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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清风殿-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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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为了继续以最有尊严的姿态留在朝阳宫,我公主的身份不是你一个卑贱的婢女随便改变得了的。我不会感激你,因为你欠我的你永远也还不清!’看着她咬牙切齿的样子,我死心了。我的两个女儿相继夭折,又有人密报那是宜和的阴谋。阴谋,本来就是宫廷天然的孳生,当你开始策划一场阴谋,同时就可能进入了另一个阴谋的设计之中。可惜宜和至今也没有看清,她很可怜,也很危险……”

  我在宫中第一次听到如此推心置腹的谈话,仿佛在荒凉枯寂的草原感受到了一点富有人情味的暖风。我的眼有点潮湿,“母后,这些哲臻知道吗?”

  “他会知道我为他二十多年的苦心经营,但我并不想告诉他。他是宫中的男孩子,很多事需要自己动用智慧去认识,这是他生存必须的锻炼。”

  “您不觉得委屈吗?”

  “没有什么委屈……只要有一个人明白。”

  “谁?”

  “皇上……”皇后的眼睛望向远处,“我的丈夫。他的信任是我生活的唯一支柱。瑽瑢,你知道作为妻子最大的幸福不是丈夫给予你的财富、地位甚至爱情,而是信任。信任会让女人快乐一辈子。”

  “是吗?”

  “瑽瑢,我要提醒你:永远不要想能够与你的丈夫有同样的思路。他,以及他的父亲,都是真正的宫廷中的人,无论由于后天的培养修行有了怎样的才略和胆识,他们的生活领域毕竟是狭隘的。他们以为宫廷就是世道的缩影,却永远体会不到真实世界的复杂。真正的人事反复、世态炎凉是他们缺乏的经验。所以他不免浪漫又固执。这是他们身上最大的弱点,而他们始终都不会感觉到。”

  哲臻的母亲是个不可思议的女人,我一直不确定该以怎样的态度对她。她要我远离阴谋,可事实上她总在那些影响重大的阴谋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她对我非常爱护和真诚,而她的话语中似乎总有点我能感到却无法解读的暗示。她关注我的眼神好象是在看自己,在这种特殊的情结之下,我停止了对宫中谣传的探索。她那种属于末年人的诚恳令我几乎不能拒绝对她的信任,而她也正是一个需要信任的女人。我常常进宫看她,她把她的曾经讲给我听,像一位母亲那样和女儿在回忆中度过最后的岁月,而我的意义在于给她最后的凄凉晚景之中加入了一丝温馨。

   

  我在皇后的寝宫外遇到圣上,这种意外让我很局促。在宫廷的日子越久,我越后怕于对他所表现出的逾矩的态度。但一些行为还是不免成为习惯,顺从便显得十分矫情和牵强。

  “平身吧。”他的语气平和,“你常常进宫来吗?”

  “是,儿妃问候母后的安康。”

  他的笑声显得沉闷。我抓住时机恭请告退。

  “不忙,你跟朕来。”

  天元殿是皇帝的日常办公地和寝宫。

  他背着手走在散落着桃花瓣的小径上,我默默地跟在他的后面。他停下步子。我低着头,过了一会儿觉得前面没有动静抬头一看见,他正一脸严肃地看着我,像在审视一个犯人。

  “父皇为什么这样看我?”我感觉自己像是小国出使到大国的使节,在面临侮辱或仅仅是为了防范侮辱时表现出一种根基并不实在的不卑不亢。

  他微笑,“朕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你吗?看你的样子像是面对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我不知道自己的表情究竟怎样,他的话还是让我惊慌,说了一句极不策略的话,“您怎么可能得罪到我呢?”

  “你不知道,”他转过身去朝前走,“朕常常会得罪人,只不过被得罪的人通常不敢言声,或是根本不觉得自己被皇上得罪了。这其实不好,只会使朕得罪的人越来越多,而且方法也越来越笨拙。好在朕还没有老,等到被纵容到老了,一定是个常犯错误又固执的人。”他的表情令我不得不一笑,“就像你,脸上明明有十二分的不情愿,可在不情愿之下还必须应邀到朕宫里做客。这勉强了你的心情,得罪到了你,而你还要口是心非地应付。皇帝和人相处很难啊,因为对方常常不说实话。”

  我不能将这和哲臻的诉苦等量齐观,答道:“不说实话的原因是因为不知道您对实话的承受能力,而多数人都不愿意作最初的尝试。”

  他停下转过身,“朕觉得你就是在做这种考验。”

  我以一种来自于民间的颠覆强权的心理武装自己实际是一种错误,反而帮助了他自然地消除了我们之间权力和地位的阻隔。当他说我是他宫中的客人时,我不能将其理解为幽默,更不可能是客套。

