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半浮生-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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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巧儿道:“他已经死了,我们快些离开这里吧。”齐英儿依然不作回应。
她看到了齐英儿的剑,就插在后面的一棵树上,她走过去要把它拔出来。她握住那剑柄,寒意彻骨,无论她如何用力,那深插树中的剑却不曾移动一分一毫。无奈,她又回到齐英儿身边,刚蹲下来就惊叫了一声。
因为眼前的这个人不是齐英儿,这个人比寒风还要凛冽,比冰河还要刺骨。他漆黑的眼里只有冰墙,没有了火。
“眼前的人就是齐英儿啊?”孙巧儿心道,“可为何有这种异样的感觉?”
孙巧儿轻声道:“你还好吗?”
齐英儿说话了,字字间也都是寒气,“很好。”
孙巧儿像是要哭出来,“为什么?为什么他要对我那么冷?”
齐英儿的力气好像回来了,他站了起来,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走到那棵树前,单手将剑拔出。那把剑插进树中十寸,方才孙巧儿可是拔了半天也不拔不出来,可刚刚还瘫倒在雪地上的齐英儿现在一下就将剑抽了出来,像是从剑鞘里拔出来一样容易。
齐英儿拔出剑来,丝毫没与多余的动作,也没去看孙巧儿,径直地走向跪在地上的武俊刚。孙巧儿喊着他:“你还要去干什么?”
齐英儿不回头,也没理她,走到武俊刚身前,冷冷说道:“你的剑呢?”
孙巧儿说道:“他已经死了,你对死人说什么话?”
“剑在雪中。”
是那死人!是武俊刚说的!孙巧儿吓得一怔,他居然没死!
齐英儿却毫不在意,像是早已知道武俊刚没死,说道:“为什么丢掉了?”
武俊刚问道:“你为什么还不走?”
齐英儿不说话,一双冰冷的眼睛看着武俊刚,武俊刚慢慢抬起头,他的那说死灰的眼已经不那么骇人了,或许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危险性了。
武俊刚道:“我拿不起来了。”
齐英儿说道:“是你自己丢掉了。”
武俊刚说道:“丢掉了,就再也拿不起来了。”
齐英儿又问道:“为什么丢掉?”
武俊刚看着他,眼中没有任何杀意,因为他正对着的这双眼,根本不允许自己起一丝杀意,只要一瞬间,一瞬间自己的命就没了。
武俊刚说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死?”
齐英儿说:“任何丢掉自己剑的人,都是不想死的。”
武俊刚道:“那么你呢?你丢掉剑了吗?”
齐英儿看着天。
天已经蒙蒙亮,青灰色的天穹,又飘起了雪。
齐英儿道:“我再也不会丢掉了。”他握紧手中的剑,握得越紧,手上的青筋越明显。
武俊刚道:“太好了。”
齐英儿道:“好在哪里?”
武俊刚道:“剑好,人更好。”
齐英儿笑道:“你也不差。”
武俊刚道:“哦?”
齐英儿道:“你根本不想杀我。”
武俊刚道:“我本就不能杀你,因为我们老当家只让我抓活的。”
齐英儿道:“你也没打算抓我回去。”
武俊刚笑着,笑得那么凄楚,笑得那么无奈。他说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齐英儿道:“我出剑杀了那个虬髯大汉时你本可以救下他,你没有这么做,就是想看看我的实力。”
武俊刚微笑着,听着齐英儿的话。
齐英儿道:“然后你故意激怒那个独眼龙,因为你不想让他杀了我,你怕我杀不了他,所以你把他杀了。”
武俊刚道:“那跛子的武功确实比赵汉要好,但是恐怕他也杀不了你。”
齐英儿道:“这是你向我斩出那一剑之后才知道的。”
武俊刚笑道:“不错。”
齐英儿看着他的脸,那道疤,此时只显得满是悲楚。
他问道:“你为什么不杀我?”
武俊刚道:“我也杀不了你,我只会死在你的剑下。”
齐英儿紧闭着嘴,不想再说一句话。
武俊刚也只是默默看着他,看着他手中的剑,道:“你的剑叫什么名字?”
齐英儿道:“没有名字。”
武俊刚道:“没有名字更好。”
齐英儿道:“为什么?”
武俊刚道:“剑不是人,剑是无情的,怎能像人一样有名字,那样,剑就杀不了人了。”
齐英儿听着,用心的听着,眼前的这个人不仅不令齐英儿痛恨、反感,反而令他尊敬和感激,他就像老师一样教着自己,用生命教会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放下手中的剑。
武俊刚道:“你的剑很锋利,没有名字会让它斩断一切,杀了我。”
齐英儿看着他的眼,那双闪着泪光的眼,没有任何杀气的眼,死而复活的眼。
齐英儿问道:“我有一件事不明白。”
武俊刚笑道:“你是想问是谁射出这些银针?”
