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游记-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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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见他越说越夸张,本来还有些半信半疑的人也全都当他在撒谎了,无人再肯听,笑骂两声一哄而散。
瘌痢头汉子又泄气又恼火,恨恨骂道:“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他日缺了胳膊断了腿儿,可别求我带你去找阎王愁许神医来治!”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如洪钟一般响彻耳际。几乎耳鸣的瘌痢头汉子惊得跳了三尺高,转头便见一个老和尚站在身后,垂眉敛目,想来就是他吟了那声佛号。
瘌痢头汉子怒道:“干什么!我可没铜子施舍了你!走开!老……和尚!”他本想骂秃驴,但这老和尚不言不动,却不知怎的便让他心中感到畏怕,于是“秃驴”二字在口中打了个转,最终还是不敢造次。
“阿弥陀佛!施主,老衲非为布施而来,却是想问一件事。”老和尚道。
“什么事?”瘌痢头汉子奇道。
“便是施主方才所言,【碎骨复生】的奇事。”老和尚突然睁开眼睛,目光如电地看着瘌痢头汉子,让人只觉得被他看透了皮肉一般,不敢造次。
瘌痢头汉子听到和尚有求于自己,本还想戏弄他一番,好处了先前的一口恶气,此时却不由自主地张口就道:“三个月前,我随着三掌柜的到杭州去送货,刚进城就见一群人吵吵嚷嚷地抬着个年轻人横冲直撞,说是他在山上不慎被滚落的巨石砸断了双腿,求许神药出手救治。我一时好奇,就跟了过去……”
_……_……_……_……_……_……_……_……_……_……_“孩子?这倒是个问题。”傍晚,莫延从药铺回来。微生茉把许娇容的烦恼告诉他,他一边换下了外出的衣服,一边道,“实话说,姐姐之前就已经跟我说过两次了,我一直都跟她说我们还年轻……不过也不能总拿这句话当借口了。”
“许仙”已经二十四五岁了,就算在现代,这个年龄也不能说小,更不必说早婚早孕的古代。也就是许娇容,才一直都把他还当成孩子。
微生茉坐在床边绣着一块帕子。古代女子的女红水平都极高,微生茉到这里以后也渐渐对此开始感兴趣,没事的时候就喜欢绣两针。闻言,手微微一颤,针尖就扎进了食指指尖。
一滴殷红的血珠缓缓渗了出来。微生茉低头吮着手指,试探地问道:“那你说,该怎么办呢?”
莫延想了会儿,道:“不如抱养一个吧?”
对莫延来说,生儿育女通常的那些意义:延续血脉、继承香火、壮大门楣、光宗耀祖等等,都不是他需要考虑的东西。“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种说法也不在他的认知中。要个孩子,最大的意义就是用来安慰许娇容感情之用,或许还可以作为一种家庭幸福和谐的社会证明?
“抱养?”微生茉一怔,“姐姐能同意?”她是松了一口气的,但不知为什么,又有点不悦,好像恼火,又好像失望。
“那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除此之外,其他人都不知。”莫延道,眨眼间他就有了一个计划,“你算着日子差不多了,就装怀孕。到生产日子临近的时候,我会找好一个无父无母、长相周正、刚出生不久的孩子抱回来,就说他是我们生的……不就行了?”
“……能成?”
“怎么不行?”莫延放下了心头一块大石,语气都轻快了,“反正姐姐也想不到我们会在这上面欺骗她。别的首尾我都会处理干净的,将来孩子长大了,也绝对没有第二对父母,你尽管放心好了。”
【喂喂,重点是你能容忍别人家的儿子叫你爹吗?】微生茉默默吐槽,她觉得自己不应该为莫延担心,而应该为那个所谓的“首尾”担心……莫延不会杀其父母夺人子女吧?
