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者与少女-第2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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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罗拉的夜晚温度降得很快,但不似在湿润南方度过的夜晚冷气会一阵阵侵袭,干燥的北方只需要挂起挡风的篷布,再在内里生上一团火,就可以保证一夜的暖和。
新买的铲子尚且没有派上用场,但大小斧子倒是用处多多。
兴许是与北方四岛地区相近因而有所来往的缘故,在本地铁匠铺购买的斧子手感令洛安少女想起了受丹拉索文化严重影响的亚文内拉。
数个世纪以来善用斧子的斯京海盗们在锻造斧头上面的工艺传承十分出色,尽管如今的世人常认为他们就是一帮贫苦的樵夫随便拿了自己伐木用的斧头上战场,但实际上北方四岛精工制作的战斧品质和手感都不会比刀剑更差。
伐木用的斧头通常都不会开利刃,因为利刃切肉合适,对付坚硬的木头却会更快损坏。反之用相对更钝一点的刃加之以厚实的斧面塑型,依靠质量命中木头的时候可以咬进去很深。但这种做法的缺陷是运用于战斗之时会导致你挥出一击以后难以控制,因而战斗用的斧子都会刻意锻造得更薄更轻,并且打磨得如剃刀般锋利。
在波鲁萨罗入手的这一对斧子介于两者之间,属于严重受丹拉索文化影响的人所锻造出来的典型。小斧相当轻盈且锋利,劈用来点火的小树枝非常好用,而大斧则加厚了一些,令砍树还有分开较大柴火的效率更高。
不过斧子还不是新买的装备当中最令洛安少女感到惊喜的。
只是买下来放着你永远不会知道它的完整优缺点,很多东西没有真正拿去用都不会明白那些细节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因为是亨利买下来的,在当初入手的时候米拉只注意到了帐篷下摆的区别。而在这两天实际开始使用营帐以后,她才意识到了整体上的截然不同。
北地旅人所用的营帐,与南方的帐篷还有军队所用的类型,一眼看上去最直观的区别就是它在营帐正中间尖顶的地方开了个打洞。
这自然是有其道理的——当篝火在营帐内部点燃以后,看着烟气顺着从顶部的洞排出,你不需要是一位贤者都能立刻恍然大悟。
在秋冬季节露营过的人都明白篝火的重要性,橘黄色的火光在冷天里不仅能够提供加热食物暖和身体,还能令人的情绪缓和,不至于整个人因疲惫而崩溃。
但在营帐内部点起篝火,烟气若是无处流通的话反而会呛得内里的人咳嗽不断,整夜不得安眠。
所以过去在露营的时候篝火基本都是设置在外面,这一点与本地的军用帐篷类似。拥有完善后勤一大堆马驴骡车的军队,通常会带上铁制的烤火架这种东西用来烧柴还有处理食物。而他们的营帐也会带一个可以用两根木杆子支撑起来的廊厅部分,需要用火的话就在这儿解决。
但考虑到空间和载重等一系列问题,这显然不是小规模团体的旅人又或者冒险者们可以拥有的。再加之以北方苦寒的天气,篝火的最佳设置位置显然是靠近夜里入睡的地方而非帐篷外围,这样才能在睡觉的过程当中提供足够的温暖。
由此诞生的便是这种优秀的尖顶帐篷设计,展开是一块大扇形布料的帐篷一侧是可以关上的重叠开口。正中间的地方带有套环,取三或者四根长木杆互相依托插在地上形成框架,然后套环套在木杆顶部,下摆的地方再用地钉固定好,防止风从缝隙中钻入,一个内部空间不小的营帐就被设立了起来。
篝火设置在圆形营帐的正中心,而人就躺在稍远一点的圆圈外围。呛人的烟气会顺着顶部的开口排出,而热量则会被保留在营帐之中,温暖着人们的身心。
在熟练者手中这种营帐建立起来消耗的时间不会超过15分钟,有马车带着长杆子上路的话只会更短。但贴着森林旅行,即便没有带木杆子,要找寻框架用的材料也十分简单。地广人稀的欧罗拉地区森林地面上总是有很多枯死的树木,人们捡都捡不完。所以扎营时连砍树都不需要,只需要在地上物色一下合适的尺寸,然后用小斧把可能会刺破篷布的多余树枝削掉,用脚步丈量好距离插进泥地里就可以用了。
