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绺长发-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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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健也说不清叔叔到底是怎么回事,当时他的卡车一直跟在叔叔的后面,他眼睁睁地看着叔叔将卡车开下大桥。
医生截下了父亲的一条腿,也就是说父亲在他应该享受天伦之乐的岁月里将永远在轮椅上度过。
德林心如刀绞,几乎崩溃。
然而让德林真正崩溃的事还在后面。
德健告诉德林,父亲卡车上的货物价值四十万,父亲没有货物保险,货主已经向他下达了赔偿通知。
“难道他们忍心向一个残疾人去讨债吗?”德林说道。
“我已经向他们做了解释,但他们不管这些,只要人还有一口气……而且他们准备将这笔债务移交给法院!”
德林对堂哥挥了挥手,他闭上眼睛,他半天没能说出话来,他不敢相信如果父亲知道这件事情是否还能睁开眼睛?
德林说道:“这笔债我还!”
德健说道:“我替你算过一笔帐,凭你每月的薪水,还上这笔帐至少要用上十年!”
德林突然抓住堂哥的衣领,他的眼睛已经充血:“你他妈的到底想怎样?”
“不用十年,两年之内我保证你能将这笔债全部还清!”德健说道。
德林的命运就是从那天起开始转变的。
他辞掉了工作,开起了卡车。
德健将自己的卡车送给了德林,他本人又重新购置了一辆新车。
德林的货源全部由德健来按排,堂哥向他保证:两年后他不仅能还上全部欠款,而且还且还能给他的父亲换上一条全世界最好的假肢!
德林对堂哥的看法有了彻底的转变,他甚至对德健有些感激啼零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曾经让他深恶痛绝的小堂哥会有如此温良的情怀。看来知识能够充实一个人的头脑,却无法改变人性的狭隘,当危难降临的时候知识显得如此的不堪一击!
操纵卡车对德林来说并不难,十几岁的时候他就经常摆弄父亲的卡车,现在他重新坐在车上很快就找到了过去的感觉,德林仅用一个月的时间就顺利地拿到了卡车驾照。
德林向所有的卡车司机一样踏上了漫漫的征程。
德健说的不错。这种工作虽然辛苦,却能给他丰厚的回报。
两个月来德林很少休息过,随着滚滚车轮无休无止的旋转,收入也日趋高涨,德林的心情随着收入的增高渐渐振作起来。
如果不是这次可怕的“秀女峰”之行,他绝然不会相信那些所谓的鬼神之说的。
德林受过高等教育,他一直认为那些谈论鬼神的人们是一些无聊且无知的蠢人,他甚至从不看那些描写鬼怪之说的书籍,他觉得看这些东西的人都是些品味低的下弱智,而写这些东西的人全是骗的钱财的奸商!
现在德林真的怀疑自己过去的观点了。
他没法解释在“秀女峰”所发生的一切!
如果说在镜子里看到的那个女人的自己幻觉,可那绺女人的长发无论如何也没法解释。
两个月来德林的卡车上从没有坐过女人,连一个男人都没有上过他的车,而且在他接手这辆车的时候曾做过彻底的清洗,他甚至将室内的油漆都重新喷了颜色,怎么会凭空中出现女人的头发?
看来堂哥以前的神经兮兮并不是没有根据的。
德健说他在公路上遇到过很多怪事,而且让他险些丧命的几次交通事故都与这类怪事有关,包括在“秀女峰”上看到的女鬼……
德健一旦开口很快进入一种神经的状态,每到这时德林都会及时打断他的讲述,并不是堂哥的故事让他感到恐怖,而是德健的状态让他担心,德林担心堂哥的讲述会把他自己吓昏过去。
德林嘴上不说,但心里一直在反击着德健的故事,他认为堂哥是在“扯淡”!
现在德林也觉得堂哥的“扯淡”还是有一定的原由的!
又是一次漫长的旅程。
这是一条新的线路,德林觉得这条线要比那个可恶的“秀女峰”强上百倍!
真是天遂人愿,德林从“秀女峰”回来之后,那条线上的生意立刻被另一个不知死活的车主包下,由此挤掉了德林。气得德健当着德林的面给那家国有企业的运输科长打过电话,他告诉科长,自己的手里有一张有关科长嫖妓的照片,不知是应该交给他老婆还是交给他的领导?
科长当即表示,他已经给德健留着一条最好的线路!
