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神世界的死神-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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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德摩斯觉得这是一件难以理解的事。在他的印象里,不信神的人,都是因为愚昧,傲慢,见识短浅,不了解神的伟大,也不能体会虔诚敬神对心灵带来的安慰和平静,所以才大胆渎神。这样的人,是不可能做出什么成就的。
可西绪福斯,明显是一位博学的智者,更是一位睿智的国王。他的成就就摆在那里,这样的人,怎么会是一个彻底的无信者?
所以他十分期待与西绪福斯的辩论。他觉得能借辩论一窥这位奇人的内心世界,应该是一件很有裨益的事。而且他也忍不住想过,如果他真的能在辩论中说服西绪福斯改变无信的立场,那将是怎样一件荣耀诸神的功绩。
不过,当然,他也知道,这个想法有些不切实际。
在船头吹着海风,想着这一切,直到夕阳西下,群星亮起,卡德摩斯才回到自己的舱室,枕着波涛入睡。
此时,在他前方3斯塔莫特斯(约84公里)的科林斯城,灯火通明,人们彻夜不眠准备辩论大会。
当国王的命令由快马传回科林斯时,王宫和市政厅的官员们都傻眼了:一场泛希腊的辩论大会?马上举办?参加者食宿全免?报销路费?贵族宾客还要提供奢侈品?
咱们的国王疯了吗?!
但这样的念头只能在心里想想。王命已至,不管有多大困难,都要完成。
这一向是科林斯的行政传统。
官员们立即分工开始筹办:向全城人民下达通告,收购粮食、肉类、蔬菜、水果以备使用;统计出大致的参与人数,与城区和港区的旅店洽谈承包业务;盘点城中大小剧院、法庭、可供露天演出的广场,如果有破损残缺的立即修缮,添置坐席、台面以及各种装饰;临时招募适龄男性公民进入城防卫队,紧急训练,以备大会期间加强安检
各项工作如火如荼地进行着。等他们的国王结束雅典的行程赶回科林斯时,准备工作已经完成了一半。
这样的效率让国王西绪福斯深感欣慰。他提拔的这批官员个个都是独当一面的干练之才,而他的人民则是出了名的勤劳能干,不管面对怎样的工作压力,都会兢兢业业地完成。
不过,虽然工作可以完成,但官员和人民心中的疑虑却不会打消。他们的国王从来不是这种激情、随性、想一出是一出的人,他们的国王做什么都是脚踏实地,有计划,有步骤,有安排,正常情况下,绝不可能突然间临时决定举办这样一场泛希腊的大型活动。
这次反常,一定有什么原因。
所有人都好奇这个原因,跟国王亲近的官员和侍从也问过这个原因。但国王只是满目慈爱地看着他的孙子伯勒洛丰,微笑着,沉默不语。
第79章 神与人的奇迹()
雅典王刻克洛普斯的宝船到达科林斯港的时候,正值朝霞初升。
金色的霞光照在海面反射出粼粼细芒。科林斯地峡美丽的青灰色崖壁在霞光中褪去了刚硬,展示着温柔。
卡德摩斯惊叹地回望着宝船刚刚通过的大名鼎鼎的科林斯运河。这条从坚硬山岩中生生熔出来的隧道运河就像阿波罗的金箭一样笔直,又像雅典娜的双眸一样深邃。
卡德摩斯早已听说这是一条由神开凿的运河,但今天亲眼得见,才真正体会到诸神的伟力是多么神妙莫测,震撼人心。
“真的是神开凿的运河只有神才能开凿出这么完美的运河,却不知是哪位神明的手笔?”
卡德摩斯向身边一位身穿青色长裙,头戴面纱的美丽女子问道。这女子生得高挑玲珑,眉目分明,气质娴雅,正是西绪福斯之女,科林斯公主娜芙普利都。
“这是科林斯的秘密。”娜芙普利都面无表情地说道。她一大清早就到港区来迎接雅典王的宝船,不是为了听一个虔诚者在无信之城赞美诸神的。
卡德摩斯也察觉了自己言行的不妥,向娜芙普利都道歉道:“请原谅我的无礼,美丽的公主。我并非有意蔑视科林斯无信的传统,我只是单纯地好奇。”
“希望你对于由凡人双手创造的奇迹也抱有同样的好奇,年轻的王子。那样你才不会被你的信仰蒙蔽了双眼。”娜芙普利都说道。带着卡德摩斯和雅典王刻克洛普斯,以及一众家属随从,离开港口,进入了港区繁荣的中心街道。
卡德摩斯对娜芙普利都这番妙语感到惊讶而欣赏。他在雅典王的宫廷里已经见过这位科林斯公主,但当时只是简单地照面,相互介绍一下,算是认识了。那几天他认识的公主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这位公主并没有给他留下多么深刻的印象。
今天看来,却是一位聪明而有个性的公主呢!