在多雨但相对温暖的南方,帐篷注重的是防水性能。而到了相对干燥但却寒冷的北方,能够在营帐之中点燃篝火温暖身体,就变成了一个更加重要的考量因素。
开在帐篷正中央的圆洞处于整个营帐的最高处,巨大的倾斜角度使得雨雪更容易滑落,只有那些垂直飘落的会落入营地之中。并且加上人是睡在两侧的,落下来却也倒不会淋湿身体或者是随身的衣物还有食物。
它挡不住南方骤降的暴雨,但是在北方的秋冬之际,却是极佳的选择。
所谓风土人情,大抵莫过于此。
于这些生活的微小细节,你总是能够看得出来当地劳动人民千百年累积思索出来的生活智慧。
没有什么东西是能够一招鲜吃遍天的。自大自以为是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世界的奥秘,怀抱着其它人都不过是凡夫俗子的思维,脱离了人民群众基础生活变得不食人间烟火,最终却被他们所瞧不起的人民所推翻的那种贵族故事,古往今来都不在少数。
没有谁是比其它人更加擅长生活的,南方人的衣食住行是适应了南方环境,而北方人也在他们所在的环境里做出了最佳的选择。
简而言之。
存在即是合理。
贤者之所以是贤者的理由,并不因为他懂得许多知识。光是拥有知识而脱离了这些细节的话,那就像是那个著名的寓言——把自己封到了象牙塔当中的大魔导师,在照顾生活的弟子离去以后,竟连自己做饭都没有办法,最终空有满腹的魔法知识,却活活饿死。
亨利始终是贴近着生活的,也始终是尊重着人民群众的智慧的,他的力量来自于日常,来自于生活,来自于千百年间无数前人思索累积下来的细微知识,而非脱离了人民基础固步自封的闭门造车。
这个称号所代表的东西并不是某种脱离普通人的超然存在——尽管某种意义上某种方向上它也并没有错,但若要真正给予这个含糊又暧昧概念予以确切的称呼的话——
所谓“贤者”,应当算是“立于人民之中,而又超然于人民。”
正因拥有的知识超越了常人的认知,他才能够为他们指明方向。而也正因为他仍旧立于人民之中,他的一切都是基于千百年劳动人民累积的细微智慧,他也才真正明白普通人会想些什么。
如今比起过去已经成熟了许多的洛安少女这样想着。
自己要学的东西仍旧有许多,而这也正是历练,正是旅行的必要性之所在。
总是固守那方寸天地的生活或许是安稳的,但这种安稳建立在一成不变之上。冒险者的生活为大多数人所诟病,佣兵、旅人和商人的名声从古至今都算不上好,人们利用他们以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但内心里却认为这些人在某种程度上也搅乱了自己安稳的生活。
民族单一性越强,越是排外的地区,你就越是可以感觉到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氛围——收拾好了行李正准备重新上路的米拉回过了头,她又忘了如何发音的那个卡什么什么涅的村子已经在身后能看到的视野边缘,若非制作早餐的烟气升腾而起,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你都不会认为那里有一个村庄。
被恐狼咬死的绵羊剩下的羊毛被尽量剪了下来,因为天热缘故死了好几天的绵羊已经没什么可用的肉了。村民们尽全力地取下了还能用的部分,意图回收成本。
对于他们来说损失一头欧罗拉绵羊造成的经济打击并不算小。尽管恐狼的皮毛扒下来以后也能卖一些钱,但现在正值夏季加上又是一头老狼,毛色并不算特别好狼头还被巨人给打爆了,没有连着完整头颅的狼皮价格会掉个不少,总体而言算是亏了。
生活的拮据使得这些村民发布一个任务都要玩一些坑人的小手段,不说明是恐狼尚且能算是对于到来者实力的验证,但对于巨人的存在也不说明,这就有点存心的意思了。
这几乎是一个不开放地区里头小农民小牧民会有的思维典型,一方面他们确实生活贫苦拮据,请个佣兵过来处理事务都需要由村长出马集资,两个金币20个银币这样一笔钱对他们来说不算小钱。
但另一方面又处处默不作声地下绊子。倘若亨利昨日没有直接点破,或是在点破了以后出于同情心而自愿地减少了酬劳,这些人实际上却也不会去感激他们。
“佣兵就是吸人血的战争恶鬼,靠夺取生命来赚钱。真要是好人的话,为什么不干脆一分钱不拿免费提供劳力?”升米恩,斗米仇。如是的让步只能换来这样的结果,不仅连应得的酬劳没有拿全,还会搞得自己一肚子闷气。
