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剑与诗歌佐茶-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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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你之前因为和我意念共鸣而晕倒的时候,是倒在哪里来着,我记得好像是这里吧。”艾丽丝说着伏到地上,“来来,你手机借我用一下。”
手机的闪光灯在手电筒模式下发出明亮的白光,孙苏合学着艾丽丝的样子斜着头看向地面,亮光之下,地板上可以清晰看到一道道凌乱的划痕,有深有浅地分布着。其中绝大部分不规则的划痕明显是日常生活中桌脚、椅脚和鞋子造成的,而剩下的那些又短又直的划痕,如果放在一起看的话,隐隐可以看出是一个斜躺的人形。
孙苏合看着自己的双手,难以置信,“难道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无形剑气?”
“喂,我说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你想一下,万一上卫生间的时候突然发作一下……”
“别,你可别吓我啊。”孙苏合只觉得莫名地胯下一凉,一时之间两只手放哪里都觉得不太对劲。
“我也不知道这是好是坏,我得好好想一想。”艾丽丝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站了起来,又笑着补了一句:“哦对了,你要是担心的话,最近就别站着小便了,解放双手坐着吧。”
第五十二章 且饮茶(1)()
早上九点多钟,省博物馆刚刚开馆不久。管区三层的书画厅里,今天正是“放怀丘壑·馆藏宋元山水精品展”的第一天。或许因为今天是工作日的缘故,展厅里的参观者并不多,在展厅刻意调暗的灯光下,一幅幅古画安静地向参观者展现着各自独特的魅力。
在一幅元代的展品前,一个高鼻深目的中年白人男子驻足于此。他一头随意蜷曲的黑色短发,一身明显穿旧了的驼色呢子大衣,身材并不高大,脸上胡子拉渣,看上去颇有几分落魄。此时,他正用自己那一对碧绿的眸子充满迷恋地注视着眼前的古画。他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嘴角挂着痴痴的笑容,双手不时比比划划,好像整个世界除了他和画以外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
“诶,让一让,让一让啊。”突然,一个身材高大肥硕,胸口挂着相机的大汉大模大样地走到画前,把正在看画的中年男子往旁边挤了一下。
中年男子微微一笑,不以为忤,转身准备去看别的展品。
大汉举起手中的相机,左扭,右扭,花了好大一番功夫,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角度。他嘿嘿一笑,扣在快门上的食指正准备按下去,突然,眼前的镜头蓦然一黑。
“这位先生,不好意思,这里不可以用闪光灯拍照。”刚才那位高鼻深目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时又转了回来,一只手挡在了大汉的相机面前,用一口音调奇怪但说来很是流利的汉语礼貌地劝阻道。
大汉宝贝地收起自己的相机,上下打量了一番中年男子,眼前这位虽然是白人,但是身材并不高大,胡子拉渣的,看起来反而有些瘦弱。大汉眼睛一瞪,向前踏了半步,看上去好像一只受到了挑衅的火鸡。他哼哼冷笑了几声,然后突然拔高嗓门:“有毛病!哪里来的洋鬼子,中国人的画,中国人还不能拍照?”
中年男子似乎对大汉咄咄逼人的样子毫不在意,依旧用他那音调奇怪的汉语耐心地解释道:“这些古画是光敏性文物,很容易受到光线的伤害。所以最好不要拍照,如果一定要拍,请务必关闭闪光灯。”
大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对方既然不接招,他也不好继续发作,但胸中一口闷气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他继续瞪着铜铃似的双眼,用轻蔑的眼神上下扫了扫中年男子,脸上的肥肉一抽,阴阳怪气地说道:“专家啊?中国人的画,你个洋鬼子懂个卵?这里这么暗,不开闪光灯,那拍个鬼啊,都是黑的,怎么给我儿子看?”