齐英儿不说话,因为这就是他要问的,而且他也清楚他不会知道答案。
武俊刚道:“我只知道,能射出这种银针的人在这世间只有一个人,‘千手观音’上官玲珑。”
齐英儿道:“是女人?”
武俊刚摇摇头:“没有人见过,因为见过她的人都已经死了,只是江湖上传她是女人。”
齐英儿又问道:“她为什么杀你?”
武俊刚笑道:“她杀人,从来不需要理由。”
齐英儿不说话了,沉默,沉默代表着一切。代表着已经不用说了。
武俊刚道:“在你杀我之前我也有个问题。”
齐英儿道:“你说。”
武俊刚道:“你到底是谁?”
齐英儿冷声道:“我就是我,齐英儿。”
武俊刚突然仰天长笑,“好!英雄出少年!最后我再教你一件事!”
齐英儿道:“什么事?”
武俊刚一字字道:“一个剑客在哪里死掉,哪里就是他的归宿。”
齐英儿点点头。
雪飘洒着,太阳已经慢慢升起,却不能融化这冰天雪地。一道剑光,武俊刚没了呼吸,英儿眼角溢出了泪。
齐英儿转身向着一直站在一边的孙巧儿走过去。孙巧儿一直看着他们,也一直听着他们的对话,她永远不明白刚才的对话,也永远不明白男人之间的感情。她问道:“他是好人吗?”
齐英儿道:“比很多人都要好。”
孙巧儿道:“那你为什么杀了他?”
齐英儿不说话,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因为,我也是好人。”
这是什么回答?这是最好的回答,因为不会有比刚才那个问题更愚蠢的了。
齐英儿走到那个大胡子尸体旁,尸体已经僵了,血也早已凝固,眼珠也往外凸着,要是以前的齐英儿,早就呕吐了,可现在不同,现在他已经杀了两个人了。
齐英儿翻着他的尸体,孙巧儿说道:“你还在死人身上找些什么?”苏巧而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越来越难理解,他到底是谁?她真的是十二岁大的孩子吗?
齐英儿翻出一个火折子,他拿着火折子走到武俊刚的尸体跟前,吹燃了火折子,也将武俊刚的尸体点着了。
雪中的火,是那么无力,那么苍凉,可它的意义却比太阳更重要。那团火,就是一个人的归宿,灵魂的归宿。
齐英儿将一把剑从雪中拿出,一把细剑,扔向火里。
孙巧儿慢慢移过来,说道:“其他两个尸体呢?不烧吗?”
齐英儿看着这个女人,这个美若天仙的女人,他冷冷说道:“他们不配,只配被野狼、鹰鹫吃掉。”
那眼神是那么凄冷,那么无情,孙巧儿的泪不禁夺眶而出。
她哭喊道:“我做错了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对我,对我这么无情?”
孙巧儿哭得那么伤心,齐英儿全都看在眼里,他突然将孙巧儿抱住,孙巧儿想要挣开,却又无力,也搂住齐英儿的脖子,趴在他肩上哭。
齐英儿在她耳边上轻声说:“谢谢你,救了我。”那温柔的声音,简单的话,却胜过了一切解释。
孙巧儿停住了哭泣,说道:“那我们现在去哪?”
齐英儿笑着,笑得比冬日的阳光都要暖,那笑容胜过世间一切甜言蜜语。
齐英儿说道:“我去哪,你就去哪。”
孙巧儿也笑了,笑得天真可爱,世上再没有这么美的女人了,能笑得如此迷人。
孙巧儿道:“你去哪,我就去哪。”
雪,飘洒着,阳光,挥洒着。
树林里,一团火,紧紧依偎的两人。
二人紧紧牵着手,走出了这片树林。
冬日的景云镇上,人也不胜繁多,酒馆茶馆更是热闹。
在酒馆茶馆里,人们只会谈一件事。
“你们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你还不知道啊,听说‘万军帮’的杀手让人给杀了!”
“什么?那种杀手也让人杀了?真是怪事!”
“什么怪事!是好事!”
“嘘,你说话可别让人听着。当心万军帮的人一刀把你给宰了。”
“如今也有能杀万军帮的人了,那万军帮也不会像从前如此嚣张了。”
“哼,只怕杀了万军帮的人,那人也活不了多久了!”
“对了,死的是谁?”