——当然不会。在封建时代,有一种穷人饿极了甚至能易子而食,更何况买了才出生的儿子?还有一种魔法,叫做“一忘皆空”。
_……_……_……_……_……_……_……_……_……_……_春光正好,草长莺飞,柳枝上抽出了芽,鲜嫩的草绿色泛着羞涩但蓬勃的生机。空旷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大地上铺了一层毛茸茸的绿毯,点点碎星般的小花点缀其中,美不胜收。西湖水暖,鸭子和白鹅泛水湖上,不时的仰天而歌,奏着人类听不懂的乐曲。
杭州城里,但凡有些余裕的人家,三三两两的组织了踏春游玩。西湖畔常常可以看到高飞的风筝你追我赶,文人才子曲水流觞,击缶而歌。平日里足不出户的女子们也与二三好友漫步湖边,春风吹动衣袂飘飘,宛若仙境。
许仙一家也选在春和日丽的一天出门踏春。李公甫套了家里唯一的一辆马车,收拾了些吃食饮品用具,装了两个不大的篮子放在座位下面。两个男人坐在车辕上,女眷在车内,马鞭一扬,驱车到了郊外。
这一天郊外的人很多,除了数十名衣着华丽的男女以外,还有许多僮仆女婢来来往往的忙碌。李公甫在附近找了一位熟人问明原因后,道了声谢,回到车边说:“嘿!这是城里的贵人在举办什么文会呢!最好的地方都给他们占了去,怕是去不了了。”
“怎么这么不凑巧!”许娇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吃了一惊:“哎呀,真是好多人。”
“怕是全城的才子们都来了吧?”莫延曲腿坐在车沿上,神态动作中,许仙本身的儒雅气息一丝也无,倒像个行走江湖的浪子。“才子”这两个字被他说的格外抑扬顿挫,带着几分嘲讽的味道。
许娇容虽然没有足够敏感纤细的神经听出其中的嘲讽,却对自己的弟弟很是了解。听他说得阴阳怪气的,甚至有个附近的学子不满地瞪过来,立刻挥手拍了下莫延后背,道:“好好说话!”
“是~是~”莫延无奈地应道。他要是敢顶嘴,许娇容能直直念上他半个时辰,而且就是翻来倒去的几句话,宛如魔音贯耳。与此同时,也听到车厢内微不可闻的轻笑声。
微生茉总觉得,这个骄傲到张狂的家伙被许娇容管着的样子很有趣。
“地方好坏倒在其次,只要一家人开开心心的,哪里不行呢?换个地方就是了。”微生茉在车内道。
“弟妹说的是。”李公甫道。跃上车辕,驱着马车又行了二三里路,选了一处游人很少的僻静地方才停下来。
这个时代的踏春,多是邀了好友知己一道,饮酒、赋诗,做一些射覆藏钩的游戏。不过既然是家人一道,也就不必做那些附庸风雅却耗人心神的事情,随意地走走看看,莫延和李公甫还下河捞了几条鱼,打了只野兔,又弄了些柴火。许娇容生火烤鱼烤兔子,还煮了一锅混合野味的杂烩汤,光是香味,就诱得人口水都几乎下来了。装怀孕的微生茉按照现代生活的习惯,在地上铺了桌布,摆上各种零嘴,给每个人倒了一杯自酿的果酒,由于她施了法,酒水格外的醇香,却并不醉人,十分受众人的喜爱。便是这几下动作,就骇的许娇容忙忙按住她,不敢再让她干活,生怕“动了胎气”。
这一次,轮到莫延冲她龇了龇牙,以示幸灾乐祸。
微生茉甚恼,心想当初就不该听了他的馊主意装什么怀孕,现在也就不至于这么辛苦……眼不见心不烦,恰好附近就有一片桃林,现在桃花开得艳丽,她想不如摘几枝来摆上,也添一份雅致。便跟许娇容说了一声,许娇容嘱咐了她不许走远,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转一转后,好不容易才允了。
微生茉感到背后许娇容灼灼的目光,连稍微迈大点儿的步子也不敢,无比缓慢、务必认真地走向桃林。心中暗暗叫苦:姐姐大人深情厚爱的确让人感动,但有时候,也让人觉得鸭梨很大啊!