中年男子似乎完全听不懂大汉言语间的讽刺,心平气和地继续解释道:“你知道为什么这个展厅光线昏暗吗?就是为了减少光线对古画的伤害。这里的照度标准连50勒克斯都不宜超过,所以一定不要使用闪光灯。”
他说完,顿了一顿,脸上突然露出一丝微笑,“你儿子也喜欢画吗?为什么不亲自来看一看呢?这个展览还会持续好多天,而且都是免费开放给大家欣赏的。”
“有毛病!”大汉翻了个白眼,觉得自己简直是在鸡同鸭讲,他决定不再跟这个奇怪的洋鬼子瞎扯下去了,肥硕的身子往前一挤,拿起相机就要继续拍照,这回也不管什么角度不角度了,先拍他几张解解气再说。
但是,大汉的手指还没来得及扣到快门上,双手便突然一空。中年男子不知使了个什么手法,那大汉还没反应过来,相机已经到了中年男子的手里。
这一下,大汉被彻底激怒了,嗓子一拔,杀猪似地叫到:“抢劫啊。”与此同时,他浑身肥肉一抖,整个人饿虎扑食似地向前冲去,两只大手张牙舞爪地抓向中年男子手中的相机。
中年男子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眉宇之间没有丝毫害怕,只是浮出了几分淡淡的嫌恶,好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拙劣杂技。
那大汉距离中年男子只有一步之遥,但是他饿虎扑食扑到一半,两只手连相机的边都还没摸到,突然自己先停了下来。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不知为何,心里莫名其妙地涌出一股彻骨的寒意,就好像在三伏天的大太阳底下突然被一座冰山生生活埋,身上密密麻麻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整个人一下子呆住了。
这时,展厅的工作人员远远地听到了动静,匆匆赶了过来:“请问出了什么事情吗?”
大汉如梦初醒,他完全搞不懂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工作人员的到来让他重新生出几分底气来。他脖子一梗,往工作人员那边靠了几步,不自觉地压低声音,告状似的说道:“这个,这个洋鬼子抢我照相机,你可得帮我。”
工作人员端起专业的微笑,看向中年男子,“请问,呃,Excuse……”
“我听得懂中文。”中年男子扬了扬手中的相机,“我只是请他不要使用闪光灯。”
工作人员心里轻舒一口气,原来是这样,不是抢劫打架就好说了。不过这事情说简单是简单,说麻烦它也麻烦,得好好调解才行。他回忆了一下培训中所学的标准处理方法,然后在心里暗暗斟酌了一下言辞,正准备说话,就见那中年男子从口袋中掏出手机,微微侧过身去。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工作人员略一点头,然后用眼角的余光瞥了眼身旁的大汉。大汉正一脸警惕地死死盯住中年男子,似乎生怕他拿着相机直接跑掉。
“嗯……喝茶吗……现在?”中年男子眼睛一眯,似乎有些不太乐意,但电话那头的人不知说了些什么,他马上又恢复了一贯的平淡表情,“我知道了……好吧……我在省博物馆。”
放下手机,那中年男子有些不舍地看了一眼一旁的展品,然后主动把相机递向大汉,脸上带着微笑说道:“如果你儿子方便的话,最好亲自来看一看。”
大汉哼哼冷笑了几声,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接相机。就在他双手握住相机的那一瞬间,大汉突然浑身一抖,如遭电击,随后整个人好像一座发生了泥石流的肉山一样哗地瘫倒在地。
“啊……啊……”大汉紧抱着相机,倒在地上,嘴里断断续续地哀嚎着,好像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
工作人员心里一沉,好好的,又搞什么鬼,可别出什么事情啊。他赶紧俯身去扶大汉,同时关切地问道:“您不舒服吗?”
大汉抖了一抖,看向工作人员,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手脚并用,连着往后退了好几步,然后身子一翻,挣扎着爬了起来,冲着出口方向逃命似地夺路飞奔。
“可能生病了吧,你不去看看吗?”
“哦,对,谢谢啊。”
工作人员被这番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有些发呆,此时听到提醒,赶紧追了上去,心里大叫晦气,万一真的在展厅里发了什么病,以后讹上门来那就惨了。
中年男子摇了摇头,闲庭信步地慢慢踱出了博物馆。
博物馆外,一辆黑色的宾利轿车飞驰而至。车子稳稳地停在出口处,副驾驶座上下来一个西装笔挺的年轻人,他走到车子的另一边,打开后座的车门,然后毕恭毕敬地迎向慢慢走过来的中年男子。
“画先生,请。”
第五十三章 且饮茶(2)()
老城区的闹市里,一座木结构的老房子毫不起眼地静立于喧嚣之中。