  正殿里的陈设简单而厚重。空旷的殿堂里树立着六根三人合抱的镏金圆柱,圆柱之间摆放着体积硕大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的青铜铸像。案台上的明黄桌布是殿中的光线的聚焦,后面是一张沉重的雕花木椅以及椅后一副绘有泼墨山水的屏风。中线的左边有一个隔开的房间,右边是敞开的地台,上有一架古琴和一只蒲团。白天,殿内的仙鹤灯台依然亮着,但殿里还是比较昏暗,天青色的轻纱帘幕不时的随风摆动更加割断了原本微弱的光线。

  我站在案台前面,抬头看到盘桓于天顶的一条青龙,幽暗之中狰狞的面目吓了我一跳。

  “看来你不是很喜欢这里。”

  “父皇的喜好凡人有时难以企及。”

  “你这么说好象是在挖苦朕。”

  我感到窘。

  他笑了笑,打破僵局。“天元殿从建成起就是这样的布置,具有最祥瑞的象征,并非源于朕的喜好。朕早年也不喜欢这里的阴森冷酷,好在越来越适应了。这里安静肃穆,有时会感到祖先们在此观望的灵光。”

  “哲臻喜欢这儿吗?”

  “他总是匆匆来了又去。可能也不喜欢这里,但是要做个掌权者就必须忽视自己的不情愿,更多时候还要把不情愿变作愿意,这样于人于己都有好处。”

  “做皇帝的也会有不情愿?”

  “怎么会没有?”他看着我的眼睛,“而且可能比更加为难。随心所欲是要付出代价的。朕,不得不担心社稷会成为冒险的代价。其实一件可能做到的事情摆在面前不能做,比直接面对不可实现的愿望更加难受。”

  我面对这个最高掌权者的似曾相识的眼神,感到惊异的震颤。

  “其,其实,任何人都需要收敛自己的欲望。”

  他一笑,朝向我的脚步在不意间转离了方向。我趁机后退两步含胸低头,“儿妃承父皇的教诲,率意而为是一种冒险。”

  他表现出意外的语气,“太子妃……”

  “照礼制儿妃不该接受您单独的邀请。儿妃……也不希望这成为他人给您制造麻烦的口实。”

  良久,他豁然一笑,“你父亲是永州布政玉堪宁吧。”

  “是的。”

  “他在永州勤苦卓越的政绩很难得,不过朕觉得他更了不起的是调教出你这样的女儿……从来没有一个年轻女子态度正经地跟朕论及礼制。”

  我感到难堪,不清楚他什么意思,只好等着他笑完。

  “在朕的面前很多人都想逾越礼制。其实礼制从来就是朕的规定。”

  我抬头看着他严肃的表情,只剩下了惶惑。

    

  很多进行之中的事情,我当时不知道,事后也不知道,所以我只能仅仅以自己的视角关注眼前。皇后薨,得到一个“孝勤皇后”的谥号,朝阳宫则对此已准备好了很久。安平当年两岁,长大后她一点也不记得奶奶的模样。她很规矩地跪在我身边一声不吭。仪式结束后,我发现她居然在流泪。

  安平的眼泪让我一时间感到彻骨的凄凉。我明白皇后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了。他们是生于斯长于斯的,而我们的记忆中有另一个世界。我们永远这个家庭中的外人,容易成为被孤立的对象。

    *

  哲臻的神经更加敏感脆弱,我这才体察到他与他母亲之间的亲密联系。《七略总集》仍旧在编,但他已没有了初始的热情,而将大段的时光用以神情懒散地望着窗外司空见惯的一切。

  “过一会儿再去吧。”他从不说“不去”,但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又这么坐一整天。

  “不去就不去了。”我一直对那种需要大量心思和时间的琐碎工程没有好感,“那你就坐在这里吗?”

  他没有反应。我转过身去,看见安平背着双手笑嘻嘻地走进来,荷露拿着个四四方方的小垫子跟在她的后面。

  “殿下、娘娘万福,郡主来请早安。”荷露在安平的面前放下垫子。安平“咚”一声跪在上面,拜了一拜,一字一顿地说道:“请、父亲、母亲、安!”