“死了三个,一个比一个厉害。‘霹雳掌’赵汉,‘独眼铁拐’韩冷群还有‘煞面星君’武俊刚。”
“武俊刚也死了?”
“死了,被烧成灰了,其他两人一个断手一个断头,死相也够惨了。”
“死得好,那种人活着,我们就活不好了。”
突然,一声巨响,只见酒馆里的一张桌子已经烂在地上。一个秃头大汉,身高八尺,两条扫帚眉斜往上冲,脸色气得发紫,他对着刚才那群人怒喊着:“奶奶的,喝个酒都那么多苍蝇,你们若再多说一句,俺就让你们活不成!”
第二十一章 留人留命()
这秃头大汉声响如雷,刚才那几个叽叽喳喳的人都纷纷低下头不敢与这秃头大汉相视。
这秃头大汉边骂着边往门外走去,“连一个清净的地都没有!”秃头大汉那山一样的身体,谁也不敢拦住他,就连店老板都吓得一身汗,巴不得他赶紧离去。
偏偏这时,不知是谁一句话唤住了他。“就这么走了?”
一个青年身穿白色绸袍,腰系碧玉腰带,长发扎起,一缕头发垂在面前。他背对着秃头大汉,坐在靠里面的一桌。桌子上一把剑,剑鞘金龙浮雕,剑柄镶着一块宝石,可谓剑中的贵族。
秃头大汉转过身来,闷声道:“是谁想留住大爷?”声音闷而响,若不是有极其深厚的内力,又怎能说出可震破人耳的话。店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有一个人还在慢慢举起酒杯,细细品尝着酒。
所有人都如同木人一样动也不动,只有这个青年潇洒自如,傻子都能猜到那句话是谁说的了。
秃头大汉向着那个青年一步步走过去,在那青年背后三尺之外停住了脚步,说道:“就是你不让爷爷走?”
那青年不紧不慌地放下手中酒杯,依然背对着秃头大汗,笑道:“你打坏了人家的桌子,还没赔偿就想走。”
秃头大汉也笑道:“好!我赔!”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锭金子,闪闪发着金光,他扔向老板,金子被抛在空中,所有人都贪婪盯着那锭金子。唯有那青年没有做任何动作。店老板接着金子,手不停地抖着,看着金子失了神。
秃头大汉道:“够了没?”
店老板立刻惊醒一般道:“够了够了!”
秃头大汉笑道:“听到没,桌子的钱我赔过了,能走了吗?”
青年道:“还是不能走。”
秃头大汉眼中冒出了火,怒道:“凭啥俺不能走?店家!你说俺能不能走?”
店老板被这么秃头大汉这么一喊,吓得两腿发软,一脸无辜的样子,说道:“可,可以,大爷您当然可以走。”
秃头大汉露出讥诮的笑容,可是那青年看不到,因为他依然背朝着那秃头大汉。
青年冷冷道:“谁说他可以走了?”只一个眼神,一个比剑还要锋利的眼神射向那店老板,店老板居然吓得跪下,哭了起来。
秃头大汉又恼又怒,却又无可奈何,因为眼前的这个人很可怕,可怕到大汉认为自己不使出全力也难以击败他。眼前这个人背对着他,可身上没有一处空当,自己也无从出手。而大汉站在他三尺之外也是担心他的剑,他的剑看似华贵,却极其危险。但用剑高手,又怎会介意你与他之间的距离,就算你站在一丈开外,他还是可以一剑将你杀死。大汉站得那么近,也是源于他心底的自信,对自己武功的自信,对自己双拳的自信。
秃头大汉说道:“奶奶的,爷爷我怎么还不能走?”
青年道:“你到底是想喊奶奶,还是喊爷爷?”
秃头大汉那光秃秃上的头上暴起血管,一拳向青年挥去,力道生猛,拳未到拳风先到,竟然将青年的袍子吹出褶子来。
一声巨响,又烂了一张桌子,只是这张桌子烂到已经完全看不出它以前是什么了。
再一看那青年,身子如羽毛般轻盈,慢慢落到秃头大汉身后。这青年面如冠玉,整张脸上最吸引人的就是那双眼,那是一双亮褐色的眼,如此清澈,竟毫无杀意,在这冷冬里,这双眼,恰恰是最温暖的。
刚才这一幕令众人都看呆了,秃头大汉的拳力生猛,速度之快,毋庸置疑,可这青年却更快,更稳,就像长了个翅膀一样,他手中还端着酒,不曾洒下一滴。
青年慢慢酌饮道:“‘断雷拳’果然名不虚传。”
秃头大汉站直身子:“阁下这‘羽翼借风’的轻功也是炉火纯青。”
众人已经满头雾水,刚才满是杀气的二人居然夸赞起来,到底怎么回事?