二楼的走廊,阳光穿过一尘不染的玻璃窗一道道地打在斑驳古旧的木地板上,光线之中浮尘氤氲。咚咚的脚步声隐约传来,由远及近,两位客人顺着楼梯上了二楼,穿过一道道光柱,走廊之上光影流转,扰动一片浮尘。
西服笔挺的年轻人用无可挑剔的恭谨姿态当先一步引路,身后的画先生缓步徐行,泰然自若地随着他走向二楼深处的雅间。
“画先生,请。”年轻人做了个邀请的动作后留在了雅间门口。
雅间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坐在一张古色古香的鸡翅木茶桌旁,悠闲地用茶水冲洗着杯具。他一身质地考究的灰色长衫,身材微胖,面色红润,看起来颇显富态。老者身旁站着一位同样身着长衫的中年人,此人面相刚毅,眼神凌厉,不用做作就有一股飞扬跋扈的气势,但是此时他却安静地侍立在一旁,对老者执礼甚恭。
“哈哈哈,画先生,请请请!”画先生一进雅间,老者立刻起身相迎,热情得好像见到了相交多年的知交好友。
画先生却似乎不怎么吃他这一套,依旧一脸冷淡,毫无表情地自己寻了客位坐下。
老者丝毫不觉尴尬,笑意盈盈地坐了下来,手微微一抬,身旁的中年人立刻俯身下来听候吩咐。
“茶点。”
中年人略一点头,走到门口向门外的年轻人说了几句,然后继续像影子一样侍立在老者身旁。
老者一边亲自倒茶分茶,一边笑着说道:“现在要想吃到地道的粤式早茶,就是在广州都不容易了,没想到这里却藏了个惊喜。更难得的是,上年张师傅回老家含饴弄孙之后,他的儿子居然承下了这门手艺,依旧是老老实实的味道,不容易啊。所以我想着一定要请画先生来品评一下。”
“有你这句评价,这两位张师傅算是遇到知音了。”画先生随口说道。
“哈哈,算不得知音,只不过是个贪嘴的老饕罢了。”
闲话间,热气腾腾的茶点已经一碟碟地端了上来。豉汁蒸排骨、虎皮凤爪、虾饺、糯米鸡、叉烧包、肠粉、烧卖……各式地道的粤式点心摆满了桌面。
画先生拿起一只蜜汁叉烧包放进嘴里,轻轻一咬,只觉得外皮绵软,叉烧鲜美,满嘴都是鲜甜的味道。他忍不住赞了一句:“真的很好吃啊。”当下也不客气,边吃边说:“我还有重要的事情,有话快点说,按照我们的约定,这是最后一次了。”
“不错,辛苦了这么久,终于到最后了。不过,这一次的目标要求是活捉,画先生应该还记得吧。”
“那又怎么样?”
老者慢条斯理地说道:“如果只是活捉自然难不倒您,不过这次的目标身边有个高手,恐怕有些难办。”
“高手?你是说那个银色头发的女人吗?”
老者眉毛一挑,微微笑道:“看来画先生的消息也是灵通得很嘛。”
“呵呵。”画先生不咸不淡地笑了几声,“这些闲话就不要说了吧,那个女人是什么来历?”
老者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不怕您笑话,对于这个女子的来历,我也是一无所知。”
“你也查不出来?呵,这可奇怪了。”画先生冷笑一声,对此并不买账。
老者继续说道:“此人就好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而且偏偏还和我们的目标关系密切,这就奇怪了,嗯,真是奇怪得很,您说是不是?”
画先生当然听得出老者话里有话,他也懒得和老者打些机锋,鼻子里哼了一声,直接挑明:“哼,你是在怀疑我吗?”
“您误会了,只是想与您计较个方略而已。行百里者半九十,这最后一步,不得不踩得稳一些。”
画先生抬起头来,擦了擦嘴角,将餐巾一掷,干脆地说道:“不过是多了个保镖,有什么好说的,还是和前面的一样,你安排好再来通知我动手。到时候我用人来换画,你也能够放心。”
这一番话说得平常,好像只是在讲一件手到擒来的小事一样,但落在旁人耳中却是谈笑之间断人生死,即使只是听着都觉得胸中豪气顿生,这等睥睨山小的风度直是叫人心折。或是有意,或是无意,这位看起来瘦小落魄的枭雄巨擘开始不动声色地展露爪牙。
老者身旁的中年人不自觉地提高了警惕,好像一只野兽嗅到了空气中的危险味道。反而是老者依旧八风不动,笑呵呵地又吃了一只烧卖。“嗯?这只烧卖的味道浓了些,到底还是年轻师傅,手艺终归欠些火候。”
画先生淡定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普洱,然后双眼灼灼地盯住老者。“不过,既然工作和说好的不一样了,那么报酬是不是也要小小地变化一下呢?”
“哦,画先生的意思是?”
“我要再看一眼我的《辋川图》。”
老者没有立刻答复,而是微微一抬手,身旁的中年人立刻会意,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锦盒,打开之后,双手捧着送到画先生面前的桌上。
“凭证、钥匙、金库的地址,都在这里,画先生愿意的话,现在就可以去取《辋川图》。”
画先生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惊喜,但随即又生出疑惑,“你说真的?”