现在,德林正在这条最好的线路上奔驰。
如果在一年前,德林会对堂哥这种卑劣的行为表示唾弃,现在他对堂哥有些佩服起来。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社会里,黑暗无所不在,能够在这种黑暗卑劣的环境中打出一片天地,同样也是强者。
夜色如墨。
午夜的旷野公路沉寂得让人窒息。
发动机的轰鸣使德林孤独的心绪有了稍稍的安慰,不然他真的无法想象在这种压抑沉闷的气氛中如何熬过。
远处两道弦目的光线分外醒目,就像是两排削掉血肉的排骨横卧在公路之上。
德林闻到一道血腥的气息。
德林关紧车窗,对着自己的大腿狠狠拧了一把,一股刺痛迅速漫卷全身,直顶脑门。
此时,德林脑海里仿佛一下子被清水洗涤过一般,清彻透明。
醒目的光线渐渐移近,原来那是一座石桥。
桥面不是很宽,但长度却无法让人判断,卡车的灯光也无法照到它的尽头。
这是座老桥。
两边的桥栏被无数条白色的石桩砌就,中间穿插着两道铁管做为固定石桩的筋脉。
德林觉得这条八辈子的老桥简直就是由无数个死人的骨架铸砌而成,那两条黑色的铁管多么像没能烂掉的血肉!
在桥梁的前面横立一个低矮的石碑,石碑上三个暗红的大字已经横糊不清,德林还是认出了那三个字:追灵桥。
德林的喉咙里腾地蹿一股火苗子,烧得他口干舌燥。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
德健曾对他讲过。
德健对他讲的时候德林很快地摁住了他的嘴,他不想看到德健再次进入那种发癫的状态。
所以德林没能听到这座桥真实的故事。
可他还是从德健的眼神中看出了到堂哥对这座桥的惧怕。
德林放慢了车速。
卡车行到石桥的中途,德林突然笑出声来,他点燃一支烟。
“全是他妈的扯淡!”德林自言自语地说道。
德林的笑不是笑别人,而是他自己。他没想到自己也变得如此庸俗不堪!
一边嘲笑别人的愚昧,一边心惊胆颤地承受着自己所嘲讽的东西,这和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有何区别?
更何况这的确是一座普普通通的桥?
只不过是被那些愚蠢的人们起了一个更加愚蠢的名字。
德林加上一档,踩向油门。
卡车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提起车速,德林感觉卡车好像行驶在沙滩上,没有一丝的底气。
这种状况并不奇怪,德林开上卡车以来曾遇到过很多次相同的情况。
一定轮胎泄气了!
德林停下卡车,跳出车外。
桥面上的风粘稠且厚重,德林的身上像挂了一层霜,冷得他倒吸了口冷气。
一股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
德林再次想起了那股血腥的味道。
他重新回进车内。
他在驾驶室里里找出了手电筒。
德林并没有立刻下车,他燃起了一支烟。
尔后,他打了开录音机,一曲强烈震撼的音乐生发出来。
德林将音乐放到最大,推开车门,跳向黑暗这中。
他首先检查了卡车的右侧轮胎,一切正常。
德林转到了卡车的另一面。
卡车离桥栏很近,只有不足一米的距离,德林用手扶着栏杆,唯恐自己掉入桥下。
另一面的轮胎仍然正常。
“见了鬼了!”德林轻声说道。
德林说完这句话,立刻闭上嘴巴,他觉得这句话说得实在不是时候。
德林的嘴巴刚刚闭上,眼睛却瞪圆了,他仿佛被人打了一闷棍,挺直了僵硬的脖子!
卡车下面一具尸体直挺挺地躺在地上!
那具尸体剧烈地抖动着,突然坐起来,举起一只手向德林抓来。
德林迅速后退,双腿撞到桥栏上,身体一头向桥下翻去,德林紧紧抓住护栏,但巨大的惯性还他送到了桥的另一边。
德林倒挂在桥栏上,这一瞬间他感到死神真的降临了。
一张无形的巨手揪扯着他的头发,仿佛注定要把他扯进无底的深渊。
德林听到桥下惊涛骇浪般的巨响,那声音如同魔鬼的嘶喊。
强劲的冷风狂吹着德林的躯体,他感觉自己即将变成了一具僵尸!