  我笑着蹲下抱了女儿,回头看向哲臻,而他的表情依然毫无变化,但目光停留在了我们身上。

  “你是不是不会抱孩子?”他突然说。

  “什么?”我更惊讶于他冰冷的语气。

  他站起来,从我们身边走过。在门口他停下,说:“带安平去看蹴鞠吧。”

                  

  太子的懈怠开始引起那些追随他的青年才俊们的不安。我不得不出来面对这些我从前并不熟悉的东宫的门客们。

  “……我们离乡背井,带着一颗建功立业的心来到京都,承蒙太子厚爱,以为抓住了一展宏图的机会。没想到危机之中太子却心如止水,委顿不起,真是令我们焦虑不安啊……”

  “王妃请恕我直言,孝道是一个人起码的品德,我等自然理解太子对于先孝勤皇后的感情。但太子毕竟是太子,他不能以个人的感情主宰全部行为。先孝勤皇后故世,举国哀痛。但太子有没有想到正是由于先孝勤皇后的离去,太子立刻陷入何等微妙的境地!”

  “国法规定嫡长子才有继承权,庶出子女没有合法的继承权。宫中是子凭母贵,当母亲成为皇后,子女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子公主。而一旦母亲去世或被废,另一个女人取代了他们母亲的地位,他们就可能会沦落到私生子的地步,所能得到的只有皇帝随意的施舍。太子是先孝勤皇后唯一的子嗣,也是当今唯一的皇储人选。可是皇上对太子的器重并不令我等心安。而如今太子生母英年早逝,圣上很可能再立皇后,那样太子就会像当年的宜和帝姬那样遭到贬黜。失去母亲的保护,太子只有振作起来做出业绩让皇上满意,地位才可能牢固,我等一心辅佐也就还有成就伟业的指望。”

  “印台兄的分析固然透彻,但还是太乐观了。对于一个为自己的国家倾注了半生心血并且看到辉煌成果的丝毫未见衰老的皇帝,我们能以一个名分上的保证推断他的决策吗?且不说皇上绝对有可能再立皇后,再出现嫡皇子。就在近日,宜和帝姬频繁进宫。众所周知公主与先孝勤皇后不和,而在相貌、性格、行事方式上和皇上都很相似,皇长女的地位因超脱于承嗣而更加牢固了父女之间的亲情。有公主常在左右,皇上会不会由怀恋公主生母先孝恩皇后而危及对于太子的钟爱?”

  “皇上总不会传江山于公主。”

  “未必,圣上本来就是个不可思议的君主。他会宁可冒险改变国法,重辟天地,也不会在社稷的交付上存有半点迁就。而太子如此长期不问政事实际就是一种自我放弃。”

  ……

  “他不会冒险。”我的话使所有人的目光聚拢过来。

  我心情散漫地站起来,感到芜杂而烦恼。

 
  

                      正文  第九章
 
  一年一次的禊游在曲江边的乐游原上举行。华盖如云,游人如织。天气却不那么明朗,同样阴郁的还有哲臻的脸色。我不能把全部的心情交与那张顽固的阴沉的脸。所以在必要仪式过后,我就在尽快寻找一个借口离开哲臻,这时我看见昭嫔,她的小女儿羽扬时远时近地玩耍在她的周围。

  昭嫔光彩成熟的面容、丰满而匀称的身段几乎是震旦当朝审美标准的典范,但在我看来她像是不能驾驭自己的美丽一样总是在躲避着来自他人的怀着各样心思的注意。在任何的场合,这个像盛开的芙蓉一样的女人都会在不意间给人一种错觉,仿佛她和宫廷、和皇室没有什么关联,显得无辜。

  很多年以后,我在藏于朝阳宫的书画中看到两副荡漾着空灵气质的山水画,对于水墨运用的透明感是它们成为帝国珍藏的重要原因。它们出自昭嫔之手。而让我真正体会到这位满腹才情的宫娥真正心情的她的另一副《晚妆图》。画的主角据说她家乡的珀斓山,火焰般的红枫在烛光下生机勃发,而通常山水画上方刻意的空白被画者故意用绚丽张狂的晚霞填满。

  “她最喜欢和最不喜欢的都是这幅画。你看出什么?”

  “我看出……我以为她在躲避,而实际上是拒绝。”

  这样的人很容易引起他人的崇拜,也天生的难免招致嫉妒。他对她的特出情谊不仅在于在她的身后以其作品为传世国宝,并且在生前就特许他们的女儿自幼留在母亲身边。他希望拥有一个她那样的女儿,而并不是侍妾。这一点,她或许早就心知肚明。

  我目睹张扬着昭嫔一生复杂感情的漫山红枫在火焰中枯萎,尽成灰烬。

  “你知道和她相比,你的优点是什么?”

  “什么?我有比得上她的地方吗?”