“不敢欺骗画先生。”
“你就不怕我请了画回去就直接走人。”
“不如先看看锦盒里的东西如何?”老者眯眼笑道。
画先生拿出锦盒里的东西,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又用手机拨了个电话。没用多久,电话那边传来了肯定的答复,他满面欢喜地放下了手机,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把锦盒的东西贴身收好。
兴奋过后,画先生反而生出患得患失的感觉,“不行,不行,不能就这么去请,还是等这件事情结束再说吧。一定要沐浴焚香,斋戒三日才能去把它请回来。”
老者哈哈大笑:“画先生果然是真知音人。等这件事结束以后,我有一位朋友想要见您一面,不知画先生是否愿意赏光。”
“呵,你以为我是谁?”画先生椅子一推,站起身来,“我走了。”
“我这位朋友可是很有诚意的。”老者说着拿出几张照片放在茶桌上,轻轻一推,滑了过去。
画先生不以为意地随意瞥了一眼照片,脸色瞬间一变,他飞快地拿起照片,放在眼前仔细端详。过了好半天,他才笑着把照片收起,转身扬长而去。
“好,我一定见他。”
第五十四章 且饮茶(3)()
画先生走后,老者笑容一敛,端起一旁的普洱茶品了一口。一缕缕热气蒸腾而上,老者的视线一阵模糊,他随口吹散了这稀薄的雾气,脸上重新露出习惯性的笑容,和之前略有不同,这一次的笑容之中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兴奋味道。
“柏元,一起吃点?”老者拿起一只蛋挞,边吃边说道。
“好。”站在他身旁的那个中年人也不推辞,拉过一张椅子,挨着老者坐下。
“今天的虾饺不错,你也尝尝。”
“好。”车柏元答得干脆,一把拿起三只虾饺塞进嘴里,随便一嚼便囫囵咽了下去。
老者无奈地摇了摇头。两人边吃边聊,说了一会儿闲话后,老者突然飞来一句:“你很好奇?”
车柏元也不否认,只是说道:“不该问的我从来不问。”
老者哈哈一笑,兴致颇高,“但问无妨。”
“蔡先生,这可是你说的啊。你可不能等我问了又不答我。”
“哈哈哈,这可说不好。”蔡勋如打趣道:“你如果问我这虾饺为什么这么好吃,那我就答不出来了,你得去问小张师傅。”
“哈哈哈……”车柏元跟着笑了一笑,心里有些兴奋,难得老者有此谈性,正好趁这个机会一解自己心中闷了好久的好奇心,他没有多想,直接脱口而出:“这个画先生,我也听过一些他的传闻,据说他向来做事不择手段,杀人夺画的事也干了不少,手辣得很,是个无法无天的人物。蔡先生你居然能差遣他做事,不知道是什么缘由?”
“你说的不错,他本来是杀上门去准备直接杀人夺画的,可是输了一手,不得不知难而退。而后我以毁画相要挟,又许诺事成之后就以那幅王摩诘真迹绢本《辋川图》作为报酬。知其所恶,投其所好,什么生意做不得?”
车柏元眼睛一亮,“您和他试过手?赢了一招?”
蔡勋如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饮了口茶,然后郑重地说道:“不是我,是老爷子和他试了一手。”
“此人居然要劳老爷子出手吗?”车柏元大吃一惊,手上不自觉地一用力,把一只烧卖捏得汤汁四溅,他马上回过神来,自觉失态,诚惶诚恐地说道:“我不该问老爷子的事情。是我唐突了。”
蔡勋如倒是浑不在意,“我说过,但问无妨。”
“是,蔡先生。“车柏元小心地斟酌着自己的措辞,“这个,我不是想探听老爷子的事情,只是,实在是好奇交手的情况。蔡先生你可不可以同我说一说当时的情景。”
“哈哈哈,我明白,我明白,我可还记得你第一次见老爷子时的事情。”
车柏元尴尬地一笑:“惭愧,年轻时没遇到过高山。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实在是惭愧得紧。”
蔡勋如拍了拍车柏元的肩膀,“当时画先生投鼠忌器,怕动手之间把画伤了,所以用的多是些试探性的精细招式。老爷子当然也没动真格,只是不动声色地一挥袖子,就把所有攻势尽数抚平。画先生瞧出厉害,转身便走了。哈哈,仅此而已,是不是有些失望?”
车柏元眼神闪烁,沉默不语,似乎是在暗自思量着什么。
“别想太多,好了,把东西撤下去吧。”蔡勋如语气一肃,用命令的口吻说道。
“是,蔡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