女子袅袅娜娜地走着,微步凌波,罗袜生尘,步步生莲,衣袂飘飘,宛如仙子下凡。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
莫延翻着木条上驾着的鱼,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男子的歌声,声音清亮高亢,十分悦耳,不由侧耳细听,暗赞古人风雅。又听那男子接着唱到:“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好像有点儿耳熟?莫延皱皱眉,远远看见微生茉站在一株桃花树下,踌躇着似乎不知该选哪一株折下好。不远处一个青衣书生抱琴席地而坐,一边抚琴一边歌曰:“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莫延脸色一下就黑了。
第79章 天命重修()
被出色的异性示爱;这本身就是魅力的体现,也是对自我价值的一种肯定。因此,无论什么人;在面对这种情况时,都不可能会生气,最多也就是觉得有些困扰罢了。
青衣书生的眼神直白火热;他的歌声嘹亮而充满感情,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这个时代民风开放;对男女之情并没有太多的教条约束,众人看着他们的目光也是充满了笑意和祝福。微生茉也不以为忤,只觉得好笑罢了。她略欠了欠身行礼;疏离而宛转地拒绝了书生。她并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大不了的,然而转过身后;却愣了一愣。
莫延脸上没有他惯有的淡淡地笑意,面无表情,盯着青衣书生的眼神冷酷冰寒。
充满杀意。
微生茉心中微微一动。一股热流蓦地从心底涌出充斥全身,理智上她觉得莫延的杀意实在来得有点莫名其妙而且任性,但心中却非但没有排斥,反而有几分隐隐的愉悦。
莲步款移,微生茉挽住莫延的手臂,笑道:“理那些闲人做什么?我们回去吧。”
_……_……_……_……_……_……_……_……_……_……_“……把这药温水调和后敷在伤处,每日一换,十日内便会痊愈。”莫延把药包递给面前脸色蜡黄的中年人。中年人连连道谢后,提着药包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虽然凭借魔药成就了“神医”之名,但莫延心知肚明,自己对真正的中医医术不说一窍不通也差不多,因此收集了好些医书自学,外间还开了间医馆,请了两位坐堂大夫,有事没事就在医馆里学几手,偶尔还亲自上场实践一把。至于微生茉,则秉持了古代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精神,大多时间都在卧室里“闭关”,将白蛇的妖力和自己的精神力融合修炼,并且将各种妖术融会贯通,相信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后,这些已经与精神力逐渐结合起来的能力也不会消失,反而会变成微生茉自身能力的一部分。此后微生茉就不再是从前那个空有着强大的精神力、自身却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了。
整天看似无所事事的莫延也并非在原地踏步。这个世界不愧能孕育出无数神佛精怪,不说那无数的天材地宝,连空气中都似乎饱含着令人心旷神怡的灵气。莫延能感觉到,哪怕他什么都不做,体内的魔力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着,在屡次穿越夺舍中略有受创的灵魂也在逐渐修复,并且越来越凝练强大,似乎在一呼一吸之间,这天地之间的灵气在体内游走,淬炼着灵魂和**。更何况他还用不在世面上流通的魔药跟权贵交换了许多奇珍异宝、神妙丹药,在这些外物的帮助下,他们两人的修炼也愈加顺遂。只是大多数灵药都作用于**,对神魂有帮助的极少。于是莫延常常感到心疼,要是自己本来的身体也跟着穿越过来了,不知能得多少好处啊!
莫延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看病,好在他目前用来练习的都是些类似打嗝不止、耳朵里进了虫子、割伤摔伤等小病小灾,因此并没有什么差错。连着两三个病人打发走以后,有一个人坐在面前,莫延手指搭在他腕上,接着便是一愣。
对方的脉象从容和缓、柔和有力、节奏均匀,血脉跃动之间昭示着此人体内涌动着强大的气血和生命力。他非但没有任何病痛,反而要比大多数人都更加健康、强壮。这样的人,为什么来看病?还把命脉轻易地交给别人掌控,他难道不怕自己对他不利吗?
信念电转间,莫延注意到对方的手,从盘虬的血管和骨节来看,是个男性,而且年纪不小,但肌肤却细腻柔软的不像话,一般只有垂髫稚子才有这样的皮肤。
视线上移,莫延这才看到对方的长相,顿时心中“咯噔”一声,暗叫不好。
面前是一个个头高大、年纪老迈的和尚,白眉白须,但两眼炯炯有神,神行庄严不可侵犯,使人一眼看到便有“得道高僧”之感。最重要的是,莫延只能感应到对方的强大,却不知道他究竟有多么强,只能说:深不可测。这个和尚,他就算和微生茉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
——法海!
就算没有通报姓名,但毫无疑问,面前的和尚只能是那个人。没想到盗官银、蛤蟆精、流放等剧情都被浮云了以后,法海竟然还是能找上门来。躲也躲不过,便只好面对了。
莫延收回手——这样法力通天的人物,扣住他的命脉也没有作用。淡淡地道:“大师无病无灾,身体康健,此来所为何事?”