  天元殿的理性依然故我。

  “当然,她太……复杂,太含蓄,而你比较简单,又坦白。”

  “是吗?大概是因为我没有寄托心思的手段吧。含蓄……也是需要才情的。”

  世上没有人具备对天才怀有复杂感情的免疫力。几笔飘逸的水墨难以承载昭嫔全部的心情,而我在很长时间固有的无知浅薄在某种程度上顺应了宫中角色的属性。

  我是昭嫔的晚辈,但实际的品级我要高两级。在蹴鞠和马球比赛的看台上我们因投缘而生友谊,所以私下见到时彼此都不行礼。羽扬在母亲的示意下向我拜了一个万福。

  “羽扬越来越可爱了。”年轻母亲的闲谈总是从孩子开始。

  “是啊。”她对给予自己女儿的赞美从不拒绝,“安平也有这么高了吧。”

  我笑笑,“整天就是知道玩儿,还没有羽扬这样听话,不会老实待在我身边的。”

  “孩子知道什么是快乐,也是一生中唯一积攒不下来的好处。过去了就没有了。哦,对了瑽瑢,我在无意中听到有人议论到你。”

  “议论到我?”

  她对我的表情付之一笑,“议论到,太子妃的美貌足以倾国。”

  “怎么会有这种传说?”我感到脸红,尤其在昭嫔面前,“什么人的诋毁?”

  昭嫔笑容依旧,“当作赞美好了。看来太子对你宠爱有加的。”

  我无心在意昭嫔为什么会把这种褒贬模糊的传言与太子联系起来,而在她的逻辑的引导下我首先想到哲臻不会和别人谈论我的容貌并形成流言。但此后,我的确注意到一些不同寻常的注视。异样的情绪伴随我过了一天,始终没有再找到哲臻,直到黄昏时分布雷出现在我的车前。

  “王妃,老奴奉旨请您入宫侍宴。”

               

  天气闷热,空中布满乌黑的云层,马车在禁城通道内飞驰。

  布雷带我走了一条陌生的路,整个朝阳宫仿佛是空的,一种紧张感在无声的空旷中迅速滋长。

  “我们去哪儿?”我忍不住问。

  布雷带笑说:“王妃应该对那儿还有点印象的,或许还印象深刻。”

  我没有心情琢磨布雷的话。而很快我意识到目的地到了。我想立刻闭上眼睛,面前是久违的清风园。没有当日的莺叱燕咤,繁花似锦,清风园中的清静寂寥让我感觉恍若隔世。我竭力地平覆着起伏的情绪。几年里我好几次梦回初至清风园的那一天,演绎着有关那段往事的各种版本,而我在内心深处对它有种莫名的恐惧。

  “怪不得王妃疑惑,上次王妃来时是从神武门进来的,和这次的路线不一样。”

  我看了看四周,安安静静的连宫女侍从都没有,我在湿热的空气中居然打了一个寒噤,“为什么带我到这里来?”

  “王妃请随老奴来。”布雷的脸上做出一种过分的笑容。

  我只有硬着头皮跟着他走。

  我无法预计自己再见到清风殿时的感受,但当我又一次站在它的面前,我的戒心完全松懈了。它依然是那么骄傲而瑰丽地矗立着,而那种没有感情的美让我觉得悲凉。

                  

  走进殿里,立即置身于清凉之中。殿中的陈设简单之极,甚至没有一张椅子,只有几座固定的灯台,以及殿柱间几乎静止的半透明纱帘。我站在大殿的中央,一目了然,殿内没有其他人。

  “这是什么意思?”我的声音在殿中回响。

  “王妃,这是圣上的意思。”

  “圣上是让我瞻仰清风殿吗?好了,我觉得很好,可以回去了。”

  “王妃不要着急……”

  “不要说了。烦阿翁送我回去。”

  话音未了,我身后突然响起一个洪亮的声音,“你这么急着回去做什么?”

  他的装束和平日大相径庭,青色的丝质长袍,头发也没有全部束起,发髻上仅插了一支精致的玉簪。

  “城里就要宵禁了。”我的表情还没有恢复自然,“我不能在宫中久留。”

  他不以为意地微笑着,“今天在乐游原玩得高兴吗?”

  “高兴。”我说,看着他。

  “朕也一样,这样的与民同乐本来是轻松快乐的。其间还听闻少许有关你的传说。”

  我为此脸红了。他笑。我怕和他的目光相对,低下头。

  “哲臻有你为妇,是他的福气。”这句话多少消除了我的尴尬,于是我抬起头对他笑了笑。然而他收敛了笑容,看着我的眼睛继续说:“可是他一向不会珍惜自己的福气。”

  我的智慧只能在他的面前表现错愕,并且还必须受到权力落差的削减。布雷退出殿外,他转移了话题——“清风殿是朝阳宫中唯一属于朕的珍宝,你知道它的来历吗?”

  “……”

  “曾经我梦见过一园盛开的牡丹。”他背手慢慢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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