青年与秃头大汉相视着,秃头大汉忽然大笑起来:“有这般轻功的人世间罕有,莫非阁下就是‘浮生公子’凌全非?”
青年道:“正是在下。那么兄台就是‘火*云’韦四章了吧。”
秃头大汉笑声震耳:“正是正是。”
青年道:“早已仰慕阁下许久,只是从未照面。真是没想到今天有幸和你见面,却是在这种情况下!”
秃头大汉笑道:“嗨,不打紧不打紧!”说完又扔给店老板一锭金子,这次店老板没接,却让一个小二接住了,因为店老板还坐在地上呆呆的看着这两个人。
秃头大汉又道:“你我有缘!也别在下在上的了,你我兄弟相称,如何?”
青年报剑鞠一躬,道:“哥哥。”
秃头大汉笑这回了个礼,但样态十分滑稽,众人都强忍着,怕不小心笑出了声。
秃头大汉韦四章走向青年凌全非说道:“走,哥哥请你喝酒去。”
凌全非似有些犹豫,韦四章道:“怎么了凌老弟?”
凌全非叹口气道:“哥哥方才打坏了两张桌子,也赔过钱了,但是这些客人可没心情喝酒了。”
韦四章有些脸红,这秃头大汉脸一红,更是滑稽,已经有人忍俊不住笑出声来,可韦四章也不介意了,伸手又从怀里掏出两锭金子,扔给店老板,“今天客人的酒,都算我头上啦!”又转头向凌全非道:“兄弟看这样如何。”
凌全非又是鞠躬道:“大哥如此仗义疏财,小弟甘愿为大哥赴汤蹈火!”
韦四章说道:“弟弟又何尝不是处处为他人着想,更是另哥哥我佩服啊!俺是个粗人,兄弟之间可以说话,但不能没酒!走,咱去别家酒馆,喝个痛快!”
“好!”
韦四章拉着凌全非的胳膊就大步走出这家酒馆。
酒馆里慢慢恢复了平常的气氛,店老板也站了起来,使唤着小二把烂掉的桌子撤走,小二很不愿意,因为他接到的金子也被老板拿了去,众人也慢慢喝起酒谈起话来,谈的话正是关于那韦四章和凌全非。
“没想到那秃头是韦四章,怪不得那么厉害!”
“那凌全非也不差呀!我看要真打起来,韦四章也不大能是他的对手。”
“看着两人现在这样还能打得起来吗?刚刚还出手相向,现在竟成了兄弟!匪夷所思啊!”
“这不正应了一句话吗?”
“什么话?”
“不打不相识嘛!”
酒桌上,永远不会没有话题可讲,正因为这样,才会有英雄豪杰频频涌出,哪怕是刚刚露面的新人,也能很快传遍江湖。
一个少年走在街上,街上热闹非凡,路边街头杂耍更是处处可见。本没有什么人注意到这少年,只因这少年身边还跟着一位仙女,比仙女还要美的女人。路边杂耍的围观群众也被这女子吸引着。这女子被这么一看,竟羞得脸红,脸一红,更美了,比冬雪中的梅花还要美,她越是害羞,就越吸引人。
这女子快步跟上前面那位少年,挽住了他的胳膊,和那少年相视一笑。
她这一挽,这样一笑,令许多人都陶醉了,但也令更多人嫉妒起来,嫉妒这个少年年纪轻轻就有如此艳福,可他们却不敢上去把那女子强抢过来,因为他们知道,想要这么做的并不只自己一人,要是这么做了,就是与其他所有人为敌。
但在这个世界上既有色心也有色胆的还大有人在,朝着少年和女子二人迎面走来的人就是其中之一。
这人一身华贵衣装,显然一副阔家公子的样子。腰间那用金丝做的钱袋露在外面,袋子里塞得鼓鼓囊囊,生怕小偷不知道那里面装满了钱。他不怕小偷,因为他身后跟着两个大汉随从,这两人长相一模一样,都穿着深灰色衣服,脚上穿的是官靴。只是一人皮肤黝黑,一人却白的像雪,这就是二人唯一的区别。
这阔家公子远远就看到了那少年和女子,尤其是那女子,他看的口水都要留出来了。阔家公子大步走向前面,挡住了少年和女子的路。
少年冷冷道:“让开。”
阔家公子嬉笑道:“让开?给我过路费。”
少年看着他,一双漆黑的眼像没有底的井,他的右手牵着女子的左手,他的左手手紧紧攥着剑。
路人议论道:“这谁啊?还收过路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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