只能说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在贤者展示了克莱默尔利用了一下大剑这种武器在苏奥米尔境内如今的坏名声以后,他们出于恐惧千方百计讨好的模样,米拉看着,内心当中仅仅只有“可悲”二字。
洛安少女尚且如此,我们的贤者先生自然是更加。
只是他到底见过了许许多多这样的事情,从事件一开始一切就都已经被那双灰蓝色的眼眸看了个通透,此刻内心当中仍旧是一片平静,非要说的话,顶多也就只是有些许的感慨。
亨利说的“回不去了”,米拉现在隐隐约约也有些共感。
克莱默尔到底有着怎样的光辉历史,她没有从头到尾完整地了解过,但至少从波鲁萨罗的那个苏奥米尔佣兵口中,还有未到达苏奥米尔之前隐隐约约听闻的传说来看,显然不应该是像是这样令人出现惊恐神色的武器。
这个国家,已经变了。
如四季的转换,一年又一年春夏秋冬流转。永远不变的东西确实不可能真正地存在,只是人心当中的想法竟可以这样容易改变,也确实有些令人意料不及。
宣布克莱默尔大剑违法的指令是二十多年前当代女王即位时发布的,平心而论这是一道合理的法令,虽然有些天真,但却确实是为了和平而做出的抉择。
作为在两国历史之间扮演了重要地位的武器,克莱默尔对苏奥米尔人而言是有如民族图腾一样的存在,而对于帕德罗西人来说则是耻辱与恐惧的代言。
要改善两国的关系,从这儿入手并非一个错误的决定。只是天真的女王显然把战争想得太过简单,觉得只要禁止了武器,这千年血斗造成的铭刻在两国人民心中的仇恨也会随之烟消云散。
法令令大剑在苏奥米尔的国土上不复存在,大剑士们所效忠的女王本人亲手剥夺了他们的家乡和信仰。她给出的选项是残酷的——“要选择继续生活在这个国家,还是抱着那把武器流浪。”
在如此复杂的国情当中仅凭一个天真的想法就想要改变局势的结果即是如此,训练有素的苏奥米尔大剑佣兵们在残酷的二选一当中成为了叛国者。他们不再被自己的家乡所欢迎,而曾经是民族图腾的克莱默尔如今也被污名化成为了破坏两国友谊的凶器代表,是“会吞噬善良之人心灵的凶器”。
在被逐出国门,被诅咒被污名化流浪了二十多年以后,于帕德罗西帝国风起云涌之际重新归来的大剑剑士们,即将为这个国家所带来的东西恐怕不会是和平与繁荣。
不需要更深的了解,光是目前的所见所闻就已经足够让人得出结论,克莱默尔这种武器在苏奥米尔境内。
已经是与“亡命之徒”划上了等号。
那些接取了北上护送任务已经进入到苏奥米尔境内的大剑佣兵到底去到了何处,他们又是怀抱着怎样的目的回归到这个背弃他们的故土,无人知晓。
与已经被污名化的克莱默尔本身相同,曾经光辉万丈的苏奥米尔大剑士们如今或许也已经是扭曲的存在。失去了家乡失去了为之奋斗的目标的他们,全身所剩下的东西,到头来也许仅仅只有。
满腹的仇恨。
这武器是缠绕着血腥气息的。
它是没有根的野草,像是那头被逐出了群体的老狼,也许客死他乡,但在那之前都会像是疯狂的困兽一样,在绝望、孤独和不被理解之中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着他人。
克莱默尔,已非过去那般荣光万丈;挥舞着它们的剑士,也再不是过去拯救国家于危难之际的传奇的延续。
仅有一把除外。
仅有。
一人除外。
咖莱瓦或许是个脑子不太灵光嘴巴和四肢动得太快的年轻人,但他的心却是明亮的,就算自己不自知,某种程度上也确实意识到了一些什么。
这是他会选择跟上两人的根本原因。
——这两人是格格不入的存在。
黑发灰蓝眼眸的男人和白发碧蓝眼眸的少女,是这北国之中的异乡人。
他们不属于苏奥米尔的土地,尽管其中一人带着大剑,却也并非是那些杀气腾腾的大剑士之中的一员。
若真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的话,想来,跟着这两个人必然是不会错的。
“走快点儿!你这个吃白饭的。”简短的早餐过后,收拾好了一切,在米拉的催促下,牵着小独角兽的咖莱瓦跟在了二人的身后。
他们继续在辽阔的欧罗拉大地上行走着。
第一百二十一节:北上之路(四)()
苏奥米尔的国土面积很大。