卡德摩斯走在街道上,去往城区的马车停在街道尽头。街道是整块的青石铺成,平整笔直,一尘不染。即便因为辩论大会而一下涌入了大量外来人口,来往的行人摩肩接踵,依然保持着相当程度的洁净。
街道两边商铺林立。从食品饮料到衣服鞋帽再到日常用品一应俱全,种类繁多。卡德摩斯可以看到每家商铺的货架上都摆得琳琅满目,说明货源充足;柜台和门口的招牌上清楚地写明了店铺的折扣,看来整个科林斯城都在认真兑现着国王的承诺。
港区顺着山坡而建,中心街道自下而上延伸至山顶。到达高处之后回望整个港区,只见与中心街道平行还有七八条大街,垂直更有十余条大街,小巷无数,铺展开来简直比一些小型城邦还大。
港口的泊位有十几个,全部是原木打造,往来的大小商船、客船、渔船进进出出,井然有序。港区的民居和公共建筑、商用建筑规划分明,水井、治安、消防以及园林设施分布均匀,并没有大部分城邦那种基础设施只覆盖了贵族区的不公平现象。
这样的繁华和秩序让卡德摩斯十分惊叹。在他印象中,他的家乡,腓尼基的泰尔城,在父王治理之下已经是全世界数一数二的繁荣而有秩序的城邦了。他向西游历时经过的卡里亚、吕底亚的城邦,很多都是既贫穷又脏乱,统治者还残暴不仁,那里的人民简直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十年前,这里还是一片白地。”娜芙普利都说道,面纱覆盖下的俏丽脸蛋洋溢着骄傲:“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科林斯人用自己的双手创造的。神开凿了那条运河,而我们赋予了它价值。”
娜芙普利都说完,邀请雅典王刻克洛普斯登上一辆最华丽的马车,又走过来对卡德摩斯道:
“年轻的王子,请跟我同乘一辆马车,我们要回城区。”娜芙普利都看着卡德摩斯沉醉在港区的繁华中,笑道:“城区比港区更大更美丽,王子一定更加喜欢。”
卡德摩斯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笑,登上了马车。
马车疾驰在城港之间的大道上。大道是夯实的硬土,马车行驶得非常平稳。
这辆马车并不宽敞。但从车厢的样式以及车厢里装饰的风格来看,应该是公主私用的马车。卡德摩斯和娜芙普利都各自坐在车厢的一角,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所以气氛难免有些不自然。
为了打破这种不自然,娜芙普利都开口道:
“年轻的王子,想必你一定着急想知道巨龙拉冬的藏身之处。到达王宫之后,父亲会接待你和刻克洛普斯国王共进早餐,到时就会告诉你。”
“好的,谢谢公主。”卡德摩斯道,“不过我既然来到这里,就会安心参加完辩论大会,不能辜负国王和公主对我的关照。”
娜芙普利都微笑着点点头。
“公主”卡德摩斯又道,“你为什么要叫我‘年轻’的王子?你的父王这样叫我,因为他是一位老者,可是你你的年龄恐怕比我还小吧?”
“怎么,卡德摩斯王子对我的年龄很关心么?”娜芙普利都笑道。
“请公主原谅我的冒昧。”
“无妨。”娜芙普利都道,“我之所以叫你年轻的王子,是因为你在我眼里就像个小男孩,不管你的年龄比我大还是小。”
“小男孩?公主,你这么说恐怕我无法接受。”
“这只是我自己的感觉,无意冒犯。背着宝剑屠杀巨龙的王子,那是小孩子的童话故事,或者闺中少女的浪漫诗歌里面的情节。很不幸我两者都不是,所以”
“公主,你是说我为家国复仇,是一种幼稚的行为吗?”