德林闭上眼睛,双臂渐渐软了下去……
眼前有光掠过,这道光有如钟馗之剑,迅速斩断了那张魔鬼的巨手,另一张让他重见光明的大手将他托回了生命的彼岸。
德林重新站在桥面上。
一个粗壮的汉子站在德林的面前,那汉子放开了他的衣领。
不远处一辆卡车正释放雪亮的灯光,刺得德林睁不开眼睛。
“玩什么呢兄弟?不想活了?”汉子说道。
“师傅……请你看看我的卡车下面……”德林颤颤惊惊地说道。
“什么也没有啊!”汉子道。
德林重新看向自己的卡车,车底下只是一片灯光照射后的苍白……
父亲出事以后一直住在医院里,两个月以来父亲的精神有了好转。德林开上卡车的事情没有告诉老人家,他知道父亲一旦知道真相没准真的崩溃了。
德林开上卡车后很少去看望父亲,他偶尔来到父亲的身边,老人的眼里时常涌出一缕清亮的泪。
他知道那是父亲悔恨和心痛之泪。
德林告诉父亲,自己已经提升了公司的主管,工作比以前忙了,债务的事不必想那么多,因为他的薪水已经涨了很高,用不了二年就能还上所有的欠款。
父亲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对德林叮喔道:“看到你能有好的前程,爸爸心里才有了一些着落,好好干儿子,不要像爸爸这辈子没出息!”
德林的心底涌出一汪悲酸之泪。
“爸爸,你相信这世界有鬼吗?”德林对父亲问道。
父亲打量着儿子,他俨然不相信这种话竟是儿子说出来的。
德林淡淡一笑,“我当然不信这些东西,我只是好奇!”
“扯淡!”父亲说道,“什么鬼啊神啊,全是扯淡!”
“在你昏迷的时候,嘴里一直说着鬼啊什么的……”
父亲的眼神暗淡下来,德林看到老人的眼里浮出一缕惊悸的亮光。
德林不想看到父亲这般模样,可他已经无法遏制内心的恐惧,他已经被那两次可怕的经历彻底催毁了,他想从父亲的嘴里找到一点让他心安的东西。
“我是活见鬼了……”父亲喃声说道。
“为什么这么说?”
“……出事那天……方向盘不听我的控制……”
“也许是车子的故障……”
“不可能……每次出车前我都做过彻底的检查……各种重要的部位我都不会放过……”
“当时爸爸为什么不踩刹车?”
“……踩了……可是刹车也没有了……”
德林的心脏咯噔一紧,通身打了个冷颤……
王铁锤是一家公司的保安,面目青黑,粗壮高大,说话粗声大气,透着一股豪气和张狂。
德林第一眼就看中了这个铁塔一样的汉子,这小子给人一种安全和震慑的感觉,绝对是一个开车的好料。
如果德林不是来雇司机,还不知道堂哥也曾在这个地方招过“兵”。
德林刚刚走到货运场,就有人主动与他打招呼。
“大老板又来招兵买马了?”
说话的人德林不认识,这人一定是把他当成德健了。
德林点了点头,没有解释,他觉得有堂哥的名声在这里,事情可能更好办些。
那个人对德林摇了摇头说道:“歇菜吧健哥!你那辆车除了你能玩得转,谁还敢照应?”
“这话说大了吧?”德林说道。
“如果没猜错的话,健哥已经雇了十几个司机了吧?最长时间没干过三天,都让你那邪性的车子给吓回来了!”
德林这才明白德健为什么一直自己在公路上折腾的原因,凭堂哥的实力完全可以在家里做上清闲的老板了。
德林正要离去,一串洪亮震撼的声音穿透了他的耳膜。
“那是他没遇到我!”王铁锤站在了德林的身边。
“拿着驾照玩不转一个卡车,就别端这碗饭!”王铁锤又说。
王铁锤虽然有正经的工作,在他休班的时候一直寻找着挣钱的营生,给别人开卡车就是他捞外块的好机会。
王铁锤的条件与德林不谋而合,他找的也正是这种打短工的主儿,凭德林的条件无力长期雇佣司机,不仅仅是经济不允许,面子上也让他无法承受,自己还在寄人篱下,有什么资格耍大牌?
德林的这趟生意路远货急,需要昼夜急行,而在晚上行车他真的害怕了。
五铁锤不但身体好,车技也不错,方向盘在他的手里仿佛是魔术师把玩的魔杖,被他拨弄得行云流水,轻松自如。
王铁锤很健谈,一路上很少有缄默的时候,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就像机关枪打出的炮弹,笃定有力,掷地有声,让德林产生了几个月来从没有的欣慰,与这种人在一起不旦不寂寞,心里也分外踏实。
王铁锤告诉德林,他驾车最长时间是七十二小时没合过眼,三千多公里的路程一口气拿下。
王铁锤的口头禅是“拿下”。
每当他讲到自己曾经遭遇到种种困难的时候,王铁锤从来不说事情的结果,总是两个字“拿下!”
王铁锤说有一年开车去东北,路上有三个小子将车拦住,每个手里持着一尺多长的砍刀,他孤身一个人走下车,当然他的手里攥着一根铁棍。
王铁锤说:“十秒钟的功夫,拿下!”
