。多目丞相是想借我龙族的手,削弱各妖王的军势。”
“今日朝堂之上,兽、羽两族长老皆是反对丞相的主力。若是我们从了,便得罪半个妖国,得罪六大妖王。生意就没法做了,弄不好,我龙族更是要有血光之灾。可你注意到没有,虫、鳞两族都是支持多目丞相的。如果不从,我们便会得罪另外半个妖国,得罪整个妖国的文官体系。除非妖王能将多目怪扳倒,否则,生意同样没法做。”
“那怎么办,我们还在这里关着呢?”
“斡旋吧,想办法争取时间。很快,妖都将有一场大风暴,在局势明朗,尘埃落定之前,我们谁都得先捧着。”深深吸了口气,敖听心淡淡笑了笑,接着说道:“多目丞相大概也知道我们有此一着吧。想利用我们逼迫龙族尽快就范,毕竟他时间也不多了。不过也还好,好在,是我们两个,而不是父王。”
说着,敖听心侧过脸去望着暖暖,轻声道:“身为龙族的公主,一定要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不能让人看出我们的破绽。必要的时候,为了全族,也要有牺牲自己的觉悟。”
这一番话放下来,暖暖半天都没缓过神来。望着敖听心那坚定不移的目光,好一会,才低声答道:“暖暖,明白了。”
第3章 梦想()
大妖有大妖的烦恼,小妖也有小妖的无奈。
正当南瞻部洲,那源自墨宇皇城的漩涡以雷霆万钧之势疯狂扩张,将三界各方势力都笼罩其中之时,西牛贺洲的土地上,一支看上去平凡无奇的小妖队伍还在摸爬滚打地前行,为了点芝麻绿豆的小事折腾着。
原则上讲,行走在苍茫大地上的每一个生灵,其实都在同一条道路上,如果硬要说有什么区别的话,大概就是处于不同的阶段吧。
妖都之中的大妖们忙着争权夺利,还没进入妖都的小妖们,则要想着如何获得一个身份,进入妖都。
对于这些小妖来说,片瓦遮头,下一顿饭,远远要比那些遥远的阴谋诡计来得实在得多。
猴子,就是这万千小妖之中的一员。
一个时辰前,他还是一只带着一帮子小妖匿藏在人类世界唱戏为生的小妖。
半个时辰前,他冒险出手救下了一只被道士追杀的白骨精。
现在,他自己连带着一帮子兄弟也成为被追杀的对象了
好不容易跑出三十里的距离,远远地,看到了一条小溪。
“娘的,哈哈哈哈。大家休息一下!”
高高举起的一只手,话刚说完,他已经如同被抽离了最后一丝力气,气喘吁吁地靠到了树干上滑了下去。那身后,其余的四个妖怪们也东歪西倒,躺成了一片。
微微倾斜了身子,猴子倚着大树抬头望着天,望着头顶绿叶透出的点点斑驳。
剧烈的运动之后气血上涌,朦朦胧胧中,有一种晕眩的感觉。
此时此刻,他重重地喘着,有一点晕,有点想整个躺下去,却也有点想笑,不过,更多的是口干舌燥。
这大概就是他选择在小溪边上停下来的原因了吧。
小妖天生天养,啥都不怕。食物嘛,找找总是会有的,实在找不到,一时半会也不会饿死。唯一揪心的大概就是水了。
十几年的流浪生涯里,有着无数次冒着生命危险抢水源的记忆,这种记忆深入骨髓,所以,他一直都很喜欢有水的地方。
只要有水,就能活。
稍稍缓了一缓,他便歪歪斜斜的爬了起来,撒开脚丫子朝小溪飞奔了过去。
“哟呵——!”
一声尖啸,他连身上那戏服都没脱,就整个朝着小溪扎了进去,炸开了水花,痛痛快快地扑腾了起来。
那帮子原本看上去也已经累趴下的兄弟见状,都笑了起来,一个个摇摇晃晃地起身,朝着小溪奔去。如同一群嬉戏的孩童一般。
唯独公鸡精大红,依旧是一脸的不愤,徘徊不前。
欢呼声中,小溪边上很快甩满了各式各样的“装备”。
好一会,猴子终于在水里折腾够了,也洗净了脸上的戏妆,露出了红通通,皱巴巴的猴脸,爬上了岸。
阳光下,他站在岸边咧着嘴痛快地笑着,看着四周黯然的绿意,看着自己还在小溪里嬉戏的兄弟们。
大红是公鸡精,鹰钩鼻,尖嘴唇,头上顶着个红鸡冠。虽说化了形,却还是每日习惯性地伸长了脖子。
黑尾是老鼠精,一副尖嘴猴腮相,胆小怕事,走路都鬼鬼祟祟的。那身后一条长长的尾巴平日里都是缠在腰间隐藏起来。
牛头个头最高,浑身的肌肉,人却憨厚,头上顶着一对硕大的牛角。
至于那猪精肥肠猪鼻子是没了,但是一身的肥肉却还摆着,躺下去就像一座小山似的。晚上那呼噜震天响。
再加上一只猴妖,这就是流浪戏班子的全部人马了。
演妖怪的,本身就是妖怪,谁能想到呢?
远远地,猴子注意到了抱着双膝孤零零坐在岸边一脸拘束的白霜。
目光交接的一刹,白霜似乎一惊,那身躯明显往后缩了一下。微微低头,却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