“当然不是。只是我的生活与这样的故事十分遥远,所以无法理解它的浪漫。”娜芙普利都说道,“我从9岁起就跟随父王学习治理城邦,我管理过王宫的后勤,管理过果园、牧场、学校、医院,我给法官当过助手,学习法律和判案,我也曾与商队首领和商船的船长展开贸易谈判,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从口袋里掏出钱来。我一天只睡四个水钟时,醒着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工作。所以,我的生活中容不下童话和浪漫,我羡慕像你这样背着宝剑屠杀巨龙的人,我觉得你们就像小孩子一样无忧无虑。”
第80章 靠近的丝线()
娜芙普利都的话让卡德摩斯心中五味杂陈。
一方面,他为娜芙普利都将他看作小孩子而感到羞愤,另一方面,他又对娜芙普利都的坚强能干深感敬佩。
这位娇柔的公主从九岁开始就跟随她的父王学习怎样治理城邦,而且已经亲自管理过城邦的方方面面,有了丰富的经验。可是他直到现在都没有真正接触过城邦的管理,当他想要重建泰尔城的时候,他所做的事情,是背起宝剑一路西行,去屠杀巨龙。
他一直觉得自己的行为是荣耀腓尼基的英雄壮举,可是面前的科林斯公主让他意识到,这种行为可能真的很幼稚。
当他一路西行寻找巨龙的时候,他弟弟菲尼克斯的新城赛达在一天天建立起来。当他杀掉巨龙回到腓尼基时,赛达城可能已经是一个像科林斯一样繁荣的城邦了。
前提,是他可以杀掉巨龙,回到自己的家乡。
他觉得有些沮丧。他真正想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重建泰尔城。可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他离这个目标并没有更近一点。
娜芙普利都看出了卡德摩斯的心思,坐到他对面,温柔地安慰道:
“卡德摩斯王子,请不要因为我随口说出的话语而沮丧,那只是我偏激的个人情感。或许是父亲对我的要求过于严格,有时候我真想像你这样随心随性,去做那些伟大而浪漫的事情。”
“不,亲爱的公主,你说得对。屠杀巨龙并不是什么伟大的事,或者说那只是存在于吟游诗人口中的伟大的事。像你这样每天脚踏实地,兢兢业业管理一个城邦,看着它一天天发展壮大,看着人民在自己的治下安居乐业,这才是真正伟大的事业。”
卡德摩斯动容地说道,身体前倾,向娜芙普利都越靠越近。
“卡德摩斯王子”娜芙普利都双颊微红,小声提醒道。
卡德摩斯回过神来,急忙退了回去。但是公主身上淡淡的馨香和面纱下美丽的容颜却在他心中挥之不去。
车厢里陷入沉默。一缕难言的悸动气氛在两人之间若有若无地生成。
与此同时,极北的世界之巅,雄伟的尼萨山,命运女神的宫殿。
摩伊拉三姐妹中的二姐,成熟丰腴的拉克西丝坐在金色的织机前,看着织机上两条本不相干的命运丝线突然缓缓靠近,不由眉头一蹙。
这两条丝线其中一条,是腓尼基王子卡德摩斯。他是神王看中的凡人英雄,他的命运与神廷联系紧密。他必须在希腊建立一座新的城邦,然后娶美神之女哈墨妮娅为妻,他们的孩子将为神王及神廷献上一件大礼。
可是现在,卡德摩斯的命运再一次改变了。他的命运丝线与科林斯公主娜芙普利都的命运丝线正在靠近,如果它们相交,那么两人就会相爱,结为伴侣,组建家庭。
神王一定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拉克西丝伸出手去,想要将这两条靠近的丝线分开。
可是她的玉手悬在空中,半天没有动作,因为她的内心犹豫不决。
之前,卡德摩斯的命运已经被调整过一次。那一次是因为他接受了死神的指引,突然结束命中注定的行程回到家乡,所以摩伊拉不得不将他的命运拨回正确的轨道。
虽然因此牺牲了他的兄弟菲尼克斯,让菲尼克斯背上了迫害王兄的罪名,但这对诸神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这一次,并没有任何神明插手此事。卡德摩斯和娜芙普利都是自然生出了爱慕的情愫,如果强行改变这样的命运,摩伊拉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命运女神并不是真的完全掌控着命运。这天地间的命运无形无迹,自有其玄妙规律。命运就像一条河流,从未知的源头而来,归于未知的迷雾之海。这条河流不归任何神所有,没有任何神能够完全掌控它。摩伊拉不过是在这条河流中筑起简陋的堤坝,挖掘临时的沟渠,略微引导河水的流向。如果要强行使河流改道,一定会付出代价。
看看她们的长姐阿特洛波丝,就知道这代价有多么巨大。
所以,摩伊拉原则上不接受任何神的任何无故改变命运的要求,包括神王在内。摩伊拉必须保持自由独立,超然于神界,超然于神廷。她们不是任何人的侍女,命运也不是任何人的工具。
可是,之前她们已经因为神王的命令,改变了科林斯王西绪福斯的儿子格劳库斯和孙子柏勒洛丰的命运。她们让格劳库斯提前死去,让柏勒洛丰提前出生,并且在柏勒洛丰心中种下了虔诚敬神的种子。那次改变毫无预兆,毫无理由,摩伊拉中最小的克洛托十分不满,而拉克西丝心中也埋下了不安的种子。
那么这一次,还要这样做吗?