有一年公司里钻进了二个盗贼,从保险柜里偷出三十多万的现金,被他一个人堵在办公室里。
“当时,那两个小子的眼睛都红了,举起斧头向我砍来,而我的手里什么都没有,我抬手应上,一个照面,拿下!”
“两个都拿下了吗?”德林问道。
“一个拿下,另一个当时就跪在地上!”
到了后半夜,王铁锤的话渐渐减少,声音再也没有白天的洪亮,仿佛是熬干的油灯,悄然没了光亮。
最后王铁锤终于完完全全地闭上了嘴。
有股困意度上大脑,德林的眼皮像沾上了浆糊,睁起来格外费劲,他闭上眼睛。
“别睡觉!”王铁锤说,他的声音有些嘶哑,与白天简直是判若两人。
“陪我说说话……”王铁锤说。
“困了?”德林问道。
“不困……有点空得慌……”
“熬不住就睡会!”德林说道。
“拿得下……”
德林又一次闭上眼睛……
迷朦中德林听到王铁锤发出“咯!”地一声响,喉咙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德林睁开眼睛。
此时的王铁锤正瞪着惊恐的眼睛看着德林。
“怎么了?”德林问道。
“……哥……这车是不是你的?”王铁林说道。
“是啊……”
“出了事是不是你也遭受损失?”
“怎么了……”
“我可没得罪过你吧?”
“你这什么意思?”
“我这车开得好好的……你摸我干嘛……”
“我没摸你!”
“你摸我的脖子……”
“我……摸你脖子干嘛?”
“你还往我的脖子里吹气……”
“我没吹气……”
王铁锤突然将卡车停下。
“你刚才抽烟了吗?”
“没有……”
“你明明抽烟来……”
“我睡着了……”
“我怎么看见棚境里有团模糊的影子……”
德林倒吸了口冷气……
王铁锤推开车门,像躲避瘟神一样跳出车外。
德林也随着他钻出驾驶室。
王铁锤坐在马路牙子上,双手抱住膝盖,他的肩膀不断地抖动,青黑的脸膛在月光下显出一片绿色。
德林掏出一支香烟递给王铁锤,被他一下子打掉落在地。
“我抽个球啊……”王铁锤说道。
“歇会可能会好点。”
“我歇个球啊……”
“拿不下了吗?”
“我拿个球啊……”
德林发现有两条清亮的泪水从王铁锤的眼里流淌出来……
第二章 风声鹤唳
德林开上德健的卡车之后,堂哥新买的卡车一直处于停滞状态,德林很少看见他跑生意。德林以为是自己夺了德健的饭碗,是自己的落迫逼得堂哥无事可做,他有几次拒绝德健给他按排的生意,他希望堂哥不能为了他而自己却坐吃山空。
德健倒显得无所谓,他说自己正在养精蓄锐,几个月来他的精神状态一直不佳,这种情况出车不旦不可能挣到钱,可能连命都得搭进去。
德林将“秀女峰”的那场噩梦告诉德健以后,德健的状态有了彻底的改变,他仿佛被德林的噩梦惊醒,一下子从沉郁的状态中挣脱出来,德健开着崭新卡车重新上路了。
德健的“出山”仍旧没有改变德林行车孤独的境况,德健很少与德林行走在同一条线了,很多时候两人在公路上相遇,德健也仅仅是鸣笛示意,而后飞驰而过,很有些义士出征不回头的悲壮。
前面的路再可怕也得走下去,德林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可走了。自从王铁锤被德林邪性的车子吓跑之后,德林再也没有雇佣司机,他找到了另一种让他心安的行车方式,那就是在白天赶路。温暖的阳光,如水的车流,让他彻底忘怯了夜晚的恐惧,同时,他的身体出现了几个月来从没有的轻松。虽然这种做法让他的生意少了些收入,但总比那种极度惊魂的日子强上百倍。
这天傍晚,夕阳沉落,天地间蒙上了一道氲氤的影子。德林的心绪也随着这层暗淡的影子一点点收紧。这又是一条他从没跑过的线路,他不知道还能走多远会遇到可以停车住宿的旅店,从路边这种荒凉的景象可以看出,一时还不会出现可以容身的住所。
有乌云在天空翻滚,像一群疾速奔驰的黑马,片刻功夫将天空遮盖得严严实实,夜晚提前降临了。
卡车翻过一道缓坡,眼前出现了亮光,那是一幢两层小楼贮立在路边,房前停着一辆卡车和一辆大型客车。一串霓虹灯在房前断断续续地闪砾,德林走到近前,