“阿弥陀佛。”法海双手合十,吟唱了一句佛号后道:“贫僧法海,此次前来,本有一事相求。但见到施主后,又多了一事。”
莫延一听,便知道法海必是看出他因为长时间跟微生茉相处,身上沾染的妖气。他看了看医馆里的大夫、药童和四五名病人,不管待会儿要打起来还是要谈判,这里都不是说话的地方,于是站起来伸手引道:“大师请里面说话。”
“善哉。”法海随着站起来,莫延这才发现,法海比他之前目测的还要高一些,足足高了他半个头,身形也魁伟,加上宽大的僧袍,衬得莫延都很瘦小了。
两人走到后堂分主宾坐下,待童子奉上茶退下后,莫延端茶道:“大师请用。”
法海也不推辞,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赞道:“香气鲜高,滋味香醇,果然好茶。”
莫延也饮了一口后,放下茶杯,问道:“大师请说明来意。”
“第一件事,此地东百里远处有一乡村,村中一少年姓刘名小虎,数月前被山贼袭击,左腿骨髓如粉,医治无望。刘氏一户家境贫寒,父病母弱,另有一女年纪尚幼,一家生计全靠刘小虎维持。这一病倒则衣食无着。贫僧听闻施主妙手仁医,有能令碎骨复生的神药,特来一求。”虽说求药,但法海态度不卑不亢,既没有因为有求于人而低声下气或者感到难堪,也没有因为自身在佛门崇高的地位和强大的法力而高傲强势,完全就是朋友间平淡真挚的态度,反而更加令人无法拒绝。
莫延想了想,笑道:“大师慈悲心怀,着实令人钦佩。”
“阿弥陀佛。”法海合十道。
“但是啊,”莫延道:“我这药取材不易,炼制更是艰难,前前后后,耗费颇巨……”他顿了顿,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一副药三百五十两,保证药到病除……不知大师可带足了银两?”
法海愣了愣,他挂单的金山寺虽然有钱,但却不会为一个偏僻乡村的少年出这笔巨款。而且和尚出门哪有带着大包银子的?都是借助化缘和到寺庙挂单来解决衣食问题。法海又是声明远扬的高僧,到哪里都被高接远送,真是从来都没有碰到过向他要钱的例子。他一时都不知道怎么反应,恍惚了一下后,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莫延叹了口气,“看在大师的份上,我免费奉上一副药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他似乎很为难的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
法海心生不满,但还是道:“施主有话,但说无妨。”
莫延道:“大师,天下可怜人不知凡几,你我又怎么同情得过来?单说这杭州城里,手脚残废的就不可胜数。若是我今日开了先例,明日王孙公子来求一副药,后日知府知县来求一副药,大后日就鸡鸣狗盗之辈都会来求一副药了……如此,许仙就是倾家荡产,也支撑不住啊。”
法海沉默,他明知对方其实是故意刁难,也没有什么办法好想。毕竟,化缘这种事,本来就要你情我愿,不然就不是化善缘,而是在结仇了。就算他是得道高僧,也不能强求别人把价格高昂的灵药白送给自己。但对方既然没有端茶送客,就说明这件事并没不是没有回环余地,只是还想提条件罢了。
良久之后,法海叹道:“贫僧确实身无长物,不知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换得一副灵药?”
“大师不必烦扰。”莫延笑道:“我想要的,对于大师来说,只是举手之劳而已……不,连举手之劳都算不上。”
“愿闻其详。”
“之前大师说,寻我有两件事。”莫延不紧不慢地说,“这第一件,药我可以给你,要求就是,大师所谓的第二件事,就不必提了吧。”
法海一愣,第一次非常认真地审视着面前这个仿佛什么都知道的青年,问道:“施主可知,老衲要说什么?”
“我知道。”莫延的态度和语气都透露着自己坚定地决心,“但是大师,佛说众生平等,这世间的生灵,可并不是只有人类。大师深究佛理,乃是得道高人,想来不需我多说什么。只是人有人的活法,妖有妖的活法,我也有我的活法……希望大师拿了药后,自去救你的人,论你的佛,不要来打扰我们的生活。”说到后来,他的语气渐渐转冷,带上了几分寒意。
“施主可知,人妖异恋乃天地不容,慧剑斩情丝更是必然。如若不然,施主命不久矣!”
“生也好,死也好,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与大师无干!”
莫延的话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诚然,世间人有千千万,妖也有千千万,自古以来,人妖和平共处、结婚生子的例子比比皆是,带来的也并不都是坏的结果。更何况白蛇服过观音赐予的仙丹,她身上虽有妖气,却并不会损害周围人类的生机。法海并不是完全不同情理的和尚,若换了一般情况,他也不会妄加干涉。然而……这白蛇却是不同。
一千八百年前,法海是捕捉白蛇的老农;一千两百年前,他的仙丹被白蛇偷去……法海与白蛇之间,早就结下了因,必定要在这个时候还了果。更何况,天命注定白蛇要与许仙生下文曲星转世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