对卡德摩斯,诸神还要怎样摆布?他的命运丝线,诸神还要拨弄几次?
他所建立的那个城邦,他跟哈墨妮娅的孩子,真的那么重要吗?
拉克西丝心中充满疑虑。这些事从来都不是她能预见的,说卡德摩斯和哈墨妮娅的孩子将会给神王和神廷献上大礼,那是她的长姐阿特洛波丝的预言。长姐对命运的理解比任何人都深,长姐是摩伊拉真正的灵魂。
那么,这件事,还是等长姐吩咐的时候再去做吧。——拉克西丝心里想道——如果卡德摩斯的命运真的那么重要,长姐一定会关注,一定会插手的。
她这样想着,收回玉手,任由那两条命运丝线继续靠近。
其实在内心深处,她知道,她的长姐一定会干涉这件事,甚至她的神王父亲也可能亲自出面,向她们下达命令。
但这一次,她不想再替他们遮掩了。既然他们执意要再一次强行改变一个人的命运,那么就让单纯的克洛托问问他们,这背后,是不是真的有足够充分的理由吧!
虽然心疼长姐,虽然尊敬父亲,但克洛托说得对:摩伊拉是三个人,不是什么都一个人说了算的。
第81章 死神镰刀()
勒墨诺斯岛,火神神庙。
赫菲斯托斯从铁砧上抬起头来,扔下手里的铁锤,擦了擦额头的细汗。
已经十几天了。真没想到,这项工作如此艰难,一口气干了十几天,还没有完成。
塔纳托斯黑色的身影还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一言不发。火山口的热浪,熔炉的高温,到他面前就被消解得一干二净,只剩冰冷的静谧。
赫菲斯托斯偷偷看了那黑色的身影一眼,坐下来休息。
刚开始的时候,他的工作迟迟没有进展,还担心死神会因此生气,迁怒于他。可是这么多天塔纳托斯就只是站在那里耐心地等待,连催都没催过一句,他就不再紧张,只想着怎么将这件神器打造完成。
不过难度真是远超他的预料。
死亡之剑,其中蕴含着死神的力量;那些黑裙的边角料,更是由黑夜女神纯粹的神力凝成。刚开始他以为,最难处理的,定然是这纯粹神力凝成的布料。只要解析了这力量,将其融入剑身,就可以打造完成。
解析创世大神的力量虽然很难,但他并不是没有经验,所以不以为意。
可是没想到,他解析布料中的力量没花多长时间,反倒是死神的神剑,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困难。
就这十几天里,他将死亡之剑放进熔炉煅烧了不下百次,每一次都是对于这柄神剑的体会;他也将死亡之剑放在铁砧上锻打了不下百次,每一次都是将神剑与布料结合的尝试。
可是这百次煅烧,百次锻打,他却发现,他对于布料中的力量处理得越来越得心应手,反倒是对死亡之剑,似乎总是生涩、僵硬,怎么都不能让它以符合自己心意的方式进行改变。
说到底,就是他对这柄死亡之剑的本质,体会得还不够清晰。
他是真的没想到,死亡之剑的本质,竟然比倪克斯黑裙的本质还要玄奥。黑裙的本质已经不是他可以理解的了,他只是能粗略体会到,那是一种玄妙无定的变幻力量。他虽然无法理解这力量,更无法掌握这力量,但既然体会到了,就可以做出处理,这就是他身为工匠之神的权柄。
但是死亡之剑的本质,他竟然连体会都体会不到。
为此,他曾向死神询问,这柄剑是出自哪位神匠之手,又是用什么材料铸造而成,希望能通过这些信息觅得些许端倪。可是死神说死亡之剑是黑夜女神的礼物,并不知道铸造的细节。
赫菲斯托斯无奈。在经过八天的煅烧和锻打,却依然无果之后,他向死神提议:他需要破坏这柄神剑,将它彻底解构,从根源处体会,才能完成打造。
死神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同意了他的提议。
他佩服死神的魄力,也感激死神的信任。他觉得,自己之前对于死神的印象似乎是错误的。死神的确很冷酷,不讲情面,没有慈悲,但死神并不暴戾,也不喜怒无常,不会无故针对你,也不会随便迁怒于人。
跟某个高高在上的王,很不一样。
赫菲斯托斯坐着休息了片刻,起身继续工作。
他将死亡之剑再次放进熔炉。——这时的死亡之剑已经不能被称为“剑”了,因为它早已熔成了一块黑乎乎的条状疙瘩。将神剑彻底熔掉之后,赫菲斯托斯才终于接触到了剑身中的一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