光是一个欧罗拉地区,就已经足以和几年前还是西瓦利耶附属国的亚文内拉整体相比。而若是将整个国家进行粗略对比的话,它差不多相当于马克西米连王国、西瓦利耶王国以及亚文内拉王国三者加起来的总量。
光这么一看,苏奥米尔像是一个十分发达乃至于可以自称帝国的国家。但你若是对它了解得更多一点,你就会明白,虽然国土面积庞大,这个北地之国的人口却并不算众多。
原因自然与寒冷分不开关系。
尽管以西海岸人的印象而言,北方四岛甚至是西瓦利耶的诺斯兰地区就算得上是严寒,但位于莫比加斯内海出海口的北方四岛其实只不过是和北欧罗拉处于同一纬度。
从北欧罗拉更加往上,随着愈发靠近极地,人口也会愈发稀少。在进入到了从海岸线看见的海水已经是深沉蓝黑色的北黎加罗海时,也就正式进入了苏奥米尔王国被纳入极地圈的三分之一国土之中。
这是人类所难以生存的环境,即便是对这寒冬知根知底的苏奥米尔人也极少会真正在这里定居生存。
连无处不在的鲨鱼都在这里绝迹,因为它们难以抗衡这冰冷的水温。这里的海洋中存在的是长着厚厚脂肪的鲸鱼和大型海生哺乳类,还有以它们为食的巨型水龙类。而陆地上也是如此,关于两三米高的雪人还有四五米高的巨人的消息数不胜数,便是最勇猛的大剑剑士也极少会深入北极。
三分之一的国土处于北极之中,三分之一的国土在靠近北极的地方,剩下的三分之一国土才是相对适宜人类生存有春夏秋冬季节之分的土地。再加之以“千湖之国”的美名,足有十分之一的国土被大大小小的湖泊所覆盖,其中最大也最为有名的莫过于教会所在的海因茨沃姆陨星湖。
童话的国度这称呼,是丝毫没有过誉的。
若要说美,这雪景自然是美不胜收,但这份美丽却也是建立在人类难以将自己的足迹衍伸进去的前提条件之下。
北方四岛的人种和苏奥米尔有极大相像,不论是身高还是面容都只有微小的区别,在不带武器不开口说话的情况下苏奥米尔人和丹拉索人站在一起你很难分清楚彼此,这是有理由的。
斯京萨迦的起源传说记载,最初的丹拉索民族便是定居在欧罗拉北部更往北的地区。他们曾经也是大陆居民,而后在无法忍受北方的苦寒以及各种可怖生物的侵扰以后,举族南下迁徙。
但苏奥米族人已经占据了相对丰饶的南方土地,在两个相似但又有不同的民族爆发了无数次战争以后,精疲力竭的丹拉索人放弃了大陆,前往海上寻求生机。最后在欧罗拉西面的茫茫大海上找到了面积巨大的北方四岛,得以在另一处地区发展繁荣。
如今战争已成遥远的往事,分成东西两方隔着茫茫大海的两个民族各自走上了不同的方向,最终演变出来有许多差异的语言和文化。重新有交流和沟通仅是最近几个世纪以内的事情。但不论如何,苏奥米尔的人口主要聚集在欧罗拉的事实,从这些细节当中也已经可以得知。
在夏末初秋来到苏奥米尔是一个正确的决定,这一时节虽然没有雪景可看,但气候也是相对怡人。
从波鲁萨罗出发,途中经过的是牧民们的小村庄聚落。这里没有太多物资可供补给,所以出发前也必须自己做好准备。但脚程稍快的话,也不过一天多一点的时间,就可以到达北欧罗拉地区最初的小镇了。
从这里开始,算是真真正正的苏奥米尔领土范围之中。只是有些令人意外却也算得上意料之中的是,这座名为波里依宁的小镇,仍旧充满了拉曼人的痕迹。
这对亨利他们三人而言某种程度上倒是行了方便,因为在一个常有商人旅客来来往往的小镇之中,人们不会对他们这样的外来者投来过多不必要的注意。
苏奥米尔如今的这位女王陛下一门心思想与帕德罗西帝国修好的想法,肉眼所往目光可及之处,遍地都是证据。
王室的想法转变成语言转变成命令,去到了地方藉由权力与财富最终化为了实物。
至高权力者的独断对于底下人民生活的影响,这便是最佳的例子。
小镇入口处的路牌分别立了两块,第一块是不那么高大的石碑,看起来已历经许多光阴。上面用石凿加之以红氧化铁颜料涂抹写着苏奥米尔语的“波里依宁”。
而在它的旁边,一块更新也更耀眼,足有两米多高显然是当代造物的黑铁招牌,则是用花体的拉曼语写着“拉丘达…瓦尔迪…拉苟”——意为“翠湖之镇”。
镇如其名,波里依宁称之为翠湖镇确实并不为过。站在入口视线从仅剩根基的城墙往内看去,你可以清晰看到在正午的阳光下波光粼粼的巨大湖泊。这正是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